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端木春嗅到了離離芳草的鮮香，又被眼前的白光刺得睜開眼——入目的是一派茫茫江水。他有點兒懵——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下一秒，端木春就發現自己動彈不得，成了一株江陽叢林中的楓楊，似乎生得分外粗壯。這大概是在江南吧，雖然是隆冬時節，自己的枝葉依舊蔥茜喜人。

　　竟然又變成了樹。

　　端木春雖一時有些難以置信，但是很快就接受了現狀——也算是“活久見”吧，見怪不怪了。不過，話說回來，在他逐漸遠去的千年記憶中，自己似乎是因為某種因緣而一次次轉生的，之前都是植物精靈，不知為何竟能投胎為人，現在又……罷、罷，既來之，則安之。

　　抬眼望去，太陽正懸在下遊的江面上，還是清晨，水上的霧氣剛剛散去。遠處，一個頗為矯健的身影漸漸清晰——年輕的男子挑著滿滿一擔柴火，腰間別一把鐮刀，刀片隨著他闊步行走時身體的晃動，一閃一閃地反射出被霧氣製造了模糊濾鏡的銀光;他袒胸露乳，半披一件麻布褂子，古銅色的肌膚下滑動著由於常年勞作而被充分鍛煉得鼓脹結實卻又線條流暢毫不誇張的肌肉。微寒的空氣與年輕人身體的熱度相撞，使他周身溢出淡淡的乳白色水氣;待他徑直走進(就是端木春)這株楓楊，卸下擔子，背倚在樹乾上歇息時，端木春還可透過粗糙的樹皮感到他那溫熱肌膚上沁著的細密汗珠。

　　雖然他當了幾千年的樹，自知對眼前這人來說，自己就是一塊麽得感情的木頭;但是畢竟有了第十世轉生後以人形在21世紀生活的近二十年經驗，面對一個**的人如此親密的接觸(雖然是與他為人時同性)，他還是不由得老臉一紅，閉上眼睛深呼吸。畢竟，端木春為人時，雖然表面上比其同齡中學生更加“不正經”、言辭浪蕩、舉止隨意，但其實心裡與其他人天然地存在著距離感，故而他其實除去生身父母外，從未真正地與人親昵;作為一個住校的男高中生，即使是朝夕相處的室友，也做不到“連輿接席”，什麽“一人之交”更是不存在的。他忍住內心的不適，心道這個人大抵是個樵夫，在此歇歇腳，望他快快離開。而眼前這人卻似乎十分沒有眼力價，毫無去意。他先是解下葫蘆，喝了幾口不知是水還是酒的不明液體，用手背擦擦嘴、揩揩汗，繼而轉過頭，像對待自己的兄弟似的用力拍了拍樹乾，嚇得端木春一個激靈，抖落了幾片枯葉。青年咧嘴一笑，憨憨的，讓端木春莫名覺得有點眼熟。

　　還未來得及仔細辨認，青年已經又轉身背靠樹幹了。端木春想起自己畢竟是個重度臉盲症患者，故而覺得人眼熟也是常事，便暫時丟下了這個念頭。

　　“旁人都說‘草木無情’，你知道嗎，其實有的時候，還真挺羨慕你的。”年輕的樵夫抬起頭看著鬱鬱蔥蔥的樹冠，喃喃道。

　　端木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家夥是在衝自己講話。

　　“我可算是嘗盡了‘情’字兒的苦頭了。”他皺著一對濃眉，長歎一聲，“我每次一邊遠遠地看她在水邊玩兒，一邊砍柴，多久都覺不著累。她家住在這漢江對岸，可是，要想追求她，阻隔我的可比這江水難搞多了！她是大戶人家的女兒，而我……”

　　樵夫低下頭。

　　“雖然明知道沒戲，可我一想到她，乾起活兒來卻總是更帶勁兒——要多擔寫柴草，好把馬兒喂飽，有一天就能騎馬把她娶回家。”

　　聽到這兒，

端木春有點無語——這家夥是不是有點兒相思成疾、出現幻覺了。　　忽然，有一點冰涼落在了端木春的腳面，啊不，是樹根上——不知是汗還是淚。

　　樵夫直起身，抹了一把臉，挑起擔子，深吸一口氣，大踏步地奔著遠處炊煙的方向去了;沒看見江面上一葉精致的遊舫正劃開細浪，橫跨漢江，一點點靠近。

　　“公子，小姐，咱們到了。您腳下當心啊。”

　　“小姐，我來扶著您吧。”

　　“無礙。我自留意。”

　　“臭丫頭，你可別逞能;來，扶著你哥點兒吧。”

　　樵夫的背影剛剛消失在端木春的視線裡，幾個小姑娘並小夥子便上了岸。其中一位少女和一個少年腰系美玉、氣度不凡。從他們的互動來看，這兩位應是兄妹，其余幾人皆是其丫鬟隨從或是船夫。那位少女眉間含愁，而她的哥哥則有些擔心又有些無奈。

　　少女上岸、走進叢林後，就掙開了哥哥的手，切切地走來，立在端木春身前——正是剛剛樵夫歇腳的地方。她的柔荑試探地抬起，纖細白皙的手指觸上粗糙黝黑的樹皮的一刹那， 驚現曇花般的微笑，低聲道:“他的溫度還在啊。”

　　少年已經快步追過來，看著自家妹妹這副癡相，不由扶額。

　　“真是不懂你。這個砍柴賣苦力的人有什麽好的?你瞧不上經由爸媽介紹的那些青年才俊便也罷了，可那人不過區區樵夫，竟讓你如此一見鍾情、情根深種?實在荒唐！我也是一時心軟才帶你渡江——”

　　“哥哥，你說的不對——我並非一見鍾情。我先前無聊煩悶時臨時起意去對面那大樹下散心遊玩，遠遠見他劈柴勞作，隻覺得新奇，暗自觀察，並未動心。後來，我越發覺得那間小小閨閣蹉跎了韶華，便總想來這水邊——雖然那棵江陰的大樹不能為我蔽蔭，一見到江面開闊，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於是，我每每見他的身影在這楓楊樹下休憩。盡管與他之間隔著一道大江，我卻仍能清楚地感受到來自他的煙火世界的召喚;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了。他確實只是個樵夫，但我也願意隨他過尋常百姓柴米油鹽的日子，哪怕為生計勞碌，也不要日後同母親一般被困在深宅大院裡只看到四角的天空。”

　　“你啊，還是太天真了！若真讓你去天天洗衣做飯，恐怕也早早厭倦了。聽哥一句勸，別胡思亂想、無謂掙扎啦！且看眼前，好嗎?”

　　少女垂眸，纖長的睫毛投下落寞的陰影。

　　一行人不久就離開了。

　　留下端木春在逐漸暖融融的空氣裡慨歎。

　　忽然，一陣冰涼裹住他的脖頸，害得他張大嘴，直想打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