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葉三爺的話，我與義弟雲遊四海，是真聽說您手藝出眾，隻想請您幫忙設計個髮型而已啊。不知這榆木腦袋說了什麽糊塗話，惹的您這般生氣?”

　　萬事如哢哢哢地磕了三個響頭，小心翼翼抬眼瞧這方才將自己那自負修為的義弟屠豬宰狗般砍倒的煞神，見葉無口仍舊面色冷峻地望著自己，不由地一陣哆嗦，忙又擺出那副諂媚笑容來。

　　“你好像沒有看上去那麽老實。”

　　葉無口點燃一支煙，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周身抖若篩糠唯唯諾諾的胖子。他明白這個男人已經被嚇破了膽，再也生不起一絲一毫與自己爭鬥的意志，就在他面前的理發椅上坐了下來。

　　萬事如白白嫩嫩的額頭上殘留著不知是自己用力磕出，還是恭喜發淌了一地的鮮血。

　　“爺，我和老恭……”

　　“換個說法，我聽著想吐。”

　　“我和義弟雖說走的不是什麽正大光明的路子，殺人放火的事也沒少乾，但我們是有原則的。道上有老板出錢找我們辦事多數也不會透露真實身份，我們也就拿錢辦事，不便多問。”

　　“這話說得倒是不假，起來吧。”

　　萬事如帶著臃腫的身子艱難地站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血跡，看了倒在一邊半死不活的恭喜發一眼，欲言又止。

　　“我要真想殺他就不會隻斷他四肢了，他練《血魔大法》的時間不短，出點血也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死不了的，放心吧。”

　　萬事如聞言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把目光從義弟身上收回，等著葉無口發落。

　　“你們來找我是要我的命?”

　　“不不不，不是。”萬事如連忙擺手。

　　“爺，我們是來問你借個物事。老板說能用錢解決最好，要是解決不了再動手。”

　　“他給了你們多少錢?”

　　“呃，五十萬……只是出場費，假如事情辦成了，再給二百五十萬，含風口費。”

　　“你大爺的！”

　　葉無口突然站起身來一腳將萬事如仰面踹倒，怒不可遏地吼道。

　　“老板給你五十萬，你就拿三萬過來和我談?我談你大爺，談你祖宗啊！”

　　葉無口氣急敗壞地用力踩著萬事如滾圓的肚皮，像是要把他的肚腸都給踩出來似的。萬事如這身肥肉實則是由《屍腐經》煉化的屍油堆積在體內產生的脂肪，只要不動用兵刃，單純做沙包挨揍的話防禦力並不遜色血魔附體後的恭喜發太多，腳感更是遠勝。

　　胖子不敢還手，等葉無口發泄完他才晃晃悠悠坐起來拍掉身上的鞋印，一臉委屈的樣子。

　　“爺，這年頭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能用三萬解決的事情何必多花錢呢……”

　　“拿來。”葉無口伸出手掌。

　　“啥?”萬事如一頭霧水。

　　“錢，五十萬，一分不少，拿來。”

　　萬事如渾身一顫，臉上的笑容頓時彌漫上了一絲苦澀。正待再開口同葉老板討價還價一番，見葉無口手裡的太刀又有意無意地對準了自己的“屍核”，當下心一橫，認栽交錢。

　　掙得再多，也得有命花不是?

　　“爺，這張卡裡有四十萬……這是七萬現金，都給您，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說好的五十萬，還有三萬呢?”

　　萬事如嘴角抽了抽，好心提醒。

　　“爺，您忘了?櫃台上……”

　　“你不說那是你們剪頭的費用嗎?喏，現在你義弟的剪好了，該輪到你了。”

　　“別別別，爺，我不剪了，不剪了。”

　　“不剪可以，但我毛利小五廊這交了錢的一律不退，萬兄不會有什麽想法吧?”

　　“哎呦，您這哪兒的話，這不應該的嘛。”

　　葉無口嗯了一聲，心情逐漸好轉。

　　“爺，那我們可以走了嗎?”

　　萬事如察言觀色，見這煞神面色緩和便打起了退堂鼓，他怕再等一會兒恭喜發就算不危及生命怕也會影響修為。

　　這麽大的出血量，血魔也扛不住啊……

　　“可以啊。”

　　萬事如大喜過望，正待放下幾句場面話後立馬帶著恭喜發離開卻不料葉老板話還沒有說完。他指了指房間四周，皺著眉頭開口。

　　“你看你義弟，多不懂事，血飆的我這小發廊到處都是，害得我還得一個人打掃。”

　　“明白了，這裡是五萬，請爺笑納。”

　　接過萬事如遞過來的一疊鈔票，葉無口神色飄飄仿佛身處雲端，收起刀揮了揮手。

　　萬事如這才走過去扶起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恭喜發，分秒都不敢耽誤，便打開門消失在了午後人聲鼎沸的街道之中。

　　警察不會管，街上的人誰也看不到他們。

　　直到五分鍾後，葉無口突然睜開眼睛。

　　他大罵了自己一句傻逼，打開門往屋外走了幾步，哪還有萬事如和恭喜發的影子。

　　靠，忘了問他們要借什麽東西了。

　　葉無口惱怒地叉著腰，一臉不爽轉過身，就看到了背著書包的陸似人。少年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嘴巴微張不知該說什麽。

　　“放學了?”

