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稱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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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將是個建立在廢墟上的世界。它將逐步變成廢墟。”
“這將是個由27個小世界組成的世界。它們之間由巨大的門連接。每個小世界都將滿是人類,卻早已不是人類在主宰一切。”
“這將是個不幸的世界,沒有一個人幸福地生活。”
1724年前,某個存在對這個世界許下了詛咒:祂詛咒在祂許下詛咒之後出生的所有人類都得不到幸福。
因祂的詛咒,連綿不絕的災難在所有的小世界肆虐,原子核公司把它們統一命名為【災厄】。災厄至今已經發生了7次,它從不停歇,結束即是下一次開始,奪走了數百億人類的生命。
第一次是【洪之災厄】,洪水滔天,整整下了39天的血雨。
第二次是【靈之災厄】,一個無處安放的思想扯碎了數十億人的靈魂。
第三次是【瘧之災厄】,躲過它的人類永遠不會忘記屍臭衝天的情形。
第四次是【龍之災厄】,那些遊弋於雲端的怪獸口吐巨焰,烤焦它們看見的一切。
第五次是【狂之災厄】,沒人能搞清楚他們究竟如何壓扁自己的頭骨。
第六次是【屍之災厄】,漫山遍野的死人同生者搶奪被太陽照耀的權利。
第七次是【蠱之災厄】,它們隻喜歡在活人身上產卵。
沒有第八次了。就在十年前的今天,原子核公司宣布了對【災厄】的勝利。
“一切都結束了,今天,一個偉大的新紀元誕生!”我想各位都記得原子核公司董事凱特先生的那句宣言。那天身為人類的我們熱淚盈眶。長達1714年的抗爭終於結束,數以百億計的人類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我們要把那一天看到的給我們的子孫講。那個遠古惡魔的詛咒終究被我們打破,我們得到了本該屬於我們的幸福!
今天,每個人的幸福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可每個時代總有不和諧的聲音。24號世界的某個國家居然謊稱有“災厄”發生,希望得到無償援助。這種不顧全人類,隻為自己謀求更大的利益的做法真是令人寒心。我們希望某個國家的政府可以分清楚自然災害和因自身的倒行逆施而導致的騷亂的區別,也衷心祝願他們早日擺脫這些小小的暴亂,盡快地回到正軌上,順應這個時代的發展潮流。
《斯克烏特共和國國際形勢報第32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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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貴國當前面臨的困難,我們會考慮在內的。”
慢條斯理地說話的是房間內一名靠在轉椅裡的年輕男子,一身銀灰色的原子核公司高管的製服一塵不染,手中端著做工精致的銀酒杯。而他說話的對象是個年過六十的老頭,身上華貴的紫金長袍略沾塵垢,表情無比焦灼。他是24號世界的帕瓦爾帝國(Power Empire)的高級貴族,作為本國代表來核心世界與原子核公司談判僵持已久的合同履約問題。
“我相信這種事情是我們雙方都不願意看到的,放任【災厄】不管的消息傳出去多多少少會影響貴公司的信譽……”
“您在說什麽,代表大人?”年輕男子將銀杯輕晃兩下又放在桌上,“殘害人類的【災厄】早在10年前就被徹底消滅了,您所在的國家消息就這麽不靈通嗎?還是說,您要刻意否認人類奮鬥了1714年才取得的勝利?”他尖銳的目光掃在老頭的臉上,老頭明白這狡辯的意味,
敢怒不敢言,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不過您的國家確實遭受到了巨大的自然災害,這一點倒是值得所有人同情。”年輕男子又把自己的表情變得和藹可親。“本著人道主義,我們會進行必要的救援的。”
“再不快點采取行動,恐怕我國首都會失守。您或許不知道,那個東西馬上就要失效了,我們絕沒有可能在失去它的情況下撐住。”
“我們明白當前貴國的窘境,【門】要自毀了嘛。然而您也清楚,人員調配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
“一星期前你也是這麽說的!”老頭急躁地打斷,“然而一星期以來你們幹了些什麽?扭曲事實,封鎖消息;援兵沒有蹤影,留在首都的守備隊你們也撤了!因為你們不負責任的行為,已經有數十萬帝國將士與數千萬平民傷亡!它們馬上就要逼近首都了!你們這是違背協定!請你們立即派出部隊援助我國,履行當初的國防協定!”
