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至,北方的天氣就越發不行,北京城開始梳理溝渠,準備醃製白菜蘿卜的時候,新成立的天津府卻熱鬧不凡。
天津府是由天津三衛組成,所以也被稱為天津衛,下轄六縣,治地就在臨近渤海的大沽鎮,民眾近二十萬。
海關、海運、設府,徹底的讓天津繁華起來,南來北往的商船絡繹不絕。
海運走熟了海道,商人們就會嗅著向前,尤其是在北方大雪的窗口期,商人們迫不及待地想要南下過冬,送走最後一趟。
官船、商船、貨船、漁船等堆積在碼頭,稅吏們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海風吹著反而大汗淋漓。
“這位公子,您慢些,小心滑了腳。”
唐嘉澍邁著步伐,下了船,見到了繁忙的天津碼頭,官吏、商賈、船戶、婦孺、雜役絡繹不絕,好一派繁華景象。
“多謝!”
看著腳下的樹葉被那老人掃走,又見滿地的乾淨整潔,唐嘉澍緩了口氣。
第一次坐海船北上,膽顫心驚之余也不免心生感慨,太快了。
“公子,這般咱們倒是有半年時間能夠安心讀書了。”
一旁的仆役也感慨其速度,喜笑顏開。筆趣庫
運河也會結冰,尤其是到了山東段之後,更是寸步難行,半個月的路程能走兩三個月。
而渤海雖然結冰,但最多不過一個半月,就能繼續通行。
“走——”
唐嘉澍微微頷首,帶著一眾隨從,來到了府城中。
此行來北京城,就是為了紹武四年三月份的會試,春闈。
車水馬龍的府城不輸於江南,但卻多了幾分粗獷,少了一些綿柔。
“少爺,老爺去了京城,您在天津府的一應事務,可以交給我來辦。”
店鋪的管事坐在馬車中,恭敬地說著。
唐嘉澍則點點頭,道:“京城倒是不急,我就暫且在天津待上幾日,遊覽此地的繁華。”
咕嚕嚕地車轍聲在耳旁響起,閉上眼睛,但唐嘉澍卻聽到了不同的東西。
“嗯?”
自幼他就知曉了家中產業,對於紡織並不陌生,
此時馬車行進在道路上,竟然也能聽到機杼聲。
“天津學起南方,可是哪有蠶絲,又哪來的棉花?”
唐嘉澍突然睜開眼睛:“向叔,天津的織戶很多嗎?”
“沒多少。”
向老三搖頭,不假思索道:“若是說織戶,在北京卻不少,成片成片的,就是不跟咱們似的是織棉布,反而是羊毛。”
“從韃子那買了,可勁地織著,聽說是軍中換裝,只要產出來就能賣,民間一件羊毛衣,可得兩三塊呢!”
“羊毛?”唐嘉澍搖搖頭,南方哪裡能養羊,種棉花不香嗎?
不對——
“天津怎麽會有織羊毛的?”
突然,他反應過來,這裡很不對勁。
“馬車左拐,去那小巷子裡停下。”
一通指揮,唐嘉澍敏感的神經被撥動,他分外的想要知道原因。
如此響亮的聲音,都可以在街面聽聞,其規模必然不小。
能在北方開一個大的紡織場,這可不尋常。
很快,馬車停下,循著聲響,一行人慢慢走動,終於來到了一處寬闊的雜院。
“公子,有人看著呢!”
“不急!”唐嘉澍冷靜道:“想來其必然緊要,咱們就不得不去探尋一番了。”
幸虧一旁的管事有幾分急智,突兀想到什麽,道:“公子,聽說城北的柴家開了個大織場,上個月還惹來一通笑話,如今看來不假。”
“是嗎?”
唐嘉澍臉上露出深思:“如今看來,起色不錯。”
他沒有貿然進去。
翌日唐嘉澍帶著一眾下人,持著名帖,求見這位柴大財主。
果然,柴家也是生意,和氣生財的原則讓他不會輕易得罪人,只能大開中門迎客。
鋪墊了一會兒,唐嘉澍這才聲明來意:
“貴家在城南設了織場,恕在下愚鈍,天津府沒有生絲,也無棉花,更是沒有新近流行的羊毛,貴府豈不是虧了?”
