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似人不敢直視許玉的眼睛。
“至少今天,你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許玉說著,用雙手固定住他的頭,閉上眼睛對著少年的嘴唇就吻了下去。
四片嘴唇貼在一起的時候,陸似人和許玉都感到彼此顫抖了一下。
“吃得那麽多你還有力氣動啊?”
陸似人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燒。
“飽暖思**嘛。”
許玉則是滿不在乎地摟著他。
“你還沒成年,我不想犯罪。”
“這可真不像從殺人犯嘴裡說出的話。”
許玉從陸似人身上翻了下去,和他肩並肩躺在一起,蒼白的臉上笑意不減。
“不知道媽媽有沒有告訴過你,她為了籌錢治我的病……和我爸以外的男人走得挺近的。”
陸似人側過臉看她,許玉的臉上並沒有過多的情緒,像極了早上初次見面時她平靜地簽下免責申明時的模樣。
“每天放學回家的時候,她會坐在那邊畫眼線,然後草草吃過飯後她就出去了。我爸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所以我只能一個人在家裡寫作業。時間一長,鄰裡看我們的眼神就變了。”
陸似人看向她說的梳妝台,上面還零零散散擺放著幾瓶樣式粗糙的化妝品。梳妝台看上去已經很陳舊了,應該是八十年代的遺留物。橢圓形的鏡子下方,有著幾道淺淺的裂痕。
“你是不是覺得我和我媽一樣,是不要臉的浪蕩貨,大婊子生出來的小婊子?”
“你別這麽糟踐自己。”
陸似人心中一痛,趕緊出言阻止。
“對我來說,活下去才是最大的糟踐。”
許玉吸了吸鼻子,沒有理會他,仍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似人,我是個將死之人,這是我人生的最後一天,我……沒有將來了。所以我才想在今天把人生所有美好的事情都經歷一遍。”
她將身體側過來,看著陸似人的眼睛。
“我這輩子都在學習,爸媽賺錢太不容易,我只有比同齡人更努力才不至於叫他們失望。每次考試,我都告訴自己必須拿第一,對我自己來說,成績是我唯一的武器和依靠。那些比我有錢,比我幸福的同學,他們憐憫的目光會深深地刺痛我。”
“那比起你,我就比較幸運了。我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沒有家人,所以我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只要自己開心就好。”
陸似人歎了口氣,第一次感覺其實無牽無掛也不全是壞事。其他人的期待,能成就一個人,也能壓垮一個人。
“我好羨慕你,似人。”
“羨慕我什麽?”
“羨慕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現在你也可以。”
許玉將身體挪近了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我可以……和你做愛嗎?”
陸似人一下子從床上彈了起來,臉上震驚的神情比起昨日她母親求他殺死許玉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似人無法想象這樣的話會從一個考試次次全班第一,受老師和同學喜愛的好學生嘴裡說出來,這實在是太離經叛道了。
“小玉,你可以不必這樣的。”
陸似人看著和他一同坐起身來的少女,用盡量溫和,不傷及自尊的口吻說。
“似人,白血病不會通過任何方式傳染的。”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我變成鬼了之後是不會纏著你的。”
“也不是。
” “所以你是單純地嫌棄我是個病人是嗎?”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當然不是。”
許玉雖然因為患病身體消瘦了些,但遺傳了她母親的優良基因,是個很耐看的知性女孩,絕不至於到無法喚醒正常男人**的地步。
“我拚命努力學習,沒有交過男朋友,所以一直很想知道男女情愛是什麽滋味。和你在一起,我做了很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而且你是被媽媽選中的人,算是有了媒妁之言,何況我如今這副樣子,誰又能多說我什麽呢?來吧,我們就做場一時的夫妻,事畢……就送我安心上路吧。”
她露出寬慰的微笑,很美。
只是眼裡再無對人間的一絲依戀。
“可是小玉,我不愛你。”
陸似人本不願說得這麽直白,但他不希望許玉自欺欺人,所以還是選擇坦誠以待。
“我知道,你愛的是你的女朋友。盡管她已經不在了,但是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愛她,愛得很深。我沒有要求你愛我,只是想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
“似人,媽媽為了不讓我死後受苦不許我自殺,這是很自私的行為。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否則你也不會答應這麽荒謬的請求。可是,善良的你該如何背負著奪走其他人生命的愧疚過完這一生呢?這太殘忍了不是嗎?”