“這個嘛,很遺憾……先違背協定的是你們啊。”年輕男子依舊平靜。“協定承諾的由貴國負責籌備的特殊物資,自從十一年前的7月份開始我們就再也沒收到過嘛。根據協定條款,協定任意一方違反協定內容超過三個月協定自動失效。因此請記住,代表大人,如果我司再向貴國提供幫助,一定不是在履行承諾,而是一種基於全人類利益的,出於人道方面考慮的慈善援助。”
“……軍費問題並不是我們故意拖延,總委員長已經下令嚴查貪汙軍費的人,我國保證一定補交軍費!我們向貴司提出深切而誠懇的道歉,並且懇求從即日起與貴司重新簽署合作協定!貴司的主旨不是抗擊【災厄】嗎?首都的後面就是你們也不希望丟棄的【通道】吧?!請貴司從大局出發,火速支援我國首都!”代表突然變得有些緊張,但氣勢未減,最後一句話還帶點威脅的意味。他們雙方都明白問題並非是“軍費”,只不過沒人在台面上點破罷了。
“所以嘛,因為貴國表現出了巨大的誠意,”年輕男子的表情嚴肅起來,語氣卻顯得更加戲謔。“我們深受感動,必將竭盡全力加快我們調集人員的速度。請您放心,七月中旬前我們一定可以準備好的。您的國家只需要再堅持20天就好了。”
“混帳!”代表拍案而起,失態地嚷嚷起來。他意識到這位高管只是因為今天下午空閑或是不想參加什麽無聊的會議,才拿他這個60歲的老頭尋開心,陪著他扯皮了一下午,而他和他的國家不能從這位高管身上得到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失神者圍攻首都僅僅一周,禁衛軍就損失了一半,外牆馬上就要失守了!哪裡還能再撐20天!你們見死不救,等到【災厄】降臨到你們頭上,你們的死相一定會更難看!”
“代表大人言重了。”高管不緊不慢地喝掉桌上那兩杯檸檬酒中的一杯,“20天我看是完全沒有問題的,讓你們撐兩個月都綽綽有余。”
代表一下呆住,在想他這話到底是譏諷還是真的有什麽自己沒發現的對策。高管繼續說:“你們只需要守住皇宮,放棄外牆就好。帕瓦爾帝國的皇宮有多氣勢宏偉,我可是近距離欣賞過的。如今的皇宮縱然宏偉,您也知道這只不過是它的冰山一角,全貌才配得上帝國皇室的威嚴嘛。很遺憾,我還沒有欣賞它全貌的榮幸。身為高級貴族的您,想必也是知道皇室的秘密吧。有那麽厚實的壁障作依托,我相信殘余的禁衛軍堅守皇宮20天還是很輕松的,哪怕是面對上百萬的失神者。【開關】你們應該也有吧?要是沒有我們可以提供。當然,這是出於人道方面考慮的慈善援助。”
高管的語氣平靜得驚人,仿佛就在談論一次常規的避災部署。而代表卻瞬間領會到了那平靜語氣下的恐怖含義。他以為那件事是皇家的秘密,但高管那若無其事的表情印證這那件事在原子核公司的高層中已經人盡皆知了。
他們總是什麽都知道。
“別擺出一副吃驚的表情嘛,當初可是我們收拾了爛攤子啊……難不成你們的委員長連您這種級別的貴族都不相信?”
“隨意拋棄子民的事傳出去,恐對我國名聲有損。況且以後如何讓民眾再信任我們?”代表語氣裡的火氣消失了,更多地透出一種無奈。
“您真傻,代表大人。放棄子民的事情是不會被傳出去的。因為沒有目擊者能活下來。而且本司保證不會將貴國的這種行為外傳的。——話說回來,真的是僅僅不想背負放棄子民的罵名才把那個東西排除在可行預案以外的嗎?”
代表苦笑起來。“我們已經無法使用那種可怕的力量了,如果沒有你們幫忙的話。另外,最重要的問題是,那位自詡為【仁慈】的大人是不會同意的。”
“他會。他一定會。”
代表吃驚地看著高管。他為什麽如此確信?