“但在下一見,卻繁忙的很,這倒是引人好奇。”
“哈哈哈,這沒什麽。”
柴貴搖搖頭,大笑道:“聽說公子去往北京應試,
想來您只要留意一番,定然能夠領悟了。”
“我倒是不妨與您說了吧。”
“雖然北方無棉,但南方卻有不少,海船半個月就能到,雖說比你們在本地貴了些,但卻無礙,省卻了一番路途,抵消了事。”
“損失一斤布或一斤棉,其相差十余倍呢!”
聽到這裡,唐嘉澍恍然大悟,但又感覺
到匪夷所思。
從江南運送棉花北上,天津紡織,賣去整個山東和北直隸,山西,這倒是奇了,簡直是難以想象。
“嘿嘿!”柴貴這時突然低笑起來:“除了這事外,還有一利處,卻讓某得大利,恕我不能言語,賢侄還是去北京看看吧!”
“賢侄,在天津設場的,將會越來越多,我不過是趕了個早罷了。”
唐嘉澍一愣,思慮間,人家就端茶送客了。
無奈,只能拱手離開。
人家講得已經夠多了。
想到這裡,他在天津遊玩的心思就沒了,火急火燎地去了北京城。
一番明察暗訪,終於了解了大概。
“中興機?”
唐嘉澍呢喃著,此時的他才真正的被震撼到了。
效率提高了數倍,一機更比三機強,省掉的人工和時間難以估算。
“怪不得,怪不得要去天津開場,江南的棉,天津的人工,北京的市場,這利處,豈能一一道來?”
“快,快去請老爺來。”
唐嘉澍立馬想到這個讓家族更上一層樓機子,忙不迭地吩咐起來。
唐老爺子歲數大了,聽到兒子說了這些,只是有些驚詫,又無奈道:“這機子我也聽說了,但這是皇家的,還要交錢。”
“咱們家沒有門路,怕是沒法子。”
“難道不能私彷?倒過來罷了。”
唐嘉澍不以為意道。
“別瞎說,我聽聞有幾家不守規矩,直接被錦衣衛抄了家,全家老少去了台灣府種地。”
唐老爺子膽顫心驚道:“那群番子,可是吃人的主。”
“那咱們也交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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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六年。
正月初二,李自成陷承天府,號“奉天倡義大元帥”。
三月,左良玉兵變,十萬眾擄掠武昌。
四月,清兵去歲冬入塞,今無恙而返。
其掠府州縣城八十八,俘三十六萬九千余人,獲金萬二千二百余兩,銀二百二十萬五千余兩,牛馬等五十余萬頭,珍寶緞匹八萬余。
天下大亂時,陝西反而迎來了幾年的太平光景。
天蒙蒙亮,西安城籠罩在一片沉寂中,道路兩旁,竟然不見一絲綠色,枝頭的葉子,早就不知被何人擼去,填了肚子。
道路兩旁,行人面黃肌瘦,空蕩蕩的屋舍門窗洞開,進了風,顯得越發的呼嘯,恐怖。
瘦小的少年,氣喘籲籲地跑著,耳旁傳來風聲,嚇得腳步更快了。
而排成長龍,最熱鬧的,無外乎糧鋪罷了。
街面左拐,一處宅院。
“咚咚咚——”少年敲了敲門。
“進來吧,十三,我都看到你了!”
“宗主!”少年嘿嘿一笑,小步而入。
滿是綠苔的圍牆,破洞的大門,深邃的水井,以及水井旁的一位青年。
“宗主,昨個五六位大夫去了軍營,都說是腳氣病,很難治。”
“嘩啦——”青年掬了一股水,不顧嚴寒,直接洗了洗臉,露出一張枯黃色的臉龐。
鼻梁高挺,眉目清秀,唯獨臉頰陷入,雙目無神,已然是營養不良多年了。
“我知道了!”
朱誼汐點點頭,滿臉的振奮。
機會終於來了。
“汪——”倚靠門柱的黃狗,無精打采地叫喚了聲,算是打了招呼。
“吃吧!”朱誼汐渾身一激靈,跨入房中,尋摸了許久,才找到兩張菜餅,大冬天,也不必擔心餿了。
與了他一張菜餅,少年帶有些許驚喜滿足,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而朱誼汐,慢條斯理地吃著,又撕下些許,喂了喂腳下的黃狗。
“宗主,您自己都吃不飽了,怎麽還養狗啊!”十三嘟囔地說道,滴溜溜的眼珠子,看著黃狗兩眼放光。
“這?這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家當了,也是家裡最值錢的!”
