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五道玄功妙莫量,隨風化氣涉滄茫,須臾歷遍閻浮世,頃刻遨遊泰嶽邙。救父豈辭勞頓苦,誅讒不怕勇心狼。潼關父子相逢日,盡是岐周美棟梁。
且說黃天化借著土遁,不一時便來至潼關,落下塵埃。只見前面一簇人馬圍繞,當中高杆上挑著一盞紅燈,傳來悲悲切切的哭泣之聲。黃天化來至近前,有軍卒厲聲問道:“你乃何人,來此可是要刺探軍情麽?”
黃天化言道:“非也,貧道乃是青峰山紫陽洞的煉氣士,我師父算出大王有難,特派我來救援,請速去稟報。”兵卒聞言,立即報於黃飛彪。黃飛彪聞言快步走出營門,借著月光燈影觀瞧,面前站立一個道童,雖穿著淳樸,卻氣宇非凡。怎見得《西江月》為證:
頂上抓髻燦爛,短衣赤臂既足。絲絛叩結按離龍,足下麻鞋珍重。花籃內藏玄妙,背懸寶劍鋒凶,潼關父子得相逢,方顯麒麟有種。
黃飛彪心中疑惑,暗道:“這道童怎與我大哥年少之時,一般無二!”遂即將道童引進營帳之中,黃飛彪言道:“道者若是能將家兄救活,便是我黃家的再生父母!”黃天化連忙搖手言道:“豈敢,黃王爺現在何處?”黃飛彪引著來至後營,見黃飛虎屍體橫臥於地,面如白紙,嘴皮發烏,毫無血色。
黃天化看見父親如此情景,心下不由傷感,暗道:“父親,你身居王位,當朝一品,怎落得如此地步!”在黃飛虎身旁還躺著一個大漢,全身挺硬冰涼,氣息已斷,黃天化問道:“敢問這一位乃是何人?”黃飛彪言道:“是我的結義弟兄,也是被守將陳梧用暗器打死的。”
黃天化言道:“取一些山泉水來。”不一時,家將取來清泉,黃天化從水火花籃中取出兩丸仙藥,用清水研開,命人將黃飛虎與周紀的牙關撬開,將藥丸灌入口中,走三關,通四肢,霎時藥力發動。
黃天化再命人將二人甲胄脫去,用藥水清洗傷處。說也奇怪,藥水擦拭過後,傷口長肉生肌,立時愈合,眾人在旁觀瞧,無不暗暗怎舌。
過了半個時辰,只見黃飛虎大叫一聲道:“疼殺我也!”將眼緩緩睜開,卻見一位道骨仙風的道童,立於面前。黃飛虎問道:“莫非你是地府的使者?”黃飛彪言道:“兄長,這位並非是陰曹使者,而是位世外仙童,就是這位恩公用藥將你救活。”
黃飛虎聽罷,強撐坐起,言道:“多謝恩公搭救,請受飛虎一拜!”黃天化聞言連忙跪倒,哭道:“父親,我並非別人,乃是十三年前,在後花園失蹤的黃天化。”
黃飛虎聞言驚訝道:“原來是我兒天化,這十三載你到何處去了?”黃天化如實答道:“十三年前,孩兒在後花園玩耍,孩兒的師父清虛道德真君,見孩兒根骨稀奇,與仙道有緣,便將孩兒帶回青峰山紫陽洞,修煉玉虛仙術,今日師父將我喚去,說父親在潼關有難,命孩兒前來解救,這才一家人團聚!”
黃飛虎聞言上前,將黃天化抱住,虎目落淚,黃天祿、黃天爵、黃天祥三子,聽說救父親的道童乃是失蹤已久的兄長,也上前將黃天化摟住,一家人哭作一團。
哭罷多時,黃飛虎指引黃天化拜見黃飛彪、黃飛豹等弟兄。黃天化一一拜見,唯獨不見母親。
黃天化日後乃司善、罰惡的判神兒,性如烈火,疾惡如仇,隻氣得滿面通紅,問黃飛虎道:“父親,你好狠心呀!”黃飛虎問道:“我兒,何出此言呢?”
黃天化問道:“父親既然反出朝歌,兄弟手足、三個兒子盡數帶在身旁,唯獨不見我的娘親,定是你嫌她乃一介女流,將她遺棄在家中,倘若母親被朝廷拿去,露面拋頭,你這位武成王的體面何在?”