“那麽就這麽定了吧,您先把必要的東西帶走。這樣,您的國家又多了20天考慮未來的時間。本人保證,20天后一定會有一隻特遣隊抵達貴國首都,徹底解除貴國皇室和政府面臨的危機。”
提供開關?無償援助?唯利是圖的原子核公司什麽時候當過善人?這背後一定包藏著巨大禍心,可是自己卻什麽都看不透。就算是毒藥,現在也只能飲鴆止渴。代表知道這已經是自己能取得的最好結果,再說什麽都是徒勞。他歎了口氣,勉強鞠了一躬,轉身出門。
“請您把這杯檸檬酒喝了吧,非常醇厚。”高管指了指他前面剩下的那杯酒。“相信我,您回國後相當長的時間內都喝不到這樣的好酒了。”
代表冷哼一聲,大步跨出房間。
“這個老貴族肯定不合群。”高管朝著代表的背影聳聳肩,扮了個鬼臉。“老家夥們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放棄生活享受的。——給我連一下特別觀測組。”這最後一句話是對著桌子上一個小話筒說的。
他拿起銀杯,一飲而盡。
2
即使在科技發達的今天,帕瓦爾帝國的首都帕瓦爾城仍然保留了宏偉的城牆。
這種保留並不是為了任何軍事上的目的,僅僅是因為銀門的存在而保留的,畢竟如果單獨把一扇巨門立在那裡很奇怪。而首都的城牆也成為了帝國信仰的一部分,與那扇象征光榮與庇護的銀色大門一起,不但印在帝國最高面額的紙幣上,也印在每個帝國子民的心中。
50年來,城牆只有兩次發揮了它原本的軍事作用。一次是50年前的【銀門之役】,首都守軍堅守城牆,抵抗數十倍於己的叛軍三日之久,直到援軍趕到,扭轉戰局。
另一次便是如今,通用歷1724年的6月。十余萬首都防衛部隊,北方軍殘余,以及二十余萬志願守城的市民,依靠著城牆抵擋城外數百萬【失神者】組成的大軍。這是一場人類對抗未知怪物的戰爭,戰局對人類壓倒性的不利。若沒有這道城牆,首都早已落得跟其他北方城市一樣的命運。但當城牆重新被啟用時人們才發現,它實在是太破爛了。遠看宏偉的它早已被腐蝕得不成樣子。到處都是不穩的地基,牆體已經在幾天的激烈戰鬥中塌方了多處,更不用說隨處可見的殘垣斷壁,這破敗的樣子正如同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一切想要修補它的努力此刻都於事無補了,人們唯一能做的只有把貪汙維修費用的官員們一個個送上棱鏡台烤成焦炭,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城牆在歲月和【失神者】的摧殘下一點點坍塌殆盡。但守城的軍士們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以帝國軍目前的損耗速度,他們一定會在城牆完全坍塌前死光。
3
“困死了……困死了……”
此刻,破敗城牆上的一個肮髒角落裡,一個雙眼纏著繃帶的士兵躺在血水中喃喃低語。
“困死了你就睡覺,別一直嘰嘰歪歪的,煩不煩。”另一名左腿斷掉的老兵倚在牆角,帶著倦意罵道。
“耳機呢……耳機呢?!你們不能這樣!我要求保障我的生命權利……”一個右臂吊在胸前的新兵和把他架過來的憲兵起了爭執,被後者一巴掌打倒在一捆乾草上,這就是傷兵的床。
“你大爺的,老子的耳機都爛了,你這種累贅也配用耳機?”憲兵一腳踢在新兵的屁股上,罵罵咧咧地走了,任憑新兵怎麽呼喊。新兵的嗓子喊啞了,猛地咳嗽起來。一陣令人惡心的恐怖嚎叫從城牆下面傳來,他死命地捂住耳朵。
斷腿老兵打量起他來。“參軍幾個月了,小鬼?”
“兩周。”新兵靦腆老實地回答道,又盯著角落裡那位失去眼睛的士兵,“那位前輩沒事吧?”
“他是西裡區城牆保衛戰的幸存者,在這躺了四天了都沒人把他抬走治療,估計是讓他等死了,挺可憐的。那場屠殺中活下來的也都跟他一樣不正常了。”新兵不安地看著那名士兵,他一直在機械重複地念著“困死了”,從未停歇。
“您呢?”
“早班站崗的時候,有個失神者砍的。真他媽的邪門了!我看到它從底下一直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城牆上,那手臂跟刀子似的,一下把老子左腿砍沒了。這下老子肯定沒法活著回去嘍!”這最後一句話甚至說的有些輕松。
“您沒開槍?”
“邪門就邪門在這。我都上膛瞄準了,也看清楚了它有幾隻眼睛,都長在哪——卻怎麽都開不了槍!那個醜八怪有4個頭,長了9隻手,居然在喊我‘老公’——我那時候戴著耳機居然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跟我死去的媳婦一模一樣!”