朱誼汐無奈道,摸了摸狗頭。
可不是嗎?如今鬥米兩百文,肉就更貴了,黃狗二三十斤,得值多少錢?
環顧四周,朱誼汐苦笑不已:“就這個破院子,也是別人不要佔來的,小黃可不得是最值錢的?”
“嘿嘿!”十三點點頭,目光明亮道:“您說的沒錯,等咱們斷糧了,小黃就是最後指望了。”
“汪!!”黃狗騰起,惡狠狠地看著十三。
得虧朱誼汐安撫,不然就得咬幾口了。
“十三,你知道這是哪的宅子嗎?”
“哪的?”十三疑惑道:“反正比我時間長。”
“這是錦衣衛千戶所宅子。”
朱誼汐四處望了望,瞧著陰森森的布置,不由得笑道:“多虧了當今聖上,才有了我的容身之處啊!”
“宗主,你說,咱們以後怎辦啊?”
十三畏畏縮縮地走過來,錦衣衛的大名,誰人不怕?即使管不到他們這些
的宗室。
“西安看來是待不住了,孫督師去年打了敗仗,手底下都是新兵,守不住的,只能去漢中躲躲。”
朱誼汐雙手靠背,滿臉悲哀道:“大明,危在旦夕啊!”
以穿越而來的記憶來看,崇禎十七年,也就是明年,李自成就會打入北京,崇禎自縊身亡,大明亡國。
而,可以肯定,在這之前,西安肯定是破了,畢竟是“大順”的國都。
“宗主,咱們沒錢沒糧,怎麽去漢中啊!”十三苦惱道:“總不可能乞討著去吧,您可是郃陽王奉祀呢,得有體面。”
“如今,也就只有你當我是宗主了。”
朱誼汐搖搖頭,苦笑不已。
誰能想到,堂堂的秦藩——
的郃陽郡王的奉祀後裔、奉國中尉,竟然淪落到這等地步,真是悲哀啊!
朱誼汐剛附身時,都懷疑前身都自我催命撒謊,連自己都騙了。
然而,事實如此,堂堂的大明宗室,一貧如洗。
期待中的朝廷供養,免費吃喝,誰知道竟然是鏡花水月。
自崇禎元年,他麽的朝廷就不發宗祿了。
而且,這還是在起義繁多的陝西,崇禎十六年,十六年,得虧前身能撐到現在,這還真是要命。
關鍵,日後也沒指望了,不到一年,大明就得完犢子了,身為宗室,福沒享受多少,還被連累身死命亡。
而十三,同樣隸屬於宗室,只是家徒四壁,因為沒錢賄賂秦王府長史,拿不到爵位,連大名
都沒有。
嘉靖時宗祿負擔太大,進行宗藩改革,郡王無子,即使是親弟弟,也無法繼承爵位。
但支系卻不能斷了香火,所以安排近支繼承其奉祀,以低爵成為旁支宗主。
鎮國、輔國、奉國將軍,鎮國、輔國、奉國中尉,代代以絳,到了底層奉國中尉,就不再絳了。
而作為最卑微的奉國中尉,被朝廷欠餉那是常有的事。
宗祿一年攏共兩百石,嘉靖之後,施行六鈔四糧,也就是宗祿發下,六成寶鈔,四成糧食。
寶鈔等同廢紙,擦屁股都嫌硬。
每年宗祿,真正只有八十石。筆趣庫
這大明,亡與不亡,對他這樣的底層宗室來說,毫無差別,只是,大廈將傾之前,欠的債得要回來啊!
十六年的宗祿,怎麽也得要回來。
“宗主,您就穿這身?”
十三瞅著朱誼汐這般模樣,不由得說道,隨即,不待其吩咐,就小跑一陣,直入其房間,拿出一套舊的皮襖。
說著,其就伺候朱誼汐穿戴起來,乾瘦的小手,輕輕撫平褶皺,恭敬異常。
翻看皮襖細看,裡面盡皆破洞,外面的毛皮也脫落泰半,朱誼汐苦笑道:“這衣裳,還不如不穿。”
“麻衣暖和,裡面才雜著鴨毛呢!”