黃飛虎聞言,頓足捶胸,哭道:“我兒,一言正中為父的痛處,你知父親為何事造反,是為了你的母親。元旦那日進宮朝賀蘇後,天子有失禮數,君欺臣妻,你母親為了貞潔,從摘星樓上墜樓而亡。你的姑姑聞報,趕去與紂王理論,被紂王從高樓扔下,跌得粉骨碎身,也死於非命,今日聽你提起,為父心中痛不可言!”
黃天化聞言,臉色由紅轉紫,大叫一聲,背過氣去。眾人不禁大驚,連忙抹撫前胸,捶打後背,半晌黃天化一口氣緩將過來,眼含痛淚,厲聲叫道:“父親,孩兒也不回青峰山學道了,這便殺往朝歌,要為母親報仇雪恨!”正在哭泣之際,外邊軍卒報來:“總兵官陳桐在外討戰。”
黃飛虎聞報,面如土色,黃天化見狀,忙止住眼淚,言道:“父親不必擔憂,那陳桐無非仰仗截教仙家所煉法寶,才如此狂妄,有孩兒在此,管教他的法術無用武之地。”
黃飛虎聞言點了點頭,提槍上了五色神牛,出得營來,叫道:“陳桐匹夫,今日我要報一鏢之仇!”陳桐見黃飛虎安然無恙,心下甚為驚詫,言道:“反賊慢要動手,本將軍有話要問!”
黃飛虎言道:“你這匹夫,不必多言!”說著縱牛搖槍,直取陳桐。陳桐舉戟急架相還。二騎來往,大戰了七八合,陳桐撥馬便走。
黃飛虎見勢,心中猶豫不決,只聽黃天化的聲音道:“父親,放心追他,有孩兒在此,晾他不能將父王如何!”黃飛虎聞言,這才放膽去追。陳桐見黃飛虎追來,猛然將手一抬,打出一支火龍鏢。這火龍鏢在手中不過寸許,一旦發出,立時化作一丈來長、一道龍形的火光,頭尾均帶有火星飛射,直奔黃飛虎而去。
黃天化站在旗角下,將水火花籃對準火龍鏢,口中喝了聲:“來!”那水火花籃頓時迸出一片金霞,將那道火光卷住,便如神龍入海一般,收入花籃兒。
陳桐見有人收了看家寶貝,不由勃然大怒,哇呀呀怪叫。黃飛虎將兒子破了陳桐法術,精神為之一振,在五色神牛上喝道:“陳桐,你匹夫,仰仗妖法害人,休走吃我一槍!”
說罷來取陳桐,陳桐萬般無奈,以畫戟急架相還,黃飛虎槍法如神,勇冠三軍,陳桐怎是對手,兩馬來往,殺到二十回合,被黃飛虎賣個破綻,一槍刺於馬下。
陳桐一死,眾軍卒作猢猻散。潼關軍兵被黃明、周紀等將殺得潰不成軍,紛紛敗入關中。周紀乘勢,斷栓落鎖,眾人殺出潼關。
出了潼關數裡,黃天化與父親告別,言道:“父親、幾位叔叔、三位兄弟前途保重,就此別過!”黃飛虎言道:“天化,你為何不與為父同去西岐?”