說到激動的地方,他居然用一條腿站了起來,幾秒後後猛然摔倒,疼得他慘叫。
新兵走過去把他扶起來,慢慢地倚在牆上。“您的妻子是,是不幸被【失神者】……”
斷腿老兵苦笑起來。“我兒子出生的時候她就難產死了……20年前的事情了吧,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你在當兵前是幹什麽的?”
“帝國大學二年級學生,法律專業。”遲疑了一會兒後,新兵靦腆地說。又一陣哀嚎傳來,他拚命地捂住耳朵。
“別捂了,一點用處都沒有……真厲害啊,全國第一的大學……我家那渾小子成績不好,硬生生地被我塞去了南方一所爛大學……現在來看真是萬幸啊……”話裡包含著作為父親的得意,卻不知為何顯得過於生硬了的一點,就像一個人正在炫耀自己沒有的東西一樣。
真羨慕。新兵知道在社交場合這種話應該如何回應。然而這三個字還沒從口中說出,他望著不遠處的城牆僵住了:三個失神者爬上了城牆,已經殺掉了這一段牆壁上所有的哨兵。長久的戰鬥已經讓他們的感官麻木,甚至大部分哨兵都是在恍惚中死去的,只有那名押他過來的憲兵在頭被咬掉前的最後一刻按動了警報。
“小鬼,你叫什麽名字?”老兵也看到了三個朝著角落移動的怪物,臉色慘白地問道。
“斯......斯特羅。”新兵的雙手發抖,試圖站起來逃跑,腿腳無力又跌坐在地。
“斯特羅,我拜托你一件事。”老兵掙扎著直起身,斷腿處才包好的傷口一下崩開了,鮮血直流。斯特羅在原地站著,不知所措。
“這個錢包……這封信……”老兵掏出兩件血跡斑斑的東西,“麻煩你寄給我那個渾小子……地址……地址就在錢包裡……”
斯特羅木然地攤開雙手,老兵把這兩樣東西狠狠地扣在他手裡。
“還有這個……”老兵摘下他的表,“YP-1000,原子核的名表啊……我爹留給我的,我那渾小子不喜歡,送給你了。一定別死在這……錢包和信就拜托你……”
斯特羅呆滯地點頭。
突然,老兵跟換了個人似的,竟然拄著自己的步槍站了起來。“還愣著幹什麽?小鬼,快滾!”他怒吼一聲,奪過斯特羅腰間的槍,一瘸一拐地朝著失神者的方向走去。
斯特羅胡亂把三件東西塞進口袋,站起,他感到自己的腿腳又回來了,拚命狂奔起來。
“這才像個小鬼樣兒……來啊!一群狗娘養的!”老兵拿起槍,怒吼著開火。子彈打在最前面一個失神者的身上,發出悶響,那怪物沒有任何反應,繼續緩緩前進著,口中咕嚕著聽不清楚的話語。老兵倒是被槍後坐力震得又坐倒在地,但卻仍然在進行著射擊。他發現,這三個失神者的眼睛無一例外都長在背後。
30米。20米。10米。5米。
老兵如此之近地面對著三個失神者,以至於他甚至看到了正對著的那個失神者的一個“頭”的左眼眶下紋了五顆眼淚。這是帕瓦爾帝國邊境黑幫的野蠻習俗,據說是跟核心世界那些臭名昭著的黑幫學的。
“北方佬,我討厭你們很久了——”
咒罵著,顫抖著,衝鋒槍的彈夾空了。那三個失神者依舊邁著沉重的步履前進著,沿途灑下汙血和爛肉。
似乎……根本沒有起到掩護撤退的作用啊……左腿好痛……怎麽樣都好,那小鬼已經跑遠了吧?老子也算為國捐軀了對吧?得給團裡那個專門發撫恤金的臭小鬼一頓好找了,真想看看他能不能找到個老子的什麽親人……
老兵的兒子也是個兵,是在四天前的西裡區城牆保衛戰中犧牲的。真是夠傻的!沒考上大學就算了居然自己偷偷入了伍!據說他兒子那個班堅守城牆12天,整整12天沒有睡覺,最後收屍的戰友們甚至沒法把他們堅韌的眼皮合上。那個班唯一活下來的人就是自己身後那個只會說“困死了”的活著的屍體。
那個在南方的大學裡用功念書的兒子,是他夢想中的兒子。錢包裡面隻裝著零錢,而信封裡則是一張預備發撫恤金的銀行卡。
抽出腰間的手槍。
找不到地址,臭小鬼會不會傻乎乎地把錢包和信封上交了?見他媽的鬼!怎麽能這麽老實?應該不會跟自己的渾小子一樣,長官喊衝鋒就沒命地衝吧……那小鬼看著不蠢,應該沒事。
為什麽突然想救那個小鬼?誰知道呢?人的行為難道都可以用理性來解釋嗎?兒子小時候曾經為了救一只在馬路中間闖過的奇怪動物被撞斷了腿,他平日卻一點兒也不喜歡小動物。同理,自己可不是什麽善心泛濫的大好人啊,為什麽要救一個素不相識的渾小子?難道僅僅是因為他跟兒子像?盡管現在國家財政困難,撫恤金還是很高的!為什麽要交給一個素不相識的渾小子?雖然自己也覺得骨灰盒和墓地這些東西不重要就是了。還有那塊表!自己身上唯一一個體面一點的物件啦!居然就這麽送給了別人!不知道死後見了父親,父親會不會斥責自己不愛惜東西呢?