“宗主,這是您的體面!”十三倔強地說道,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
“今天可是有大事,可不能耽誤咯!”
皮襖不保暖,朱誼汐又忍不住,往裡搭了一件麻衣,這時,他不由得想起後世的八旗子弟,哪怕窮困潦倒,也得講究個面兒
。
如今,也輪到自己了。
“秦軍中,腳氣病真的到了難以救治的局面?”
朱誼汐再次問道。
“昨個請了五六個大夫,街頭巷尾都傳著呢!軍中肯定瞞不住了。”
十三忙道。
朱誼汐點點頭。
不一會兒,只見稀稀拉拉的一群人,約莫有十幾個,高矮瘦,唯獨無一個胖字,都極盡所能穿上好衣裳,但卻依舊強差人意。
“見過宗主!”
嘩啦啦的拜下,一個個畢恭畢敬,無論老頭少年,都不例外。
這些人,都是郃陽郡王這一支的後裔。
朱誼汐望之,眉頭一皺:“前幾日,商量著不是還有二十來號人嗎?怎麽又去了五六個?”
“宗主,朱老三前兩天餓得慌,實在經不住,就去府衙前議論了幾句朝政,去牢裡吃食了。”
十三忍不住說道,滿臉羨慕,
“宗主,其他幾個,都出了西安城,去了漢中,帶著幾張餅,去那裡討吃食了。”
其他人也不由得說道,滿臉的淒苦之色。
“走,今日定然討要回來咱們的錢糧!”
朱誼汐搖搖頭,看著這一群貌如乞丐的宗室子弟,不由得面目凝重。
顯然,大家都不相信可以要回來欠糧。
堂堂朱家子孫,竟然淪落到這般地步,可悲可歎,誰讓他們生在陝西這個火山口呢?
他們這一支,或者說,西安所有的宗室,都是第一代秦湣王朱樉創建的。
就是那個死後遭受朱元璋痛罵:“爾雖身死,余辜顯然”、
“觀爾所為,古所未有,論以公法,罪不容誅”等等的秦王。
當然最有名,就是這位秦王正妃,乃是王保保的妹妹,傳說中的“趙敏”。
陝西自崇禎元年以來,就根本沒發下過宗祿,秦王殿下衣食無憂,他們這些底層,就悲催了。
“走,咱們要帳去——”朱誼汐抬起頭,鼓起氣勢,說出了這句話。
“要帳去——”中尉們打起了精神,參次不齊地喊著。
朝廷欠了他十六年的宗俸,朱誼汐覺得,再不要回來,就得便宜李自成了,死,也得是個飽死鬼吧!
大明亡了不要緊,錢糧可得要回來。
十幾個奉國中尉,在朱誼汐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向著西北方向而去。
西安城中有兩條十字交叉的交通要道,形成了東、西、南、北四條大街,通向東、西、南、北四座城門。
北大街以東,則是輝煌的秦王府,規模宏大,幾佔西安八分之一的地方。
以西,則是府衙,省衙,以及總督衙門等所在。
昔日熱鬧的北大街,此時寥寥幾人,面容枯槁,街面店鋪幾乎都是半掩開著,最為人多的,反而是糧鋪。
咕嚕嚕——
“走——”耳旁響起一片響聲,朱誼汐忙不迭讓眾人快跑。
“咱們去哪?”
“總督衙們!”
朱誼汐堅定地說道。
“宗、宗主,那可是孫總督啊,手底下好幾千丘八呢
!”
十三哆嗦著說道。
“正是因為孫傳庭,我才來敢要債!”
