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隻小小的蜘蛛,修行幾百年才勉強為人,卻為她擋下毒箭,就此喪命,可曾後悔過?”
“孟姑娘,你可曾愛過一個人?你愛過就會懂得我的感受,我不但不後悔,還很愉快。”
“對她而言,你只是過客,卻還要為她跳入忘川,受千年折磨,值得嗎?”
“與忘記她相比,做任何事都值得。”
“你會在忘川裡,看著你所愛的人一次次來到這裡,一次次喝下孟婆湯,甚至會看到她為了別人跳下忘川,或者,千年後,帶著記憶,重回人間,卻無法讓她再次愛上你。”
“只要能在她身邊,無論是何形式和結果,我都不後悔。”
那個為愛奮不顧身,信誓旦旦的翩翩少年,仿佛還在眼前一般,孟姑娘坐在窗邊,看著院內一池的蓮花,鬱鬱寡歡。
那是她見過的第一個,跳下忘川,經千年侵蝕,依然乾淨如初的魂,就如這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一般。她曾經真的以為,他會是那個例外,卻不想,是最壞的結果。
他在人世犯下滔天大罪,糟冥界追捕,最後被鎖進小小鎖妖袋,她憐惜他,便把他私自留下,望有天他可以大徹大悟,回歸那個至真的少年模樣,卻不曾想,還未實現,卻先把他弄丟了。
晏晏,不怕,馬上我們就可以重新來過,下一世,下一世,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你看,為了不讓你寂寞,我還帶上你最愛的饅頭,雖然我不確定下一世,它還能不能成為你的寵物狗,但至少在黃泉路上它會陪著你,我知道這樣不夠,所以我還帶上了你的父母,這樣我們可以一家人一起上路。
昏暗的燈光下,小小的客廳,一個少年溫柔的看著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女孩,滿臉血汙。
孔一卓從夢中驚醒,坐起身下意識的摸了下自己的臉,竟然全是淚水。
又做噩夢了,對於多年噩夢纏身的他,倒也不算什麽意外,只是夢中場景,總讓他有點身臨其境的感覺,稍稍有點毛骨悚然。
摸起床頭的水杯,猛灌一杯冷水下肚,看了下時間,凌晨四點多,他起身走到客廳,從茶幾上拿起煙,點燃放在嘴邊,習慣性的吸了一口,突然猛咳了幾下,稍稍平複了一下,再吸,依然是不適應的咳嗽起來。孔一卓皺了皺眉,掐掉了香煙,斜躺在沙發上,腦子像過電影一般,把前一天的事情想了一遍。
有時候他特別想對自己下個命令試試,看自己會不會把自己忘掉,這樣說不定能更幸福一點,但好過於現在拖著滿滿當當的記憶,做一個徘徊於世界之外的人。
今天要不要再去看看她?孔一卓在心裡反覆的問著這個問題,卻給不了自己答案。
天色漸亮,他起身穿衣出門,盛夏的早晨,街上有很多忙碌的人,孔一卓走到前一天遇到母親的地方,躊躇了許久,才鼓起勇氣走到與母親搭話的小吃店店主面前。
“跟您打聽一下,昨天來您店門口的大姨,您知道她在哪兒嗎?”
對方楞了一下回答道:“你說崔姨啊,我剛才還見她呢,我讓她把堆在出租房後院的廢品拿去賣了,這會兒應該在路頭拐彎那個廢品回收站那,哎,小夥子,還沒問你……”
沒等對方的話說完,孔一卓早就一個箭步衝出去,往路頭走去,他發現再多的思考,都不如原始衝動來的直接有用,幾乎是用跑的速度到達目的地,再次看到那個讓他掛心的瘦弱身影,他忍下了一萬次走上前直呼稱號的衝動,
站在原地,安靜的等著對方收拾好東西,轉過身,看向自己。 “哎?小夥子,你怎麽在這。”
他吃驚於對方竟還記得他的長相,後又想,也對,不是以兒子的身份出現,對於她來說,不過是見過兩面的陌生人罷了。
“那個,昨天我回去反覆想了下,您給我看的照片上的人,和我以前的一個同事長得非常的像,而且我的同事也姓孔,我就想來問一下,您兒子是不是林州人?”
不出所料的,聽到這裡,對方的眼睛裡像是綻開了無數煙火一般光亮。
“小夥子,你再說一次,你是說你認識我兒子對不對,他在哪,快帶我去找他。”
看著生怕自己跑掉,死命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孔一卓又是好一陣心酸,許久才開口接著說道:“他被公司派到國外去工作了,得一年後才能回來,我會幫您和他取得聯系,在那之間,您可以先住我那,您放心,我不是騙子,這個是我名片,不相信的話,您可以到我們公司去問。 ”孔一卓從口袋裡拿出前幾天在鋼鐵俠老總那順來的名片,遞給對方。
對方笑了笑把名片推還給他:“哎,小夥子,我都這樣了,還怕你騙我,去你那住就不……”
還沒等話說完,孔一卓拉著對方就走,邊走邊說:“您就別跟我客氣了,孔哥平時對我們這些手下都挺好的,還常提起自己年少時不懂事,和父母置氣離家出走,到現在都沒臉回去,現在可好,您來了,我怎麽可能不管。”
崔雨華一邊感歎著現在年輕人還有這樣熱情的真是少見,一邊激動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麽多年了,終於有孩子的信兒。這次再也不會把他弄丟了。
你可還記得三生石上寫下的前世今生,你與她無緣,是上天安排,莫要再做逆天之事,你已被打回原形,上蒼仁慈,留你一縷魂魄,望你頓悟這人世間情愛之苦,不過曇花一現,忘記來路,來生坦蕩莫糾纏。
孔一卓醒來,夢中那如夏日月色般清婉的面容讓他久久不能釋懷,那是一張用語言無法描述的面容,冷冷的又泛著溫柔的光,最近的夢真的是越來越離奇了,他搖了搖頭,用手揉了揉眼睛,一個瞬間,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手背上長滿了類似於蜘蛛網的黑色痕跡,他眨了眨眼,再看,又明明是乾乾淨淨的。
他起身,悄悄走到隔壁房間門口,打開一條門縫,屋內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床上,從輕微的打鼾聲判斷,對方應該睡的很熟。孔一卓輕輕把門帶上,坐到客廳沙發上,等著太陽照常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