“我不會說什麽感謝公子大恩大德,來世結草銜環一定報答之類的話,來世過於虛無縹緲了。我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唯一有的,就是這具還算乾淨的身子了。你要是真不嫌棄我病體晦氣,就拿去吧,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小玉,幫你是我自願,不需要報答的。”
陸似人看著女孩決絕的眼神,猶豫了許久,還是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拒絕了。
“好,那你動手吧。”
“什麽?”陸似人有些發懵。
“殺我。”
言簡意賅。
短短兩個字,讓陸似人的鼻音都沉重了起來。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看向許玉。
終於,到了他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小玉,你……你真的想好了嗎?”
“想好了,請快一點。”
許玉閉上眼睛,躺了下去。
陸似人屏住呼吸走上前去,用顫抖的雙手握住了女孩纖細的脖子,慢慢掐緊。
起初還好,到了後來窒息的痛苦讓女孩的眉毛漸漸地皺在了一起,但她還是強忍著沒有掙扎,不再給這個可憐的男孩增加心理或是物理上的難度。
陸似人的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在鼻尖凝聚成一道略微有些粘稠的透明液滴,顫抖著掉在了許玉的眉心。
連成一道藕斷絲連的線。
陸似人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加大了力道。
“嗚……”
隱約聽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鼻音。
一雙手無力地握住了他用力的手腕。
然後,像突然被抽走了骨頭般掉了下去。
“謝謝你,似人。我沒有感到多少痛苦。”
直到耳邊傳來剛剛被他親手殺死的女孩的道謝聲,陸似人才如夢初醒般地放開手。
他看著許玉尚且殘留著體溫卻不再有一絲一毫生命跡象的身體,腦中一片空白。
我殺人了。
我……真的,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陸似人感覺腹內一陣痙攣,洶湧吐意無法抑製,哇的一聲將剛剛才吃下肚的鰻魚飯烏冬面之類的全部吐在了床下,直到再也嘔不出任何東西。
虛脫般躺在許玉屍體旁邊時,意識才終於清醒了幾分。
“你還好嗎?”
耳邊傳來女孩憂心忡忡的聲音。
“還好。”
陸似人望著天花板,喘息著說。
許玉被遏製的每一次呼吸都停留在他的雙手虎口中,估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辦法遺忘了。地上半消化的食物散發出一陣一陣的酸臭,刺激著陸似人已經被徹底榨乾的腸胃。
他越過少女逐漸冷卻的屍體,下了床。
穿上鞋子,晃晃悠悠地向外走去。
“似人,你要去哪?”
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傳出只有少年一個人才能聽見的叫喊。
“小玉,你留在這裡,哪兒都不要去。等到太陽落山,你媽媽就會來接你的。放心,你的命我背了,不算自殺,到了下面不會有人苛責你的。下輩子,千萬記得投個好胎。”
陸似人跌跌撞撞走到門邊,不過七八米的距離, 就叫他扶著膝蓋喘息了好久。
“對不起,似人,真的對不起……”
看不見的少女已然泣不成聲。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啊,小玉,抱歉沒能達成你最後的心願。可我覺得,愛這種東西,還是要和兩情相悅的人做才行。對不起,可能我真的是個古板的老頑固吧……好了,別哭了,我們好好說個再見吧。”
陸似人慢慢站起身子,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朝著哭聲傳來的地方溫柔說道。
“許玉,再見。”
“嗚……陸似人……再、再見。”
少年哢嚓一聲關上房門,離開了這個記載了他和少女為期一天的友情也目睹了他殘忍殺害朋友的地方。所有的善良都和罪惡一道,被這扇年久失修的門隔絕在了房間裡。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腳步虛浮,好像一個嗜酒如命的老酒鬼,誰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醉倒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然後死去。
晚風拂過他的發,卻無法吹散他心頭的燥熱。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殺了人的自己真的與這個維度的世界不共戴天了。
少年有些高興,又有些難過。
他茫然而失落。
以至於,情不自禁地想要逃避。
他以愛的名義,終止了許玉的生命活動。他確信自己做的是一件好事,可他卻無法說服自己內心深處的善良。
究竟何為善,何為惡呢?
“想喝點酒,賞臉嗎?”
陸似人突然撞到了一個肌肉堅實的胸膛。
“葉老板,怎麽哪裡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