朱誼汐微微一笑,滿臉自信。
卻說,隨著秋收的進行,大明南北多以豐收結束,再不濟也是個平年,這讓受苦受難幾十年的百姓們淚流滿面。
甚至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
在貴州這樣山多地少的地界,貴陽府坐落在盆地中,雖然以丘陵居多,平均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但到底耕地不少。
秋收的喜悅掛滿了行人臉龐,男女老少穿著短衣,間歇能看到一些奇裝異服,甚至許多女子袒露著肚臍眼,不以為羞得走動著。
對此,李定國習以為常了,往日他甚至在某些山嶺中見到內衣外穿的女子,蹦跳時胸脯猛動。
“貴陽豐收了。”
一旁的親衛看著趕集般的人群,熟番、生番,以及種類繁多的衣著,不由得感慨道。
“豐收了——”
李定國聞言,眼眸中流動著喜悅。
紹武二年來到貴州,第一件事就會恢復各地衛所,重新開墾荒地,實行軍屯。
朝廷兩萬大軍的到來,給予這個貧瘠的行省極大的壓力,若不是兩廣總督丁魁楚千裡迢迢送來十萬石糧食(一個來回民夫就吃了七萬石,實際到手三萬石),他們早就餓死了。
粵糧熬過了夏天,軍屯,熬過了秋冬,而到了今年夏天,才算是自給自足。
如今的秋收一到,豈不能存上軍糧?
李定國一想到這裡,立馬就心頭火熱起來,迫不及待地騎著馬,來到了雲貴統製衙門。
在高一功去往甘肅時,李定國受封貴州總兵,而雲貴統製則是宣國公朱謀,全面主持對於雲南的攻伐。
“定國?你怎麽來了?”
朱猛吃著剛烤好的野豬腿,看著火急火燎的李定國,不由得奇道。
“統製!”
李定國堅毅的臉上露出一絲羞赧,打擾別人吃飯,總歸不是個好事。
“坐下吧!”
朱猛不以為意,讓人送來板凳,招呼他一起坐下。
對於李定國,經過一年來的熟悉,朱猛對其再無偏見,反而對其膽大勇猛,不折不屈抱有偌大的好感。
這大明就缺不怕死的武將。
李定國也不客氣,直接動手
拿起個豬腿,大口大口地啃咬著,腮幫子鼓鼓的。
片刻,兩人飽食完畢,才揉著肚子相視一笑。
“怎麽不去巡查衛所,怎麽來我這了?”
朱猛拍著大肚子,笑著問道。
“統製,去年整頓衛所,又進行軍屯,據我所知足有上萬頃,如今怕是府庫充裕,將堪一戰。”
李定國聲音清脆而洪亮,似乎不知道什麽是轉彎,直來直去。
“今年才算是有些余糧。”
朱猛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不瞞你說,光是軍屯,今秋能存下五萬石糧食,而貴州那邊也能支用七八萬石。”
“但這,遠遠不夠!”
說到最後,朱猛歎了口氣。
如今貴州的兵馬,共計有五萬之數,這包括了去年重新修理起來的衛所,真正的精銳只有當年何騰蛟留下的萬人,以及他們倆帶來的兩萬人。
對於征討雲南來說,十幾萬石糧食想要去征討,怕是剛吃到兩省邊界就沒了。
李定國則不服,站起身,直言道:“事在人為,去年廣東送來十萬石糧食,今年風調雨順,就能送來二十萬,三十萬石。”
“湖南省新立,但卻遭災不多,也能呈送些軍糧來。”
“若是再等下去,收服雲南怕是遙遙無期。”
“我等在貴州已經待了一年,聽聞北方河套都收服了,雲南依舊默默無聞,陛下怕不是將咱們忘在貴州了吧?”筆趣庫
“住口!”
朱猛臉色一變,呵斥道:“陛下心思豈能妄議?”
“末將知錯!”
李定國心頭一稟,忙拱手拜下。
“回去吧!”
朱猛沒了興致,看著其離去的背影,不由得搖搖頭:“終究是草莽出身,還得多調教才是。”
不過李定國倒是一句話說到他心坎了,白白在貴州待了一年多,隨即整備軍戶,清剿生番,但到底是入不了皇帝和朝廷的眼。
就是慢慢種田,此時的貴州不過百萬人,甚至比不過雲南,只能等死。
收復雲南,刻不容緩了。
罷了,他取出密匣,書寫一番眾將士的心思,又提出缺糧之困,又
幾句透露自己的心思,這才讓人送往北京。
海運的暢通,讓書信來往方便,快船離粵北上,僅僅一個月功夫,密匣就到了皇帝手中。
“雲南——”
密匣書信不需經過通政司,直達皇帝近前。
這就是密折制度。
後世康熙將其開創,所授不過百八十人,而雍正將其發揚光大
,擴充至數百上千人。
這就是為何雍正累的喘不過氣的緣故,光是這些密折,就足以把他折騰的欲死欲仙。
偏偏密折的內容不能給人看,且多是一些請安的廢話,只能自己經受,自己種下的苦只能自己受。
對於朱誼汐來說,這種受罪的活他才不乾。
密匣如今所授不過數十人,遍及各衙地方,都是心腹之人。
朝臣官僚們也知曉這些,結黨之勢銳減,保不齊你剛言語,人家就上奏皇帝,拿你的官帽來升官發財。
“雲南?”
