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燃燒,怪獸在橫行,人們在慘叫,而士兵們向他們本應守護的人們揮起法杖。
這裡是地獄。
因為是地獄,所以不斷有人死去。而只要有人死去,無論他是無辜者還是施暴者,都能強化斯諾菲爾德的力量。
若人們放棄抵抗,斯諾菲爾德便會壯大。若人們奮起抵抗,斯諾菲爾德隻更快地壯大。
“無論如何我會贏。”他說。“無論如何你們會輸。”
“……石之花。”特裡恩說。
詠唱完成的一瞬間,一根石柱從特裡恩的側頸穿出。血濺似紅梅。
“你這是想死得更快些嗎?特裡恩?”斯諾菲爾德嘲笑道。
“……古克鑫,把‘星之獸’的操控權給我。”特裡恩說。
“你想做什麽?”古克鑫問。
“……做該做的事。”特裡恩說。
古克鑫沒有答應他,而“星之獸”已經向著特裡恩飛奔而去。它認得自己的主人。
它像是一隻乖巧的狗狗,憨坐在他的面前,然後向他伸出了“手”。特裡恩的指尖觸碰到了它的“手”,在那一瞬間,它的身上被石柱撐滿了。它痛苦地哀嚎起來。
原本,羅斯瑪麗用鎖鏈束縛了它身上的石柱。現在,那些鎖鏈全部碎掉了,而它身上又長出了數倍的石柱。於是痛苦也被擴大至數倍,甚至數十倍。
“……攻擊。”特裡恩說。“星之獸”尖嘯起來,一股能量的洪流衝向了斯諾菲爾德。
“等下,特裡恩老師!”羅斯瑪麗提醒他。“魔法攻擊對那個白色生物無效!”
“……有效。”特裡恩固執地說道。他咳出一大口血。
但羅斯瑪麗是對的。“星之獸”的攻擊毀天滅地,可斯諾菲爾德一下就“吞”下了它們。能量進入了他的體內。
不過,他發現自己似乎無法駕馭這股能量。這能量帶著一股難以言表的邪惡。斯諾菲爾德是邪惡的,“門”內則是另一種邪惡。而這能量是與他們皆不同的邪惡。
如果說斯諾菲爾德的罪是貪婪與欺瞞,“門”內的生物的罪是饕餮與恐懼,這能量的罪便是怨恨和憤怒。它尖銳無比,似乎要撕裂一切所能觸及的事物。
斯諾菲爾德現在的感覺,就像是生吞了一柄剪刀,而且是一柄會自己動的剪刀。它剪個不停,仿佛要把他每一寸髒器統統剪碎。
斯諾菲爾德尚未能適應這股疼痛,“星之獸”的第二發能量炮擊來。這一炮令它自身受傷不小,約有1/4的身軀都因為這一炮腐朽潰爛了。而斯諾菲爾德再也不敢硬接此炮,他忙以脫兔般的慌張進行閃躲。可惜,它沒閃過,因為能量炮拐了彎。
炮擊拐彎是不切實際的,但“石之花”可以實現特裡恩一切不切實際的願望。
“……我的願望,就是你死。”特裡恩說。
於是,“星之獸”進行了第三次炮擊。在炮擊擊中斯諾菲爾德之前,他的身軀上已經長滿了石之柱。特裡恩希望斯諾菲爾德能夠分享他的痛苦——這是他的另一個願望。
在那一刻,斯諾菲爾德突然懂了,他永遠不可能戰勝特裡恩。
其實,這件事他很久以前就懂了,只是他一直不願承認。他不願承認算無遺策、高高在上的他,怎麽會打不過一個書呆子教書匠。
但他畏懼特裡恩。他畏懼特裡恩的臉,畏懼特裡恩的穿著打扮,畏懼特裡恩的言談舉止。他在見到特裡恩的第一面就畏懼他,
這種畏懼源於本能。 但斯諾菲爾德是個思想開明的人。一旦承認了這個事實,也就沒什麽好怕的了。既然打不過他,那就乾脆不打。
所以,對於“星之獸”的攻擊,他不閃也不躲,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怎麽殺更多的人”上。特裡恩會損耗他,而死者的靈魂會補益他。只要人死得夠多夠快,特裡恩的攻擊就可以無視。
他將自己的白色身軀化作一個炮管,然後向著人群開了一炮。但炮擊的目標不是古克鑫等人苦苦守護的師生,而是攻擊師生的士兵們。師生有人守護,士兵無人守護。道理就這麽簡單。
可有人識破了他的意圖,先於他做了行動。
羅斯瑪麗乘風而起,四根法杖同時閃亮。用水流、颶風與鋼鐵鑄成的神聖之牆,驟然擋在了斯諾菲爾德與士兵之間。她的堅牆勉強擋下了炮擊,可她也因為過度的施法與炮擊的余波而噴出了血。
“就是現在!”凱恩將軍下令。士兵們心領神會地向著羅斯瑪麗一起射擊。
這一次,她沒能躲開。她的身體被銃彈擊穿,又被火焰焚燒。曾經美麗的她如今只是一具醜陋的焦炭,孤零零地落到地,碎作幾塊。
