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川略一側頭,少年人點漆也似的眸子如同正午日頭下的黑曜石,炯炯若電。但很快,它們隨著少年的笑影化為兩彎玄色柳葉:“以柔製剛的道理亙古不變,黃龍幫既已有意放你,你便順隨些,跪就跪了,任他去,事後覓些聖賢言語寬慰過心頭的坎,這茬便了了,兩不相礙,這是上策。若足下實在氣不憤,那就來個陽奉陰違,表面依了黃龍幫,暗地裡跟將來,瞅準他們到偏僻處所,一發連珠箭,統統射殺了,再一把火毀屍滅跡。只不過要是不走運,吃人撞見,恐怕得搭上腦袋,此計雖能消憤,但不十全,故謂中策。兄台的做法竟然是大打出手,全留了活口回去報信,這梁子算是與黃龍幫結上了,他們定會改日尋機報復,費力不討好,蓋稱之下策。”
“而且,”少年回眸看著婁川:“道長犯了事,依然待在原地,沒有立刻喬裝脫逃,這喚作錯上加錯,即下下策。”
婁川不屑一顧:“一人做事一人擔。緣何要行縮頭王八,背後捅刀的勾當?就算黃龍幫傾盡全登州之力來尋我麻煩,我也不來懼它!這身子若打一個顫,從此在下便管手著地,倒立著走!”
少年噗嗤一聲,樂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好漢不吃眼前虧。縱然你有蓋世能耐,也招架不住黃龍幫背後站的一排官老爺。我勸道長明智些,盡早離了登州這片是非之地,莫因為那些人辜負了大好前程。”
婁川眉頭一皺,怒火又湧了上來:“黃龍幫算什麽鳥?有官府撐腰幫襯又能怎地?這些時日,別說登州,就連寧海州我也不離,看他們能耍出多大手段!”雖在人間打磨過二十載,但他對人的厲害知之甚少,他所認為的人還是那群在雷公祠裡稽首九叩、面黃肌瘦的柴火棒;依然是一撥畏神畏鬼、掩耳盜鈴的蠢材。
少年見婁川頑固不化,連連搖頭歎氣。躊躇半晌,仍無計可施,遂向婁川唱個大喏,道:“道長既執意如此,小人也沒甚奈何,唯能祝兄台逢凶化吉,順利度過此劫。”
婁川正感言語不投,此刻聽出他話裡道別的意味,長籲一口氣,挺直腰杆衝少年拱拱手,隨意道了聲謝,轉身而去。
嘴皮子逞了強,當然洋洋自得,腳步不禁也變得有些雀躍。
人啊,為何總是一顆富貴心,兩隻體面眼?要麽恃強凌弱,要麽投鼠忌器?
一不做二不休,婁川索性放聲高歌:“攘攘熙熙,投利來;熙熙攘攘,奔名往。齊家理政千般用,草木鱗甲皆拋。苦讀寒窗,任俠遊江,謀功果,從善道,作繭自縛渾不覺,反笑隨性猖狂!”
曲牌毫無章法,嗓音暗啞枯澀,不過他仗著那份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唱的理直氣壯,唱的忘乎所以。他要唱,他就要唱!恨不能聲破寰宇,巴不得震聾發聵!他要讓仁義的假麵粉碎,讓趨之若鶩的潮水止歇。
少年尚未走遠,聽見他的歌聲不由調回身子,望著那晃晃悠悠的藏灰色道袍,雙眉緊蹙:“這瘋道士好大膽子,若被巡街的錦衣衛聽著,還不給拿了去?”剛想去勸,一轉念,又變了主意,還投原路走了。
這所宅院不小,可惜殘破頹敗,瓦頂深淺交錯,像極了害霉病的魚,牆壁斑駁,青苔乾枝繞籠窗欞,寥落得叫人心驚。
屋內和院外沒什麽兩樣,布置考究,怎歎已做了瘦死的駱駝。
爐裡的火苗有氣無力地晃著,隱隱約約映襯出對面的床頭的輪廓。
“老三, 剛剛爹是不是又打你了?”床上的病人忽然轉過頭問道。
炕沿坐著一人,不慌不忙攪動著手中湯藥,白匙將棕色的沼澤掀起朵朵旋渦。他抬起頭,晶亮的眸子寒星鬥轉,正是適才幫婁川解圍的那個少年。
他答得乾脆:“沒有。”
“唉,鬧那麽大動靜,我又不是聾子。”
“爹哪日消停了?還不是揍那木人?”少年撇撇嘴。
北廂房常年豎著座木人,刻的是個女子。兩人父親常年酗酒,喝到爛醉,就揮鞭子照那個婆娘的像胖抽一頓。大罵她是害司徒家敗落的妖人蕩婦。只是那女人生的既不妖也不蕩。
面目平和文靜,五官溫潤勻稱。本分乖順,似犢羊,又堪比崽兔。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少年歎了口氣,不自覺就聯想到晚上遇見的那個小道士來。因為這兩人樣貌實在太像,像到連最遲鈍的人都會產生他們之間是否有甚淵源的懷疑。
但他很快搖了搖頭,多麽愚蠢的念頭!聽二哥說,當年,那婦人被爹揍得稀爛,決計是不活的了。況且她生的還是個女嬰,早被丟進深山,夏天豺狼虎豹橫行,加上昆崳人跡稀少……天下之大,人口之多,模樣絕類的巧合不足為怪。
“想什麽呢?恁班出神?”病人笑著輕輕扯了扯少年的衣袖,布衫空落落的觸手輕薄,他笑容瞬間轉為驚愕:“樅弟,你把襖子當了?”
少年滿面窘迫,勉強勾起唇角:“二哥,我火力旺,不怕冷,襖子對我沒甚用處。”
“啪”藥盅被病人揮到地上,摜地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