朱誼汐一怔,回過神來。
這段時間忙著遷都和整備邊軍的事,把雲南都忘了。
這樣說來,孫可望在雲南種田三四年了,也該動動了。
闖賊打得遁走,西賊也不遠矣。
“命參謀司制定進軍章程。”
皇帝一聲令下,許久未動的參謀司立馬忙得人仰馬翻。
打仗,打得就是規劃與後勤。
如軍糧合該多少,從哪裡籌措,器械夠不夠,火器如何,又該轉騰多少的民夫,騾馬搬運,這些都需要參謀司制定出來。
當然,未慮勝先慮敗,一應的後勤物資兵馬也得提前準備好,準備接應。
一個大致的規劃出來,皇帝就讓內閣去草擬聖旨,征戰的詔書也得嚴整。
六部、地方衙門也不能休息。
兵部得考慮增派多少兵馬,器械支持後續的發展,戶部則考慮各省存糧,禮部則準備安撫雲南宣慰司,工部則準備對雲貴的道路修繕工程,吏部則開始謀劃任免官吏,以求最短時間內安定雲南……
五軍都督府也難閑下,雲貴地區還有軍戶,正好是他們應該管的。
一通忙碌,最後發覺,錢已經超了預算了。
剛到十月,北京寒風就已經呼呼作響,滿城開始飄散起了黃沙,夾雜著落葉,別提多冬天了。
行人匆匆生怕吃了滿嘴沙子,窮人們迫不及待來到當鋪,掏乾口袋,贖回冬天的棉襖,富人們則乘坐著馬車,也是匆匆而行。
街道上就是打掃得再乾淨,也無濟於事,徒留下一道道車轍。
而對於小有家資的人來說,來自於南方的棉襖最為暖和,大搖大擺地來到茶館酒肆,聽書看戲,不亦樂乎。
天氣使然,就連皇宮也躲避不得,黃沙遍地,好一派西部景象。
眼瞅著這般,朱誼汐對於紫禁城僅剩的好感頓消,眼中只有嫌棄。
三個內閣大臣圍坐一團,感受著地暖的溫度,脫下了內襯羊毛的衣衫,情真意切地討論起來。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閻崇信資歷和年紀最淺,眼見二人不動聲色,只能識趣地開口:
“年關將至,六部衙門為明年的雲南之戰籌備起來,雖說戰事在明年,但僅籌備則須錢糧百余萬,已超了預算。”
預算,就是根據去年來算明年的花費,這就是量入為出。
而根據開銷來收明年的稅額,則是量出為入,比較代表性的則是唐、宋二朝。
所以唐宋兩朝從來不會因為錢而要命,錢不夠就加稅唄!
扯遠了,反正就是這些籌備工作,他消耗的錢糧,已經超過了各部的預算,再繼續下去就得搭上小金庫了。
“長蘆鹽場不是實行票鹽製了?”
皇帝對此了如指掌,澹澹道:“今年收了八十萬塊,這些不夠籌備的?”
“陛下,因呂兵部去了關寧防線,兵部已經將盈余投到了其地……”
趙舒負責戶部工作,只能開口解釋道。
“那海關呢,今年增長了不少呢……”
皇帝隨口道。
不過說到一半,他就反應過來,海關已經隸屬於內帑了。
“戶部沒法子,內閣就沒有想法?什麽都要依賴朕,朕是神仙嗎?”