黃天化言道:“下山之時,恩師一再叮囑,搭救父親還陽,出離潼關便立即回山,師命不敢有違。”說罷眼含熱淚,轉身欲走。黃飛虎長歎道:“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會?”黃天化言道:“下山之時,師父說過,孩兒不久也要去西岐,助武王伐紂。”說罷父子、兄弟灑淚分別。
不言黃天化返回青峰山,且說黃家父子離開潼關,一路兼程,趕出一百八十裡,已來至穿雲關下。穿雲關守將乃是陳桐的同胞兄長陳梧,潼關敗軍早將噩耗報於陳梧,陳梧聽說黃飛虎殺了自家兄弟,不由三屍神暴躁,七竅內生煙。當下便點鼓聚將,開關與黃飛虎見陣,為兄弟報仇雪恨。
一旁閃出一員將官,高聲叫道:“將軍此舉欠妥,萬萬不可造次。黃飛虎勇貫三軍,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周紀、黃明等人也俱是熊羆之士,絕非我等能敵,隻可智取,不可力敵。”
陳桐聞言閃眼觀瞧看,說話的乃是偏將賀申,當下強壓怒火,問道:“賀將軍之言甚是有理,但如何智取,還請將軍獻上良策!”賀申言道:“須得……如此如此。不用一刀一槍,可使黃氏滿門誅絕。”陳梧聞言大喜,當下傳令依計行事。
不一時,有報馬來報:“黃飛虎的人馬已至關下。”陳梧傳令道:“掌鼓聚將,將關門打開,迎接武成王入關。”
且說黃飛虎率一眾家將,來至穿雲關下,正要請守將出關答話,忽見關門打開,守將陳梧率領眾將迎了出來。一個個身著便服,手中也未執軍刃。只見陳梧在馬上欠身拱手,言道:“黃王爺在上,末將有禮了。”
黃飛虎也欠身拱手道:“陳將軍,天子無道,我迫於無奈另投他國,每過一處關隘,必有一場爭鬥,如今將軍以禮相待,讓我受寵若驚。昨日失手殺了令弟,如今想來甚為慚愧,若是將軍憐憫我一家的遭遇,放我出關,日後決不忘記將軍今日之恩。”
陳梧言道:“陳梧深知王爺乃是朝中碩果僅存的忠良,一心隻為報效朝廷,無奈當今天子有負於王爺,王爺為求安身立命,才出此下策。我那個無知的兄弟,不明事理,不識時務,膽敢阻擋王爺的行轅,乃自取其死,不足道哉。末將在舍下備下一桌酒席,還望王爺暫停鸞輿,少納末將一點薄意,令末將深感榮幸。”
一旁黃飛豹聞言歎道:“古語道:一樹之果,有酸有甜;一母之子,有愚有賢。如今看來,陳將軍比乃弟強勝甚多!”陳梧下馬,拱手道:“請黃王爺入府一敘。”黃飛虎也隻得下牛,與陳梧二人彼此相讓,進關來至帥府中,分賓主落座。
陳梧吩咐左右道:“將宴席排開,款待黃王爺。”黃飛虎言道:“將軍的此恩此情,容我日後再報!”眾將俱是征戰多日,人困馬乏,饑腸轆轆,見到飯菜,一個個狼吞虎咽,隻吃了個風卷殘雲。
少時,黃飛虎用罷了飯,起身對陳梧言道:“陳將軍,若能生惻隱之心,開關放我一行人離去,來日我定結草銜環報答。”陳梧滿面堆笑,欠身施禮道:“末將料想王爺此行必往西岐,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今日略備一壺薄酒,以表敬意,還望王爺勿要推辭!”
黃飛虎言道:“既然陳將軍如此抬愛,那黃某便愧領了。”陳梧聞言連連稱謝,當即傳令道:“換成酒席,奏樂助興。”當下觥籌交錯,賓客相談甚歡。
不覺日落西山,黃飛虎起身告辭道:“承蒙陳將軍厚愛,我若能平安出離五關,決不會忘記將軍今日之情,天色不早,還請將軍放行才是。”陳梧笑道:“王爺敬請寬心,末將知道您這一路奔波,鞍馬勞頓,未曾安枕,此刻天色已晚,便請王爺在府上暫歇一宿,明日一早,末將開關落鎖,親自送王爺一行出關!”