拉開保險。
不過,就這樣吧。那時候在病床前,他看著腿上打著石膏躺在病床上的兒子,非常焦急地問他【為什麽要做那種傻事?是想養一隻寵物嗎?】,結果卻得到了兒子一本正經的回答:
【是神明大人讓我這麽做的。】
原來如此。是神明。一定是神明讓自己救下小鬼,就像孩子救下沒見過的動物一樣。既然是神明的指引,那就沒有辦法了呢。反正,自己已經完成了神明的任務。
上膛。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還有最後一顆子彈。還好有最後一顆子彈。這下好像完美了,可是總覺得還有什麽遺憾。對了,好想聽媳婦喊自己一聲“老公”!那些個狗娘養的怪物!為什麽學的這麽像!自己當初沒開槍不就是想多聽幾聲“老公”?!為了一聲“老公”把自己的腿丟了!現在反正都要死了,你們這群畜生倒是喊啊!
沒有聲響。這幫怪物似乎是故意要跟自己作對,居然停止了移動,也停止了喃喃低語。他茫然地伸出一隻手,面前的怪物竟後退了一步。
“哈?快給老子喊!突然停下是什麽意思?畏懼老子了?你們這種畜生還有怕的時候?快喊啊——”
“困。死。了。”
身後,一個扭曲的聲音響起。
不用回頭,老兵就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他也終於明白了面前的這三個怪物到底在害怕什麽。它們居然像人一樣,朝著自己躬下了身——或者說,朝著自己身後剛剛誕生的怪物。
“困。死。了。”
“老子困你大爺!你——”
轉過頭來,老兵看見了,那雙長在繃帶上的,像是眼睛的東西。裸露的血管和神經絞在一起,在已經腐爛的眼窩上綻放出兩朵鮮紅的花。
毫無疑問,這就是它新長出來的眼睛。
至此,老兵的兒子所在的那個班的戰士,全部死不瞑目。
它伸出兩隻鮮紅的眼睛,緩緩地繞在老兵的脖子上。
“我——說——了——困——死——了——你——就——睡——覺。”這就是老兵的遺言,這是在他的臉已經變成了紫黑色,任何一個字都有可能讓他窒息的情況下說出的遺言,在空中回蕩了正好10秒。不過不會有任何一個人類把它記載下來就是了。
“你。好。吵。”
“哢嚓”,一聲悶響。老兵漲紅的頭滾落在地,臉上充滿了遺憾:還是沒能聽到老婆的聲音。
明明知道那是幻覺,但還是,好想聽啊。
4
斯特羅在城牆上沒命地狂奔著。背後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他不敢回頭看一眼。
這裡也沒有人。那裡也沒有人。這一段該死的城牆上什麽都沒有。
哦不,有個【失神者】。它展現出兩個人扛著一個人的姿態,正愉快地發出怪叫,而它身邊堆起的屍體山說明了為什麽這一段城牆上一個人都沒有。現在,它也發現了在城牆上狂奔的斯特羅。
愉快的叫聲更大了。那個失神者朝著他猛衝過來,四條長短不一的腿展現出驚人的協調性。
快跑。快跑。快跑。
斯特羅清晰地感到,自己大腿處的肌肉正在撕裂,然而自己感覺不到任何痛苦,只有【向前跑】這個意念在主宰著自己的身體。
是怕死嗎?是害怕痛苦?好像都不是。斯特羅感到,有另外一種情感在心中蔓延,這是自己第一次,那麽強烈地想完成別人的囑托。
斯特羅不是帝國大學的法律專業二年級學生,他連大學生都不是。斯特羅對父母也是這麽撒謊的,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只不過是個每天都在網吧裡虛度時間的廢物而已。
兩星期前,憲兵在街上發現了生活費花的精光只能蜷縮在長椅上的他,把他抓來當了新兵。他仍記得父母看見自己檔案的職業一欄是無之後那極為失望的眼神。那種眼神每晚都會在他的噩夢中出現,然後白天因為精神恍惚挨上教官的一頓打。
往後,教官死了,他們也上了城牆。再往後,父母死掉了。
誰也說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天長官特許新兵家屬上牆探親,突然一個失神者就從角落裡面冒了出來!好在現場兵力充足,失神者隻殺死了兩個人,一個是爸爸,一個是媽媽。媽媽死掉的時候他看見了她手裡提籃中灑出來的飯菜,那是自己最喜歡吃的燉肉。首都自從被圍後就開始面臨食物短缺的困境,這可是千金難求的美食啊,父母為了搞到肉究竟花了多大的勁?難不成是從自己身上割的?