黔驢技窮之後,朱誼汐直接使出了
甩鍋戰術,看著三人,他眼眸中露出失望的神情。
三人互相看了看,趙舒只能出來說話:“戶部的存糧較多,朝官俸祿可折銀為糧,兩三月工夫就能得銀五十萬塊。”
自從以銀圓來算俸祿後,朝廷輕便了許多,百官們也喜歡這種貨幣。
但是折算卻在大明三百年來深入人心,只要錢不夠,就用糧來湊,剛好能解決庫存。
“只能苦一苦百官了。”
皇帝聞言,不由歎道,只是在其他人耳中,怎麽有些戲謔的成分?
本來秋收糧價跌得厲害,如今又要放出糧食折銀,這不是讓糧價再跌嗎?
糧食到手就縮水,這誰樂意?
三人對此無奈,他們也是受害者,但為了大明,只能如此了。
“等等,糧食!”
突然,皇帝想到了什麽,他目光極其有神,話語直接調轉:
“朝官們本來就京城居之不易,又豈能讓他們再受苦呢?”
內閣三人一愣,有些反應不過來。
“陛下聖明,此乃朝廷之福。”
趙舒委婉地提醒道:“想來百官們必感恩在心,助朝廷度過此難關。”
“過了年關就好了。”
“不,朕自有主意。”
朱誼汐來了興致,他感覺自己必須嘗試一番,即使錯了也沒關系,
“戶部還有多少存糧?”
他直接對著溫潤如玉的趙首輔聞道。
趙舒一愣,他當然明白皇帝所說的乃是夏糧,亦或者去年的陳糧,而不是剛入庫的新糧。
“約莫有三百萬石。”
“足以給朝官們折糧發下,也能去庫存,給新糧騰地方。”
“三百萬石、三百萬石,夠了夠了——”
突然,皇帝呢喃起來,興致盎然地望著三人,大聲說道:“這一次,你們怎麽樣都要幫我……”
言罷,他低聲述說起來。
轉眼間,就到了初十,這是朝廷發俸祿的日子。
中底層的京官們,今日起個大早,就牽驢帶馬,忙活著來到戶部清吏司,準備領取糧食。
“這叫什麽事!”
周微搖搖頭,作為
禮部的書辦,只有九品官,他牽著家中騎乘的老驢,兒子也借了頭驢,兩人一步步的挪向戶部。
好不容易請輕松些,又要麻煩起來。
“爹,這次是京城,可比以往強多了。”
二十來歲的兒子則不以為然,牽著驢,看著老子一副無奈地表情,他還有些樂觀:
“在崇禎朝時,那可是要到通州去領祿米,幾百裡地走
得可折騰人了。”
“如今只要在京城領糧,不知好了多少。”
“你小子懂個屁!”
周微忍不住罵道:“官場上有個規矩,凡事能出做出的,日後必然會有,且越來越多,變為成例。”
“好不容易一個袋子就能搞定的,如今需要驢車,日後可得跑斷腿了。”
說到這,他歎道:“領了糧食,可得虧不少錢啊,這個年關可就難咯!”
“啊?”兒子大吃一驚:“偶爾跑一趟還可以,這要是月月跑,誰能吃得下?”
“老驢可吃不消呢!這可是俺家唯一的畜牲。”
“呸,你隻關心驢,不關心你的爹?”周微吐了口唾沫,忍不住地踢其一腳。
真是個不孝子。
雖說九品官折糧也只有幾十石,兩頭驢可得忙活好幾趟呢,他這個年紀,也得來回折騰,可受不了。
“嘿嘿,這不是爹您老當益壯嗎!”
“哼, 成語用的不錯,讀書怎麽不成?就知道混日子!”
一個挨罵,一個廢口水,不一會兒就來到了戶部。筆趣庫
只見這裡人流稀少,彷佛不像是戶部,倒像是禮部。
“爹,咱們不會來錯地方了吧?”
“不會,就是戶部。”
周微搖頭,大步行進。
來到了院中,卻不見一丁點糧食。
“這位老兄,不是說來領糧嗎?怎麽不見一粒米?”
見到眼前人也是個書辦,周微拱手問了起來。
“嘿,糧食在通州倉呢?再不濟也在天津倉,北京哪有那麽大的地儲糧?”
男人笑了笑。
“啊?那叫我等來這裡幹嘛?”周微一愣,不可置信。
“領了祿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