古途發現自己一夜之間成了名人。他的名字反覆出現在各大社交媒體。
但成名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做出了什麽豐功偉績,或是開創了“旨在成為世界最佳雇主”的公司。他之所以被人們惦記,是因為他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從火化爐中搶救出來”的人。
“古途是一家初創公司的老板,在面試應聘者突然吐血倒地。
“當時的應聘者立即將他送到了醫院,但醫生們發現他已身故多時。
“他的父母為他舉行了簡單的遺體告別儀式,然後他的遺體被送往火葬場火化。
“就在遺體被推進火化爐的時候,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現場的5名工作人員有4名當即濕了褲襠,剩下那名工作人員則因為當天沒穿內褲,因而隻濕了大腿。
“工作人員認定他還活著,於是將他送回了醫院。
“可回到醫院後,他的身體又沒有了任何反應。儀器顯示,他的一切生命體征均已消失,但身體卻未出現腐化現狀,令醫護人員大為費解。得到消息後,世界各地的醫學泰鬥均飛往本市,前來研討古途的情況。
“就在昨天夜裡,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古途突然醒了過來,卻一切體征都恢復到了正常的水平。對此,醫學界目前尚無合理的解釋……”
——報道上是這麽說的。
古途推斷,他的“遺體”在火化爐裡起舞,是因為那時剛好瑞吉娜在異世界“反召喚”了古德溫,所以這邊世界裡古途的身體有了反應。但因為古德溫拒絕被“反召喚”,所以古途並沒有立刻醒來,直到古德溫徹底從那邊世界消失。
如果當時瑞吉娜沒有反召喚他,恐怕現在古途已經進入了骨灰盒。雖然異世界的時間流逝比現實快,但長時間滯留異世界還是會有風險。
復活後的這幾天,古途過得有點……嘈雜。他的父母跟在他身邊形影不離,不到睡覺點絕不分開;每隔那麽幾十分鍾,就會有各個國家的教授學者跑來視察他;想退院是絕無可能的,再說他有從醫療偷跑的前科,護士們時時刻刻都盯著他。
不過,古途真想走的話,他們是攔不住他的。
一天夜裡,他突然很想去外面吹吹風,於是他翻窗逃離了住院樓。
他住的樓層是14樓,但有“系魂之印刻”強化身體的他徒手爬個醫院不算什麽問題。而且,他還有“群星之印刻”,只要用“星光”搭起一座橋,他便可以在空中行走。
夜風微涼。他感覺自己已經有很久沒有吹過這邊世界的風了。他說不上來兩邊世界的風有不同,但家鄉的風中有一種令人懷念的味道。
但是,在風中,他也嗅到了一些異樣的氣息。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啟了“讀風之印刻”,然後在空氣中看到了魔法的痕跡。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在現實世界中,他看到了魔法的痕跡。
魔法的痕跡在空中轉給了彎,然後指向了他的褲兜。
他掏了掏褲兜,翻出了那張黑色的“命運之輪”牌。原來魔法的氣息是它發出來的。
在他掏出牌的同時,它便燃燒了起來,幾乎在一瞬間就把自己燒得乾乾淨淨,化作了一縷輕煙。輕煙隨風而去,溜出了醫院的圍牆。
於是,他也翻越了圍牆,躲開了伏擊在外的記者。
此時夜色已深,院外的街道上沒有多少人。他漫步在長長的街道上,
享受著得來不易的寧靜。 突然,他感到了一股視線。他扭過頭去,在馬路的對面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路燈下。大波浪,黑眼睛,棉布襯衫,雙手隨意地插在牛仔褲的兜裡。
“……等到你經歷了這三張牌上所描繪的故事後,我們會再見面的。”
……程無忌?
他向著馬路對面跑了過去。
然而,原本空空蕩蕩的馬路上,猛然衝來了一輛廂式貨車,擋住在他與她之前。
貨車後來跟著另一輛貨車。另一輛貨車後又是貨車。
它們鱗次櫛比地走過,簡直連成了一輛火車。
在這一長串貨車終於走乾淨後,馬路對面已經沒了她的身影。
他歎了口氣,繼續散起自己的步來。
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他一回頭,看見了程無忌。
“嗨~”她向他揮著手。“一起喝杯茶吧?”