真是見鬼了,自己都要死掉了,還回憶這些幹什麽!
不過這麽一想,自己死掉了還真沒什麽好可惜的。
只是,好像自己這輩子,都沒完成過別人的囑托啊……
父母讓自己【考個好大學】,自己卻當了兩年的無業廢物;
教官命令自己【斷後】,自己卻因為訓練時偷懶居然拉不開槍栓,導致嚴厲卻英勇的教官被殺;
老前輩讓自己【給他的兒子送信】,自己卻馬上就要死了……
失神者離自己還有不到2米的距離。
至少……讓我完成這一個!
“臥倒!”前面傳來一聲命令。斯特羅飛速往地上一栽,一枚火箭彈從他頭頂飛過,正中【失神者】的軀乾。怪物在烈火中怪叫了兩聲,很快化成了灰燼。
是機動應急部隊。斯特羅看向不遠處,數十個身穿深灰色製服的士兵已經消滅了好幾個失神者。要是沒有這些遊走的精英,城牆早已失守無數次了。
得救了……斯特羅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不知為何自己現在特別想哭。他強忍住淚水,一抬頭,看見三個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自己。
誒……怎麽回事?
“我是新編第36團第3小隊5排1班的列兵斯特羅·巴甫洛維奇!”斯特羅向前伸出一隻手,三個持槍的士兵立刻後退了一步。
他們……在躲我?
是沒聽見自己說的話嗎?為什麽自己這麽蠢?他們都戴著耳機,肯定什麽都聽不到啊!
那就隻好用手語了。斯特羅剛想表演自己才發明的“手語”,突然聽到了眼前的士兵開口說話。
“精神穩定程度。”
毫無情感的語調。說著,士兵扔下一支測量槍。這是鎮定測量儀,是為了保障前線士兵的精神狀態隨時穩定而發明的,準確度高達99%。
看著持槍士兵冷酷的眼神,斯特羅明白了,自己在他們眼中已經與那些三頭六臂的怪物毫無區別。他顫抖著把測量槍舉起,對準流汗不止的前額。“滴”的一聲,測量槍上的指示燈現出鮮紅色,同時警報也尖銳地響起。這可笑的烏拉聲宣告了斯特羅毫無意義的一生將在此地終結。
鮮紅色的指示燈表明精神受到的汙染已經不可逆,也就意味著被測試者即將【失神】。
測量槍從手上無力地滑落到地上,正前方的士兵猛地一腳將它踩成碎渣。
“我還沒瘋!這不能怪我!我的耳機被那群人違規沒收了!你們要去找他們——”斯特羅絕望地呼喊著,卻沒有一個士兵回答他。他想要摘掉面前士兵的耳機,讓他好好聽自己講話,於是猛地向前一撲,卻被士兵迅捷地躲開。他栽到測量儀的碎片上,那些破片劃爛了他下半邊臉。
“列兵斯特羅·巴甫洛維奇,你被允許講述自己的遺言。限時一分鍾,現在開始計時。”一個銀色小球被拋到斯特羅的腳下,這是聲音記憶裝置,而士兵已經按動了手中的秒表。
60秒。
斯特羅盯著那個閃亮的銀球,跪在破碎的瓦礫上,嘴巴微張,眼神呆滯。
50秒。
自己要死了嗎。自己要死了嗎。自己要死了嗎。
40秒。
死亡……就是終結了吧?遊戲裡面死亡了會復活,而現實中不會,那就是,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嗎?
