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你剛才看到了吧。”

　　醫院外，張陽領著王馳來到了公交站牌下，抬手遮了一下火辣的陽光，低著頭輕聲說道。

　　“啊?”

　　王馳還沒走幾步呢，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珠，夏天對於胖子而已絕對是一個黑暗的季節。

　　正擦著汗，突然聽見張陽的詢問，王馳下意識地回應:

　　“什麽?”

　　“我媽，尿毒症，在醫院一年了。”

　　說完這句，張陽將手放了下來，炙熱的陽光一下子灑在了他的臉上，多日鍛煉已經讓肥白的臉染上了一抹銅色。

　　張陽看著王馳，面色不顯，平穩地說:

　　“醫療費每年兩萬多，換腎十萬往上走，我爸一個月才掙五千多，刨去水電油費，一年乾到頭還得往裡面倒點。”

　　“我呢，在學校啥樣你應該知道，你覺得我混蛋嗎?”

　　張陽平靜地看著他，後者原本就汗水十足的臉上更顯慌亂了:

　　“我不知道……”

　　“很混蛋是吧?”

　　張陽替他說出了那句話，之後就沒有再出聲。

　　兩人陷入了一股謎一樣的沉寂。

　　“胖子，問你個事。”

　　良久，公交車還未到來，滾滾的熱浪讓王馳昏了頭。

　　“啥?”

　　“你恨你爸媽嗎?”

　　張陽問道。

　　王馳一愣，那雙小眼睛就這麽直直地盯著張陽，沒有說話。

　　一會過後，王馳才訥訥地說道:

　　“陽哥，你變了好多。”

　　“有嗎?或許是一時發現吧。”

　　張陽詫異地說道，隨後將目光放到了道路的盡頭，五花八門的小汽車緩緩駛來，就是沒有自己等的那輛。

　　“說恨吧……肯定是有的，但也不至於那種不想看見的地步，最多是慪氣罷了。”

　　王馳的臉上滿是苦澀，他舔了舔乾癟的嘴唇，許久沒有得到水的滋潤，加上太陽的曝曬，讓其上有了一層保護自己的白皮。

　　“我隻想繼續混一下日子，以後找個廠有了工作好好對我的爺爺奶奶。”

　　“可你爺爺奶奶真的希望你這樣?你有沒有想過?”

　　張陽反問了一句，又是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王馳撇開了目光，看著幾米外綠化帶內的香樟樹，被人類種植在道路旁的它因為車輛的緣故染上了灰塵。

　　“我也想好好讀書，甚至我也努力過，可……沒有用……”

　　張陽聽著他越來越低的聲音，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胖子，你真的覺得自己不行?”

　　“你所謂的努力過，就是看一會書，發現讀不進，覺得找到了理由，就不管了?”

　　“你真的認真想過了?”

　　張陽一字一句，認真的說道，王馳一聽，仿佛看見了一把把刀子插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有什麽辦法，要是我爸媽沒離婚，我絕對不會這樣！”

　　王馳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眼睛瞥向一邊，臉上出現了不耐煩的神色。

　　公交站台內還有著等車的乘客，他們瞥了張陽兩人一眼，又轉過了頭去，眼神木然地盯著遠方。

　　顯然，他們也是在等車，在這炎熱的夏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悶，旁人的熱鬧在此刻的他們看來頗為吵鬧。

　　“借口。”

　　張陽吐出兩個字，便沒有看他，抬腳走了，因為車已經來了。

　　王馳也沒有說話，藏在兜裡的手悄悄握緊了拳頭。

　　上了車後，兩人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一起，一個待在單座之上，一個站在門口。

　　就這樣，車上的兩人沒有交流，公交車就這麽一成不變地按照既定的道路行駛著。

　　開到後半段，王馳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張陽，而是自己先下了車，他準備回去了。

　　王馳下車後，看著靠窗的張陽，此刻他正撐著腦袋，好像在想什麽事情，對於剛剛下車的王馳不管不顧的。

　　車子漸漸開遠，最後消失在道路的盡頭，王馳最後看了一眼，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的背影略顯單薄，走上了開往自家的車輛後，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半睜的眼睛有著煩躁。

　　另一邊。

　　張陽已經見車子到了自家門口的那站，便匆匆走了下去。

　　剛才的那一番話是張陽故意為之，王馳所經歷的一切，注定是好言相勸不回來的。

　　能夠讓他清醒的唯一辦法，只有罵他一頓，讓他認清現實。

　　現在只是開始，張陽握緊了拳頭，他就怕途中突然出現了意外，讓原本設想的結果發生了偏移。

　　張陽此刻略感煩悶，突然很想抽上一根煙，摸了摸口袋後才發現，原來在幾天前決定戒煙的他，早已經沒了那習慣。

　　算了，沒有就沒有吧。

　　張陽輕歎一口氣，走上了自家的樓梯，正準備打開房門，電話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喂?”

　　表哥?他不是要等到晚上嗎?

　　張陽略感奇怪，接起了電話。

　　“喂?小陽，你說的那事，哥答應了。”

　　張華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輕佻，只是少了平時的嬉笑。

　　“真的?那就好，明天我帶你去看看實地。”

　　張陽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可是個好消息。

　　“嗯，但還有一件事。”

　　張華輕聲嗯了一下，隨後語氣一轉，鄭重地說道。

　　“啥事?”