他跟著她進入了一家裝修古怪的茶館,牆上掛的都是頭骨、圖騰,或是紋章之類東西。
他點了杯紅茶,而她要了一杯牛奶。
“你不喜歡喝茶嗎?”他問。
“牛奶有助於睡眠。”她說。
既然來了茶館,那她就一定不會點茶。這就是程無忌的風格。
“最近過得怎麽樣?”程無忌一隻手攪拌著牛奶,另一隻手拖著腮,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仔細看看,程無忌真的長很漂亮。她絕對不算是那種大家閨秀,但頗具個人特色。
“很難說是好還是不好。”古途望向遠處。“從結果來說,遠遠算不上好。但我不會後悔發生的一切。”
“喔,我迫不及待要聽你的故事了。噓~,但不要說出來。”她向服務生打了一個響指。“讓我猜猜。”
服務生心領神會地給她遞來一盒黑色的牌。
“你也是這家店的常客?”古途問。
“嗯,缺靈感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喝茶。”她洗牌、切牌、把牌遞給古途。
“你也喝茶?”古途從中抽出三張牌,把它們還給程無忌。
“我不喜歡喝‘茶’,但有時會來店裡‘喝茶’。”程無忌接過牌,將它們一字排開。“你懂裡面的區別吧。”
“大概懂……吧。”
程無忌翻開第一張牌。牌面上,天使與魔鬼正在交戰,在它們的身後是眾生。
“這張牌的名字是‘世界’。”程無忌看了古途一眼。“你的故事就發生在這裡,對吧?”
“是的。”古途的思緒,飛到了那一望無際的田野。
“接下來,我可以回答你兩個問題。”程無忌說。“兩個關於這個‘世界’的問題。”
“我想知道,”古途盯著牌面說道。“‘天使’和‘魔鬼’的戰爭,最後是誰贏了?”
“哦,原來你沒能見到戰爭的結局。”
程無忌翻開了第二張牌。這張牌的牌面非常簡陋,隻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箱子。
“這張牌的名字是‘貓’。”她說。
“……這分明是箱子吧。”
“不,它是貓,它是薛定諤的貓。”
“薛定諤的貓”是量子力學中的一個思想實驗。箱中放著一隻生死未卜的貓,若人們打開箱子,則要麽見到一隻活貓,要麽見到一隻死貓;但在打開箱子前,我們卻可將它視為一隻處於“生與死的疊加狀態”的貓。
“那麽,這牌的意思是‘最後誰贏了它也不知道’是嗎?”古途抱怨道。
“你知道‘薛定諤的貓’的別稱嗎?”
“什麽?”
“它又叫做‘希望之貓’。 ”
“根本沒有這種別稱。這是你剛剛想出來的吧?”
“不要放棄希望,古途。”程無忌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箱中的貓不會死去,若你心系一絲希望,‘重逢’的可能性就仍未對你關上大門。”
“我要怎麽回到那個‘世界’?”古途問。
“這是你的第三個問題嗎?”於是,程無忌翻開了第三張牌。牌上畫著一個詠唱著咒語的法師,她的頭頂上有“無限”的標志。
“這張牌是……‘魔術師’?”
“或者,我們可以叫它‘召喚師’。”程無忌說。“你能進入那個‘世界’,是因為有人呼喚你。那麽,只要有人再次呼喚你,你就可以回到那裡。”
“會呼喚我的人,已經沒有了。”古途黯然說道。
“不要這麽快下結論。記住,希望一直都在。”程無忌把那張畫著箱子的“貓”遞給了古途。
古途看著她。
“這是送給你的禮物。拿著吧。”她說。
古途終於接過了那牌。
“今天聊得挺愉快。”程無忌站起身來。“那麽,下次再見吧。”
“……你到底是什麽人?”古途問她。
“這並不在那兩個問題之列。”程無忌說。
古途無言以對。
“不過,告訴你也沒關系。”她又說。“我呢,是一個佔星師,還是一個程序員。”
然後,她走掉了。
這一次,她也沒為自己的飲料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