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心魔,它藏於靈魂最深處,蓄勢待發,脆弱是它最好的幫凶。
————胡偉
網絡是個好東西,它可以讓人隱藏自己,又可以讓人將內心最真實的一面釋放。胡偉喜歡網絡世界,它幾乎成為他唯一與這個世界相連的媒介。
在網上,他可以讓自己還是那個積極向上,眾人羨慕的溫暖男人,他的文字感染許多人,也鼓舞許多人,這讓他滿足,也讓他不安,他已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躲避在屋子裡,終日不與人接觸的廢人,還是充滿了正能量,可以打倒一切苦難的戰士。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關上電腦。自從文悅要結婚以來,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就越來越短,搬到這個有院子的房子,也是文悅為了方便他活動做出的決定,這樣他可以不用出門,也能曬得到陽光,甚至可以聞得到花香。他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他也知道他要開始新的生活,不會再用胡偉的名字去繼續自己的人生,這本身對他也不公平,他是胡偉,他是胡文悅,他們終究是兩個人,不能用自己如螻蟻般的人生,去捆綁那個從無數次跌倒中好不容易站起來繼續前行的文悅。
“胡偉,你怎麽又不開窗,入秋了,外面又不熱。”靈雨走進來,把倒好的茶水放到胡偉身旁,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徐徐的風吹進來,胡偉苦笑了一下,就是這個姑娘,他還記得文悅第一次遇到這個姑娘回家跟他描述的場景,整整一夜,不停的說,愛情讓文悅變成了一個快樂的傻子,胡偉為他感到高興,所以每每文悅提起靈雨,他都是很安靜的聽,並愉悅的回應。
真正見到靈雨時,胡偉本以為自己多少會有點排斥,然而實際卻並沒有,這是個溫暖善良的好姑娘,她值得文悅為她付出那麽多,甚至可以更多。
之後,他又覺得自己更加多余,成為文悅的負擔的同時,還要成為他們倆共同的負擔,他不忍,可他舍不得也放不下。這矛盾的情緒在他內心糾纏著,怎樣都解不開。
“阿偉,我們有個想法,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吃飯時,文悅一本正經的看著胡偉。“我們想讓你當我們的證婚人,你不用立刻答應我,我知道這對於你來說有難度,你可以考慮考慮再回答,我們等你。”
從兩人眼中仔細尋找也尋不到開玩笑含義的胡偉,硬著頭皮點了點頭答應會考慮,一頓心不在焉的晚飯結束,文悅送靈雨回家。胡偉一個人坐在輪椅上,透過落地窗看向夜空出神。
做他們的證婚人,就意味著要在眾人面前出現,他害怕他們看他的眼光,憐憫讓他難受,嘲笑讓他難受,疼惜也讓他難受,他隻想縮在他的角落裡,做一個縮頭烏龜。但是那是文悅和靈雨啊,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了。
你注定是一個人,對你再好,也是別人,他們最終都會離開你,何必為了要離開的人,去費心思考和付出?
胡偉無法相信,自己腦子裡怎麽會有這種可怕的想法,他搖了搖頭,努力的把這種想法拋出腦外。
“小偉,小偉,媽媽好想你,快回到媽媽身邊來……”
“啊!”胡偉從夢中驚醒,大口喘著粗氣,那是張他永遠忘不掉的臉,因為撞擊而變形,腦漿掛在頭髮上的臉。
胡偉雙手捂住臉頰,泣不成聲。
“小偉,媽給你剝好了一罐子核桃,明天返校帶著,這個對身體最好了,在宿舍別老吃那些個不健康的零食。”
“小偉啊,
媽昨天做夢夢到你在學校打球受傷,把胳膊弄斷了,嚇得我一夜睡不著,本來想早上打電話給你的,又怕你周末要睡懶覺,就現在才打,你沒事兒吧。” “胡偉,放假在家不是讓你睡懶覺的,趕緊起來,飯都熱了兩遍了,再不吃,要不好吃了。”
媽,其實我看到了你因為剝核桃而受傷的手,聽到了你因為我說沒事時,松一口氣時笑出的聲音,也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我只是覺得這些會一直在,所以沒有及時說出那些感謝的話,沒有做出想為您做的事。媽,我不知道,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告別。
媽,活下來,對於我來說,真的太難了,我快撐不下去了,怎麽辦?
媽,我真的,好想死……
“阿姨,你們這樣陪著他是沒辦法幫到他的,他的心魔已成,過不了多久就會具象化,除了自己,誰都救不了他。”薇薇靠著牆看向胡偉身邊站著的兩個人,表情凝重。
和天下所有父母一樣,或生或死,他們永遠放不下的都是自己的孩子,所以,胡偉的父母選擇死後依然留在他們兒子身邊,終日陪著他。
“意外身亡之人本就怨氣重,心有不甘留在人間,更是會加劇它的擴散。怪不得這個房子整個都被鬼氣包圍,簡直就是個為心魔而造的溫室。”薇薇說話間,鎖魂鏈已從身後豎起,瞬間將二人纏住,不由分說帶回了事務所。
“哎,我說親愛的,你這就不對了,這倆東西你直接帶走不就好了,拎我這來幹嘛,你看這怨氣。”鍾子楓邊說邊一隻手捏鼻子,一隻手作扇風狀。
客廳另兩個人,條件反射的也向後靠了靠。怨氣這種東西能不沾還是不要沾為好,會影響心情和運勢的。
薇薇沒好氣的說,你們這些人有點同情心好不好,你看看他們……“我說,這位大姐,您能別哭了嗎,我最受不了你們這些個沒事就哭哭啼啼的鬼了。”那什麽,說好的同情心呢,一屋子也就你一個把人捆了,還朝人家吼。
鍾子楓拍了拍薇薇的肩膀,把她扶到沙發上坐好,自己坐到她身邊,“得,鄰居的事兒該管還是要管,不然出了什麽事兒,咱也得受牽連,你說他們的兒子因為他們,現在把心魔都養肥了?”心魔什麽的,收一個還是不錯的。鍾子楓的小算盤又開始運作了起來。
“對了,還有個趣事要跟你們說一下,今天和你們說話的那一對情侶還記得吧,那個男的說自己叫胡偉,其實,屋裡藏著的那個才叫胡偉,那個男的叫胡文悅,你們說是不是很有意思,”薇薇像是知道了一個勁爆大八卦似的,說話都眉飛色舞的。
“嗯,我們不但知道他叫胡文悅,還知道他原名叫何文悅,是個目睹了親爸肢解親媽然後自殺的倒霉孩子,還知道,他後來被一家姓胡的收養,胡偉出事以後,一直是他照顧,後來更是為了他改名。這些儷儷之前跟著褚靈雨時候,都交代了的。”
薇薇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當然也很失望,本來以為知道了個超級大八卦,還想炫耀一把,“那這個胡文悅還真是個好人,還有靈雨。”
“才不是,何文悅就是個惡魔,如果可以,我們一定會把他千刀萬剮了。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們的孩子,還有那個姑娘,不能讓那個惡魔得逞。”胡爸爸看著鍾子楓,像是要把對方的眼睛看穿一樣,最真誠的懇求也不過如此,只是現在,比起這個,大家更多是因為這句話隱藏的內容而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