於是斯諾菲爾德繼續炮擊。他的炮擊命中了師生,也命中了士兵。這一次,在無人為他們守護。而斯諾菲爾德的身軀變得愈發龐大。
特裡恩試圖用第四炮阻止斯諾菲爾德。但現在的斯諾菲爾德太大了。他在第四炮射出之前,就一拳砸扁了“星之獸”。
特裡恩被壓到了“星之獸”身下。他在流血。他一直在流血,血液從他皮膚上每一個被石柱穿出的創口中流出。疼痛幾乎令他昏厥。
“停手吧。”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在朦朧中,他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好疼。”他說。血色石花在他身上綻放,黑暗即將吞噬他。
他開始感到恐懼。他不明白,永無止境的疼痛已經令他無法思考,他是如何還有余力感到恐懼的。
“……好疼。救救我。……求求你。……不要讓我這麽疼。”
“放手吧,爸爸。”那個聲音對他說。
“……放手,我就可不用疼痛了嗎,艾麗絲?”他懇切地問。
“不可以。但是,放手,你就不會增添新的疼痛。”艾麗絲說。
“……我只是不想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到這世界上。”特裡恩說。“你不會喜歡這樣的世界的。”
“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艾麗絲說。“媽媽也不在了。”
“……我只是,我只是想看見你笑……”特裡恩說。“……我想,天上不應該有黑色的十字,這裡應該陽光明媚。陽光,陽光應該灑在你的臉上……”
從天邊的縫隙中,一縷陽光灑在了艾麗絲的臉上。但她沒有笑。”
“我討厭陽光。”她說。“在陽光下,也不會有好事發生。”
她指了指遠處的焦炭。那塊焦炭原本叫做羅斯瑪麗。她是萊文朵在這世上僅剩的血親了。
她又指了指那些士兵。“陽光下的人們,也不值得你去救。”
“……你原本不是這樣的。”特裡恩說。
“我原本不是孤魂野鬼,也不曾在看不見光的坑洞裡遊蕩十個年頭。”艾麗絲說。“我不想你再受苦。更不想你為了那些人受苦。我只希望他們全部死掉。讓‘門’打開吧。那是他們應得的。”
“……不對,艾麗絲。”特裡恩重新站了起來,鮮血淋漓。“……我是個爛人。最爛的那種人。……我從沒從這裡、從這些人們身上看到過美好。……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有著許許多多這樣的美好。……我從沒見過它們。但萊文朵見過。所以它一定存在。”
“別了,特裡恩。”斯諾菲爾德說。他射出一箭,箭如驚鴻之雷。
“萬千之網。”娜塔茵擋在了特裡恩身前,用萬千鎖鏈織出魔力之網。
箭擊穿了網。
“吼!”“星之獸”用擋在了特裡恩身前,用血肉築成厚重之壁。
箭射穿了壁。
“‘極星之印刻’!”古克鑫擋在了特裡恩身前,用靈魂驅使巨石之槍,攔向疾雷之箭。
箭打碎了槍。
“此乃超越常世之理。”虛空之中走出一個巨人,擋在了特裡恩身前。它的身軀有無限之大,竟令疾雷之箭也無法射穿。
召喚出巨人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她穿著用魔力編織的披風。
“羅斯老師?!”古克鑫有些驚喜。“您還活著?”
“如果禁製系與超越系都修煉至精通,便可以自然習得銘朽系的精髓。”羅斯瑪麗說。“銘朽系的法術可以賦予施法者不朽之身。我是不會死的。”
古克鑫突然想起,之前曾在10年前的顯影畫作上,看到過一個酷似羅斯瑪麗的人。實際上,它畫的不是什麽“酷似羅斯瑪麗的人”,而是羅斯瑪麗本人。10年間她不曾老去。這便是銘朽系法術的精髓。
斯諾菲爾德的箭沒能殺死特裡恩。
於是,接下來是特裡恩的反擊時間。
“軀骸死滅、
“神魂死滅、
“愛恨死滅、
“執心死滅、
“咒噬即死,死即咒噬。”
石之柱從特裡恩的眼中穿出,所以他已目不能視。“故而鐵石綻放,如璀夏之花。”
頑石之柱,如夏花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