30秒。
沒有考上大學。沒有好好斷後。沒有把一封信送到目的地。就這樣一事無成的斯特羅·巴甫洛維奇,就要死了。
至少自己還能送出那封信。
20秒。
斯特羅再次猛地直起身子。正面的士兵看來是相當冷酷無情的,於是他朝向了右邊的士兵。
斯特羅顫抖著掏出那封血淋淋的信和汙濁不堪的錢包,還有那塊因為到處磕碰傷痕累累的表。
“等一下!求求你!等一下啊!這個,這三個東西,”他把這三樣東西舉到了那個士兵面前。士兵的手僵了一下,似乎是準備開槍,但是馬上又松弛了。
“有個,有個父親,哈,有個爸爸,他要給自己的兒子送一封信!”斯特羅聲嘶力竭地說著,不知為何,自己在劇烈地抽泣著,下巴上,汗水,血水和眼淚匯聚成渾濁的河流。
見鬼,有這麽傷心嗎?就算目睹了父母的死,自己也未曾這麽傷心地哭過。
10秒。
“這個,這個表給你!求你了!一定要把信送到啊!地址,地址在信的裡面!”
前言不搭後語地吼叫著。自己究竟在幹什麽啊。
5秒。
“求你了!為什麽!你說話啊!!!!!!”
這一聲吼,似乎把斯特羅的靈魂都震了出來。斯特羅睜開緊閉的眼,眼淚已經流光了,現在是鮮血從他的眼睛裡流出。
自己已經沒有辦法說話了。似乎有塊測量儀的碎片滑進了喉嚨,割破了某個發聲器官。不對。是要【失神】了嗎?語言功能仍然完好,但是大腦已經十分錯亂,似乎有無數個聲音在頭骨裡狂轟濫炸,大腦馬上就要爆炸了!現在能做的,只有看著。他看著眼前的士兵,這個士兵如同雕塑一般站著,渾身上下一動不動。
斯特羅絕望地看著這尊雕塑。
3秒。
士兵一動不動。
2秒。
士兵一動不動。
1秒。
斯特羅看見了,透過被自己的血染紅的視網膜,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個士兵動了。他的嘴巴動了一下,說出了一個字。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根據口型來看,那一定是個“好”。
好。
斯特羅笑了,他無法發出聲音,只能用笑容表示感謝。為什麽要感謝他?這也不是自己的信吧?!誰說的明白呢?也許,這是因為自己這輩子第一次被別人賦予了價值。這個笑容在這一秒定格。下一秒,一顆子彈精確地從他的後腦杓穿了過去。再下一秒,他手中的三樣東西,錢包,手表和信,凌亂地散在從他前額彈孔流出的血泊中。而他則仰面躺在了城牆上,永遠逃離了這個地獄。
士兵看著腳下的三樣東西,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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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打歪啦。炮彈落在城牆內側靠牆的一座平房上,瞬間把那家三口帶離了這個地獄般的世界。
一定是那群菜鳥開的炮。這群新兵真讓人頭疼,居然有人會因為拉不開槍的保險栓死在城牆上……梅妮這麽想著,懶懶散散地擦著槍。不對,要說他們是新兵也太抬舉他們了,明明是一群兩星期前連槍都沒摸過的紀律散漫的家夥嘛。兩周的緊急訓練就把人送上前線,真不知道上面是怎麽想的……就算是緊急情況這也太亂來了。要知道這兩天這群新兵們闖的禍可是相當多。今天誤殺平民已經算是小事了。上周,由於校準失誤,一發重炮落在了西邊城牆上,城牆破開一個大口,失神者搭起人梯蜂擁而入,犧牲了5個小隊才奪回那一段城牆。
那五個小隊的隊長,就有一個是伊蘭特。
想到伊蘭特,梅妮僵了一下。多麽像那些千篇一律的愛情小說情節,兩周前還在相互捉弄的戀人轉眼便已天人永隔,梅妮都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伊蘭特好像是新兵的教官吧(她一周前偷偷打聽過)?梅妮更希望他是被新兵慌亂中走火射死的,畢竟——
被失神者們折磨致死也太殘酷了。梅妮沒有設想那種結局,她實在不敢。
無所謂了。她嘴角浮現一絲微笑。也說不上天人永隔吧。只是伊蘭特先走了幾天。
畢竟,那扇上上個總委員長時期立起的純銀的大門,那扇關閉了50年的,無論什麽時候都沒有被絲毫撼動的銀色大門,昨天開始出現裂紋了。伴隨著它忍耐了50年的嘶吼,門的正中間憑空出現了一道一人高的裂縫。一個失神者從裂縫中猛然衝出,咬掉了還在愣神的把門新兵的腦袋。
印在100帕裡紙幣上的大門,帕瓦爾帝國國歌裡“銀光永耀大地上”的大門,宣稱永恆屹立不倒的大門,開始展現出它不那麽永恆的一面了。
所有首都居民都明白。真正保護著自己的其實不是那十萬奮戰的守軍(已經死掉了六萬多)和二十萬從市民中緊急征召的守備隊(已經快要死光啦),而是這扇50年都沒有生鏽的純銀大門。部隊裡人心惶惶,連準將都相信這個。他們都說門要塌了,帝國大限將至。一扇門有什麽作用?梅妮覺得可笑。這些愚昧的民眾,真的值得他這麽拚死守護嗎?
