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長長的街道已經空無一人,孔一卓坐在路邊盯著對面出神,那個熟悉的身影仿佛還在那裡,蜷縮成一團啃著發霉的饅頭。
那個畫面太刺眼,刺眼到現在都不願相信它的真實性。他從未想過自己的離開會造成這種後果,也沒想過直面後果時,自己的心會痛到這樣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境界。
“感受如何?”一個沙啞聲音在耳邊響起,幾乎是同時,一股寒氣貼著他的脖子襲來。
孔一卓感覺自己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的背後是圍牆,不可能有人站在身後,而且這種感覺,更像是有人貼在他的身上。
他強行抑製身體的顫抖,壓低聲音,以防被對方聽出自己的恐懼,問了一句:“是誰?”
然而除了風聲,再也沒有任何聲音。良久,孔一卓站起身,轉過頭,如他所料,身後空無一人,他苦笑了聲,想著自己定是今天經歷的太多,失神出現幻聽了。
一個慌神,像是空氣凝結了一般,孔一卓整個人立在那裡,動彈不得,身體進入不受控制的顫抖狀態,心跳也如靜止般,眼睛死死的盯著圍牆。在圍牆上,因為路燈而映射出的他的影子,此刻正直直的站著,在孔一卓的注視下,頭慢慢歪向一邊。
下一秒,本能告訴他,他要逃跑,跑的越遠越好,一路踉踉蹌蹌的,回到住處的他,反鎖好門,關上了所有的窗戶,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雙手抱膝,顫抖著,三伏天,剛跑了這麽多路的他,依然覺得一身寒氣,卻再也沒力氣站起來去給自己拿個毯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從來沒發現周圍有這麽安靜過,連呼吸的聲音都變的那麽刺耳,他捂住雙耳,把頭埋在膝蓋間,心裡想到唯一的卻是那句“媽媽,我害怕。”
眼淚像洪水猛獸般向他襲來。絕望,真的好絕望,孔一卓找不到更適合的詞來形容現在的感受。
他想起白天,衝動下走到馬路對面,想乾脆與她相認,大不了以後繼續過上每天與她重複說明的日子。然而,迎上來的卻是急切而陌生的目光,她拉著他的衣袖,像拽著救命稻草,她拿出他兒時上學,參加校慶活動時與她的合影對他說:“小夥子,你認識這個人嗎?他是我兒子,我只有這一張他小時候的照片,現在他應該和你差不多大,你仔細看看,他叫孔一卓。”
她的手乾枯的像樹皮,她的眼睛還是那麽動人,然而她認不出他來,這讓他的信誓旦旦瞬間偃旗息鼓,他怯懦了,那句到嘴邊的話,最終還是咽進了肚裡。默默搖了搖頭,倉皇而逃。
在世上,我的存在,於親人是痛苦,於自己是虛無,於世界是例外,何苦留戀……
第一次,動了輕生的念頭,這讓孔一卓自己都有些震驚,轉念又覺得有些蹊蹺。
剛才一系列的表現,太不像自己,冥冥中像是有人牽引著他,把他往絕路上逼。這種想法讓他突然警惕了起來,他不斷的默念,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這樣。
我是孔一卓,只要我願意,全世界都能是我的,我怎麽可以膽怯。不管是什麽,放馬過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起身走進衛生間,用涼水洗了把臉,看向鏡子,鏡子裡的自己憔悴了好多,他苦笑了一下,走回臥室,倒在床上,昏睡了過去。
他沒有注意的是,鏡子裡另一個自己,並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消失。反而留在原地看向門口,咧開嘴,嘴角一直延伸到耳邊,送上一個大大的微笑。
城市另一邊的事務所,借口給小白接風的一群人,大夏天裡,躲在屋內,吹著空調吃著重慶火鍋,當然還是一貫的拚搶風格。
風生水起的一頓飯結束,小白撫著吃的圓滾滾的肚皮,挺屍般半躺在沙發上搖著頭說道:“別人吃飯拚飯量,跟你們一起吃飯是拚體力,一頓飯吃完,累死老子了。”
雷曉一邊收拾桌子,一邊翻著白眼,心裡想著,那也沒見您少吃一口。
而安可,這會兒已經開始盯著茶幾上的蛋糕出神了。
“我說阿楓啊,我回去得查查檔案,你們家小可這輩子肯定是餓死鬼托生,剛才就屬她爭搶的最凶,好東西都進她肚子了,這會子居然又盯上了蛋糕,也不怕把肚皮撐破了。”小白看著蹲在自己跟前的安可不住地搖頭。
“我們家小可肚子是無底洞,再來一頓老北京涮肉,加一整個12寸鐵盤披薩,也不在話下。”鍾子楓保持著和小白一樣的半躺姿式,像和隔壁王大爺炫耀自己閨女多麽有出息一般,語氣高亢嘹亮的。
“既然你們都很撐了,那這個蛋糕我就一個人吃啦。”完全聽不出二人聊天內容調侃成分的安可,此時正準備把魔爪伸向茶幾上那隻12寸的德式黑森裡蛋糕。
隻覺衣領一緊,安可被原地拎了起來,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說過多少次了,吃完飯歇四十分鍾再吃甜點水果之類的,是不是又忘了上次噎著,吐了一整宿的事兒。是誰詛咒發誓再也不這樣亂吃東西的。”雷曉一隻手拎著安可,另一隻手還拿著洗碗布。轉頭一臉黑線的看著橫躺在沙發上的二位,一位“老不死的”,一位“不知道死了都多久”的人,一臉黑線。真的是一點好都不教,真想把他們吊起來打一頓。雷曉內心如是說。
“哎,怎麽突然有一陣寒意。小白,你有沒有感覺到?”鍾子楓歪頭看了看小白。小白立馬附和的點了點頭。
雷曉見狀,扔下還在奮力掙扎的安可,乾咳了一聲,繼續回廚房刷碗去了。
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啊,我怎麽這麽命苦,替他們賣命,還得出苦力,還有操不完的心,哎,我真是太高尚了,我都佩服我自己。
一邊刷碗一邊偷笑的雷曉,讓偷偷潛入廚房偷蘋果的安可,好一陣毛骨悚然。
“把蘋果放下!”正要張嘴咬下蘋果的安可轉頭看向雷曉,連頭都沒回的雷曉,讓安可隔著後背都能感受到一股子殺氣。隻好撇了撇嘴,放下蘋果,乖乖的跑回客廳,對著蛋糕發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