　　“啊，放學了。”

　　兩人就這麽在發廊外對視了一會兒，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他們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今兒賺錢了，晚上我請你吃飯吧。火鍋，炒菜，還是燒烤都可以，地方你挑，錢我掏。”

　　晚上六點，兩人出現在了江城最火爆的火鍋店門口。葉無口用了兩張百元大鈔讓前台領班幫忙安排了最隱秘的包廂，就帶著陸似人點了五人份都吃不完的菜，直接躺倒在了包廂的真皮沙發裡哼著歌抽起了煙。

　　陸似人沒有葉無口那麽自在，因為那個女領班一直往他身上掃，帶著三分嘲弄三分曖昧的目光。

　　“腰片趕緊上，餓了。”

　　葉無口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故意很風騷地對著女領班說。

　　“好的，如果有需要請按您左手邊的鈴，包廂的隔音很好，祝二位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女領班臉色泛紅，臨走時又看了陸似人一眼，匆匆出去關上了包廂的房門。

　　“我怎麽感覺，她的眼神怪怪的。”

　　陸似人放下書包，也學著葉無口的樣子癱在了沙發上。

　　“沒準看上你了吧?”

　　“不可能，我就一窮學生。要看也是看上你，誰讓你出手這麽大方。”

　　“葉老板，你剪個頭才三十，小費給兩百，一點都不心疼的嗎?”

　　“心疼什麽，錢嘛紙嘛花嘛，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而且都告訴你了，今天我發了筆橫財，難得揮霍。”

　　葉無口將煙蒂隨手丟在地上，坐起身來。

　　“你受傷了?”

　　葉無口伸懶腰的時候，陸似人注意到他右臂的肱二頭肌上，有著五個橢圓形的血洞，有時候動作大了一點還會有一絲血水流出來。

　　“富貴險中求，不然哪來的錢請你吃火鍋。不過西紅柿雞蛋面也不錯……”

　　由於是高級vip，上菜速度自然也不是大廳裡三五成群喝酒猜拳的糙漢子們能享受到的，不過短短五六分鍾，葉無口要的菜就已經全部上齊。點名的腰片應該是多給了百分之三十，足見其老板經營有道，生意如此火爆絕非偶然。

　　除了腰片，還有黃喉，毛肚，牛百葉，鴨腸，雞胸，鵝胗，黑魚片，北極蝦以及琳琅滿目的各色牛羊肉，密密麻麻擺了一桌子，擠得二人幾乎連放油碟的地方都沒有。

　　少年面前的清湯枸杞鍋尚且懶懶散散，葉老板面前的酸辣牛油鍋已經興奮地沸騰起來。

　　“你女朋友今天去學校了嗎?”

　　葉無口夾了幾大片巴掌大的西域犛牛肉，混著腰片一起丟進鍋裡，隨口問道。

　　“沒有，她走了。等等……你、你怎麽知道我和她……”

　　還沒來得及黯然神傷，突然想到什麽，陸似人驚訝地抬頭問道。

　　“你的事我都知道，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只有我知道她去了哪裡。”

　　葉無口將一大口肥牛肉塞進嘴裡，哈著氣用力咀嚼著，滿口都是鮮嫩的肉香。

　　“怎樣，你想知道嗎?”

　　“我……”

　　少年低頭看著已經逐漸有氣泡出現的的淡色湯鍋，自己也不清楚此刻的感受。很簡單的一個問題，可他也說不清自己是想還是不想。

　　“吃肉，吃肉。”

　　葉無口倒是沒有再問他，從自己的紅色湯鍋裡撈出一片西北羔羊，放進了陸似人的碟子裡。

　　陸似人放進嘴裡，口腔的神經很快被辣的欲仙欲死，眼淚鼻涕一股腦地都湧了出來。

　　他清楚自己不能吃辣。

　　如果放在以前他一定會拒絕，但此刻他卻選擇了咀嚼，因為他已經忍不住了。葉老板這個台階，委實是給的恰到好處。

　　“看著，這是一塊新鮮的魚片。可能不久前它還生長在某條生命力強盛的魚類身上。但是現在，它是我的食物，我可以把它放進辣鍋裡涮著吃，也可以放進清湯鍋裡煮著吃，假如我想最大限度的保留它的鮮美還可以生吃。”

　　葉無口將筷子上的黑魚片直接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又一口將它吐在了自己的碟子上，然後對著迷茫的陸似人笑了笑。

　　“我覺得不喜歡可以吐掉，當它從我嘴裡出來後就從食物變成了垃圾。它可以控訴我的惡劣和無恥，但大抵沒有人會相信它。因為不會有人去品嘗從別人嘴裡吐出來的東西。”

　　接著，葉無口伸出手瘋狂地按著鈴，然後在陸似人的眼前對著不明就裡的女領班大發了一頓脾氣。女領班被咄咄逼人的發廊老板罵得啞口無言，承諾會對廚師進行考核並誠懇道歉後退了出去。

　　葉無口臉上的怒意隨著女領班的離去煙消雲散，他看著陸似人有些義憤填膺的臉，搖了搖頭，帶著看淡世事的滄桑。

　　“即使她知道我在無理取鬧，也得給我道歉。因為我是貴賓，我是來消費的，而她得從我的消費中獲得提成去生活。”

　　“我為刀殂，她為魚肉。”

　　葉無口將一整盆擺得造型奇特頗具藝術氣息的黑魚片粗魯地倒進了陸似人面前的清湯鍋裡。

　　“似人，如果不修行，你也會是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