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轉金丹當然不可能有如此逆天功效,它所能做的,不過是伐毛洗髓,在一定程度上激發服用者的潛力而已。
這一點,葉無口和蕭啟二人心知肚明。
所以和傳說中能止小兒夜啼的黑山老妖打到如此地步,很顯然是陸似人自己的問題。
萬年修為帶來的底蘊,不是那麽容易撼動的。如今站在對立面的,既是妖中之王也是鬼中之王,無論是生命力、攻擊還是防禦,都強大得不可想象,唯一的弱點只有速度。
由於是一座黑山修煉成精,移動不便的劣勢就被長久地保留了下來,即使修行萬年也難以擺脫。不過速度再慢,只要無法擊破萬年妖鎧的防禦,陸似人的失敗也不過就是時間問題。
有件事黑山老妖怎麽也想不通。
他究竟是怎麽從那記惡靈重拳下活下來的?
黑山老妖曾經用這招轟碎過一位謫仙的靈魂,他到現在都記得那位謫仙死不瞑目的雙眼。本該在今世渡劫飛升重列仙班的強大靈魂,就這樣在自己面前消失了。
難道這小子的靈魂比謫仙還要硬?
黑山老妖沒有時間細想了,因為他看見陸似人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了兩樣物事。
不,應該算是一樣物事。
那把一分為二掉在地上的金蛟剪。
兩把剪刃在少年的手中仿佛成了兩把銳利的匕首,散發出熠熠金光。
陸似人右邊的小腿突然粗了一截,接著只聽砰的一聲裂石聲響,右腳所踏的地面出現了遍布裂痕的凹陷。他整個人如同炮彈一樣向黑山老妖射去。
金蛟剪乃是認主的靈物,如非葉無口允許,陸似人絕沒有機會將之握於手中。
“我聽說當年大聖爺拿著兩把西瓜刀,從南天門一路殺到了蓬萊東路。你看他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和大聖爺有幾分相似?”
蕭啟看著少年瘋狂揮舞著手裡的尖刀在黑山老妖已經模糊了不少的鎧甲上切割出一道道火星四濺的蒼白劃痕,感歎道。
“大聖爺早就死在如來佛祖的五行山下了。現在活著的是鬥戰勝佛。那可是佛,在這三界六道之中無論到哪都是相當有牌面的存在,他拿什麽和人家比,充其量也就是個小猢猻罷了。”
無疆功修複了葉無口受傷的經脈,此刻正將源源不斷的生命氣息渡入他被黑山老妖抽到近乎枯竭的丹田之中。
“小猢猻,可打不贏大黑山。”
蕭啟站起身,再度凝神望去。
金色流光飛舞間,堅如磐石的萬年妖鎧片片脫落,落下的甲片轉眼就恢復成了淡淡的黑色妖氣,被陸似人體表的青線纏住,拖進了自己的身體之中。
黑山老妖的動作則是愈來愈慢。
本命黑雲成了他口中美味的食糧,怨靈重拳又不知為何對他不起作用,就連引以為傲的防禦都在金蛟剪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走向崩潰。
勝負的天平正在朝著對手那邊傾斜。
等等,對手?
黑山老妖心裡苦笑不已。想不到自己堂堂萬年巨妖,竟然將此等黃口小兒視為對等的敵手。這事要是傳出去,他黑山大王在妖魔圈子裡也就基本算是社會性死亡了。
這小子渾身都透著古怪,再拖下去栽在這裡並非沒有可能,倒不如趁身上的鎧甲還沒被陸似人破防,趕緊終止戰鬥溜之大吉比較明智。
黑山老妖可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真漢子。
主意打定他便賣了個破綻,少年果然上當拔刀來刺,
黑山老妖抬起腳方方正正地印在了陸似人赤裸的胸前。 陸似人怎麽來的就得怎麽回去。
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將陸似人踢得高高飛起,黑山老妖再也不看少年在哪裡落下,將鎧甲後的披風往自己身上一卷,就離開了這個空間。
臨走前還放下了這樣一句話。
“葉無口,本王記住你了。”
“不是,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啊?”