黃飛虎聞言暗道:“他雖是好意,可此地並非久留之地,追兵一旦來至,可如何是好?”黃飛豹在旁低聲道:“兄長,大夥日夜不眠,奔波勞頓,十分困乏,既然陳將軍有此好意,不如歇上一歇,明日天光放亮,便離開此地。”黃飛虎聞言隻得勉強應承下來。
陳梧見狀大喜,言道:“末將本當再陪王爺幾杯,又恐王爺連日勞乏,不敢再勸飲。就請王爺盡早歇息,末將等這便告退,明日一早,末將送王爺出關。”黃飛虎將陳梧送走,命家將把隨行車輛推到廊簷之下,掌起燈燭,眾人圍坐在一起,和衣而眠。
一行人一路辛苦,很快睡去,一個個鼾聲如雷。黃飛虎獨坐大殿之上,思前想後,思緒萬千,苦辣酸甜一起兜上心頭,長歎一聲道:“天呀!想我黃家,七世忠臣,為商湯立下多少汗馬功勞,豈知今日卻落得如此境地!我這一腔熱血,赤膽忠心,惟蒼天可鑒、日月可表!隻恨昏君欺辱我夫人,摔死我妹子,此仇不共戴天!老天啊!若是武王肯借我一支兵馬,我定要討伐這無道的昏君!”說罷將牙一咬,作了一首含恨詩,詩曰:
七世忠良成畫餅,誰知今日入西岐。五關有路真顛厄,三戰無君豈浪思。飛鳥失林家已破,依人得意念先疑。老天若遂平生志,洗卻從前百事奇。
黃飛虎作了一首含恨詩,忽聽譙樓一更鼓響,便合衣睡下,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不知不覺來到三更,黃飛虎暗道:“如此勞乏,怎的卻睡不著呢?”不免心情煩躁,急得出了一身香汗。就在此時,忽聽丹墀下一陣風響,這陣風怎見得,有詩為證:
無形無影冷然驚,滅燭穿簾太沒情。送出白雲飛去杳,剪殘黃葉落來輕。催驟雨,助舟行,起人愁思恨難平。猛添無限傷心淚,滴向階前作雨聲。
這風好似一個大陀螺,從屋外旋進大殿,倏然從旋風中,伸出一隻血手,把大殿中的長明燈給掐滅了。黃飛虎看的毛骨聳然,驚出來一身冷汗,正作勢要逃出大殿,忽聽那旋風中有人言道:“王爺,妾身並非妖魔鬼怪,乃是你的元配夫人賈氏。你還有心在此休息,眼前便有滅門之災!快些將叔叔、孩兒叫起來,連夜逃出穿雲關去,請王爺照顧好我那三個沒娘的苦命孩兒!”
黃飛虎聞言猛然驚醒,大殿中的長明燈依然亮著,黃飛虎回憶夢中情景,如同身臨其境,十分真切,連忙走出大殿,叫道:“快起來!都給我起來!”此時黃明、周紀等人睡的正濃,聽到喊聲,慌忙起身,問道:“兄長為何將我等叫醒?”黃飛虎把夢中賈氏之言講說一遍,末了言道:“寧可信有,不可信其無,趕緊收拾收拾,立刻出關。”
周紀去喚醒眾人,黃明來到院門前,用手一拉,大門竟從外邊鎖住,當即心道不妙,連忙招呼龍環、吳謙過來,用斧子將大門劈開。出府一瞧,院牆四周堆滿了柴草枯枝。黃明心中大驚,連忙指揮兵卒將車輛推出院門。眾人剛然上馬,正要往關門趕去,卻見陳梧率領眾將推著油桶,手持火把,蜂擁趕到。
黃飛虎言道:“陳梧,原來你另有所圖,正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呀!”陳梧見事情敗露, www.uukanshu.net 當下變臉大罵道:“黃飛虎,你這個反賊,實指望斬草除根,絕你黃氏一脈,孰不知是何人走漏的風聲,既然如此,諒你也難逃出我的天羅地網!”
言罷縱馬搖槍,來取黃飛虎,一旁黃明手持開山斧,催馬上前招架交還,二人戰了二三十合,不分勝負。陳梧手下的軍士,趁機殺將過來,黃飛虎暗道:“沒工夫和他們廝殺,擒賊先擒王,先殺了陳梧,趁亂衝出穿雲關!”當下催開五色神牛,舉槍來取陳梧。
陳梧哪裡是黃飛虎的對手,戰了二十回合,被黃飛虎大吼一聲,一槍穿心而過,把陳梧挑於馬下。眾家將隻殺得驚天動地,鬼哭神愁。亂戰之中斬栓落鎖,殺出穿雲關。
此刻天光大亮,略微整頓往界牌關而來。黃明在馬上對黃飛虎言道:“前邊乃是老太爺鎮守的關隘,乃是自家人,再也不必動家夥了。”黃飛虎點點頭,催促車輛疾行,走了一百八十裡,堪堪來到界牌關下。
卻說界牌關總兵官黃滾,乃是武成王黃飛虎的父親,當朝國丈,年過古稀,在此地鎮守已三十余年。老將軍收到戰報,說長子黃飛虎率家將反出朝歌,一路上殺了三位守關總兵,不由心下懊惱,暗罵兒子糊塗。
正在此時報馬報來:“大爺同二爺、三爺已在關下。”黃滾急忙傳令道:“點人馬三千,布二龍出水陣,帶上囚車木籠,隨老夫將一眾反賊解進朝歌!”這正是:施展奇謀出界牌,黃明周紀顯英才。豈料汜水最難過,剛脫天羅地網來。不知黃飛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