　　張陽有些摸不著頭腦，拿出鑰匙扭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奶茶店這件事，我告訴叔叔了，他說回來會收拾你，你準備一下，屁股上準備一個墊子吧。”

　　“就這樣，明天記得給我打電話。”

　　啪的一聲，張華掛斷了電話，徒留下張陽望著屋內未拖的地板久久出神。

　　“什麽事啊……”

　　……

　　下午五點半。

　　張陽感覺自己的心情如同樓下的臭水溝一樣糟糕。

　　他瞄了一眼沙發上一臉嚴肅的張國一，低著頭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我還是不是你爸，小陽。”

　　張國一睨了他一眼，發現張陽都快把腦袋縮進脖子裡了。

　　“爸，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的，這不是怕你生氣嘛。”

　　張陽低聲說道，表情有些糾結。

　　說實話，奶茶店這件事張陽也準備告訴張國一的，畢竟以後注冊商標啥的他也來不了。

　　可是一下子這麽突然，船還沒出航呢，就被海關給扣了下來。

　　嘖……完球咯。

　　“生氣?你還知道我會生氣啊?你一個十四歲的小屁孩，你學人家創業?”

　　“你知道外面的那些彎彎繞繞有多深嗎?萬一你被騙了，怎麽辦?”

　　與以往不同的是，張爸這一次的語氣卻是格外的溫和，只是眼神有些銳利。

　　“爸……”

　　張陽仿佛脫水的鯰魚，努力張開了嘴，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不管做什麽，都很難讓人相信，但他還是得去做。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張陽是個俗人，在他看來，金錢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重要，除了自己的家人外。

　　以前的自己混吃等死沒能把握住，老天爺恨鐵不成鋼地踹了自己一腳，他難道還要跟上一世那樣窩囊?

　　張國一坐在沙發之上，摸出了兜裡的煙盒，正想打開抽一根的他卻發現已經沒有了。

　　對啊，自己都決定戒煙了……

　　張國一有些沉默，良久，他抬起頭，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嚴肅:

　　“錢哪來的。”

　　“那天的報案，有兩個在逃的人販子，給的獎金。”

　　張陽如實相告，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所以你就有了這個想法?”

　　張國一聽，嘴巴都氣歪了，剛才溫和的語調也消失不見。

　　明明早上還在鼓勵自己，說會安分，結果下午拿了一筆錢就出去胡亂搗鼓，合著你之前的都是屁話啊?

　　張國一表示理解不了。

　　“你那個奶茶店，怎麽打算的?”

　　“爸，是這樣的……”

　　張陽一聽，眼睛一亮，臉上也有了一絲笑意，解釋了起來。

　　說起來，張國一對他真的可以稱得上是溺愛了。

　　明明自己還只是個小孩子，在這零六年卻給自己配了個按鍵手機。

　　明明自己經常跑去上網，抽煙這事估計張爸也是知道一點的，但他每周所給的生活費照樣不少。

　　窮養兒富養女。

　　這事張陽沒有體驗過，張國一的愛都體現在細枝末節之中，只是以前的他沒有察覺罷了。

　　二十分鍾後，張陽端著一碗調製好的奶茶走了出來。

　　材料都是張陽回來的時候在超市買的，新鮮又健康，也不怎麽貴。

　　張國一看著端到眼前的灰白色奶茶，眼神有些詭異。

　　看起來……好像真像那麽回事?

　　張國一沒有說話，默默端起碗喝了一口，下一秒，一股醇厚馨甜的口感在口腔內炸開，在那舌苔之中緩緩纏繞。

　　一旁的張陽看著閉著眼的張國一，跳動著的心緩緩落下，原本心裡沒什麽底的他也是信心十足了起來。

　　張國一有個習慣，心情舉足不定時，總是喜歡將手指放在膝蓋上輕敲，剛才他喝下奶茶後，放在膝蓋上的手也是停了下來。

　　“爸，怎樣?”

　　張陽笑眯眯的開口問道，讓張國一詫異地望了過來。

　　幾秒後，張國一笑了一下，隨後又迅速擺起譜子，一臉嚴肅地說:

　　“還湊合……”

　　說完停頓了一下，張國一看向了自己的公文包， 語氣輕松了起來。

　　“奶茶店的事我不反對，掙的錢我會給你存起來。”

　　“張華那小子我也說過了，等你以後成年了，我就把這筆錢給你。”

　　張國一緩緩說道，讓張陽笑出了大白牙。

　　張陽並不反對老張的做法，畢竟自己是個小孩子，也沒有銀行卡，保管起錢來也不方便。

　　而且老張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說成年後給就一定會給。

　　“或者……你又有什麽想法，說出來如果我覺得還行的話，我也會支持。”

　　就在張陽喜出望外之時，張國一的話又再次傳來，這下子，輪到他開始驚訝了。

　　今天老張這是怎麽了?不像他啊?

　　說實話，張陽都懷疑老張是不是跟自己一樣，從未來來的。

　　畢竟沒有哪個父親會對自己的孩子容忍到這種地步吧?

　　或許……

　　是那一份超市企劃案的功勞?亦或者，又有著張國一原本性格的原因?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的張陽，也沒有管那麽多，只是笑了笑，說:

　　“爸，家裡的頂梁柱，現在有兩個了。”

　　看著張陽那燦爛的笑容，張國一隻覺得有些恍惚。

　　他有一些賭的原因，但在這個笑容之下，張國一也莫名地安心了幾分。

　　“只是，這商標以及經營許可就難了……”

　　張國一吐出一句話，仿佛喃喃自語一般，聲音低沉。

　　“爸，我有辦法。”

　　張陽看著張國一，笑的有些肆意，或許還帶著一點壞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