葉無口莫名地覺得委屈,自己好端端躺在地上療傷,你打不過陸似人跑路了,臨走前按照慣例留下的場面話也該是針對陸似人才對。
看來臉皮的厚度也得是萬年級別。
黑山老妖一經消失,大地就慢慢地晃動起來,看上去像是突然發生的大地震。
結界的主人離開他所創造的空間後,如果沒有修為不遜色的人來維持,就會以很快的速度土崩瓦解。
葉無口罵罵咧咧地同蕭啟一道來到被踹飛的陸似人面前,運使體內的無疆功進行治療。
如果黑山老妖見到陸似人如今的模樣,怕是連腸子都要悔青。剛才那一腳本意只是為了脫身,卻無意間命中了少年之前受創的肋下。
這一擊,直接讓斷掉的肋骨穿透了本已受創的肺髒。
體表的青綠色妖氣正如潮水般褪去,口鼻處有星星點點的血跡往外溢出。陸似人倒在地上,雙眼一閉暈了過去……
在夢裡,陸似人能感知到的只有疼痛。他飄飄蕩蕩,好像是遇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
他醒來的時候,牆上的掛鍾發出的有節奏的滴答聲清晰可聞,身上蓋著的花格子棉被有被太陽曬過的溫暖香氣。
陸似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左邊肋下,依然有些隱隱生疼,但已經好了很多。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口裡傳來一股淡淡的奇怪血腥味。
那是他將黑山老妖的本命妖氣放入嘴裡咀嚼時從那些小老鼠體內爆出來的漿液的味道。
看來之前的打鬥是確實發生過的。
門外傳來兩個男人對話的聲音,一個是葉無口,另一個雖然沒聽過但卻覺得很熟悉。
“葉兄,我還是想盡快把他帶回大羅。萬一黑山老妖卷土重來,後果不堪設想。”
“不成,你沒看到他都傷成什麽樣了嗎?你現在帶他走,萬一途中有什麽三長兩短別說是你,就連我都不知道怎麽跟老君交差。”
“他畢竟殺了人,如果待在這裡被來你這剪頭的那些三教九流看到,肯定以為你是殺人犯的幫凶。雖然人間的警察確實不能拿你怎麽樣,但你到時候又要打電話給正秩司,這不是徒增麻煩嗎?”
蕭啟喝了口茶,好言相勸。
他其實有自己的小心思在裡面。
只有盡快將陸似人帶回大羅交給校長大人,這個任務才算是光榮結束。屆時,或許就是開口向老君索要七星劍的最佳時機。
七星劍作為太上老君煉魔的寶劍,可不是他喂給陸似人那顆品質一般的九轉金丹可以相提並論的。
鋒利和名貴尚在其次,七星劍真正強大的地方在於對社令城隍的壓製作用。
神州各地的土地山神,見持此劍者皆聽其號令,認劍不認人。
也就是說,只要有了這把尚方寶劍,無論在地方上做了多少出格的事情當地的土地也不會追究,這對於他這種常年出門在外跑業務的人來說,簡直算得上是量身定做的。
“蕭兄,我知道你擔心夜長夢多。可讓我把一個遍體鱗傷的陸似人交給你我真的不放心。你看要不這樣,你呢先在我這安心住兩天,順道傳條信息回大羅,讓他們多派幾個人過來支援。等他們到了,你們再一起上路。”
這可不行。
蕭啟在心中斷然拒絕了葉無口的提議。
請學院派遣援軍一來坐實了自己的無能,二來回山之後還得分那些援軍一杯羹,豈不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嗎?
蕭啟不再說話,接過了葉無口遞過來的一根煙,塞進嘴裡點上。
陸似人躺在床上,現在的他根本不需要向電視劇裡拍得那樣,需要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將耳朵悄悄貼在門上竊聽外面的談話內容。
只要是他想聽的聲音都會自動傳入耳中。
“我可以暫時將他留在毛利小五廊幾天, 但叫人就免了吧,我可不想有人來分我的功德。”
蕭啟吐了口煙圈,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
“葉兄,你知道一個能把黑山老妖打跑的新生能給我帶來多大的好處嗎?少說也是3500點功德,沒準還有一些額外的獎勵。總之,他現在對我來說是個難得的寶貝,我誰也不會讓的。”
到頭來,還是免不了被當成物品啊。
他看了眼牆上掛著的鍾,掛鍾的指針指向了凌晨一點。嚴格來說,這已經是第二天了。
小玉……應該已經被她媽媽帶走了吧?
想起這個身世可憐的女孩,陸似人的眼角依然會閃爍起他晶瑩剔透的善良。
只是殺人的痛苦和不適卻在之前與黑山老妖以命相搏時被衝淡了不少。
他抬起手反覆查看,像是不認識了一樣。
殺過人的手,好像單從外觀也沒什麽不同。
手就是手,它只是手而已……
陸似人頹然放下,心中百味雜陳。
到了明天,自己會怎麽樣呢?
也許一覺醒來,警察就打開門進來,用金屬手拷將他的雙手銬住,將他帶走了。又或者,那個叫作蕭啟的英俊青年會將他帶進更高維度的世界,讓他有機會體驗進化了的人類的生活。
也可能什麽都沒發生,打開門依然是葉無口熟悉的笑臉,正站在某個圍著剪發巾的男人身後運剪如飛。
可這都是明天的事了。
明天的事,就等明天再說吧。
陸似人將被子蒙過頭頂,坦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