他終究是那個他。
這幾天有相當多的小隊長陣亡。500小隊長只有159個還活著。梅妮不在為皇室光榮犧牲者之列,只因她的小隊把守著皇宮的城牆,這兩天建制毫發無損。梅妮多次申請去外圍城牆作戰,多次被拒。上級希望她這樣的猛將可以在保衛皇室的最後防線戰鬥。真是見鬼,伊蘭特可比自己王牌多了,為什麽他調往前線的請求沒有任何阻礙就通過了呢?!
“不要因為悲傷毀了自己,毀了大局!”這是昆傑準將的原話,說這話的時候他兩眼發紫,面無人色,軍帽蓋不住蜂窩似的頭髮。準將真是狠人啊。上周四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被一小股偷襲的失神者撕成了碎片,他還能說出這種話來。梅妮佩服他,這個男人還能面色陰沉地指揮防禦,還能拿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地盯著生物雷達上的每一個點,就這麽在指揮室坐上一整天。昆傑準將是個狠人。他失去了他生命中的絕大部分,卻沒有垮掉。
梅妮垮了。他是她的全部啊。
與他相處的最後一天,為什麽那麽平淡就度過了呢。
遲到了三個小時的約會,晚上那些奇怪的話,他到底經歷了什麽?為什麽自己當時沒有察覺?為什麽他瞞著自己參加了前線志願軍?像他這樣的高級貴族明明完全可以不用上前線啊!但自己卻什麽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啊!
無盡的悔意湧上她的心頭,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被撕裂了。
她極力想擺脫它們,閉上眼睛,卻看見他支離破碎的一張俊臉。
梅妮痛苦地坐到地上。她在強迫自己不想他,她又在強迫自己想他。
為什麽那次要掛掉他的電話?好想再聽到他的聲音……
為什麽那次會把他的照片遺失在路上?好想再看到他的面容…….
好想再見到他。
好想再見到他。
好想再見到他。
一個聲音出現了。一個屬於她的聲音,一個不屬於她的聲音。
你想再見到他嗎?
想。
你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嗎?
願意。
一切?
一切。
簽訂契約吧。我把你的愛人帶回來。愛,終究都是有匯報的。
6
煩人的老貴族總算是送走了,是時候該休息休息啦。高管——原子核公司最高董事局成員之一,被稱為“神意執行者”的D·凱特,終結了【災厄】的大英雄,正在中央控制塔的第49層,特殊保管局裡閑逛。特殊保管局是原子核公司的重中之重,只有4級以上的公司成員可以獲準訪問。它保管著原子核公司的核心商業機密,也隱藏著對抗【災厄】的終極武器。外界把它的真容傳的神乎其神,有人猜測它是“時空節點”,也有人認為它是前文明留下的秘密武器。時不時有江湖騙子跳出來聲稱自己是公司前雇員,曾見過特殊保管局的真容,把它描繪得極其輝煌而恐怖。知道真相的人每當聽到這些傳聞總是不由得一笑,輝煌而恐怖?一間雜物倉庫有什麽輝煌和恐怖可言?
一間雜物倉庫而已。世界上勢力范圍最廣,軍事力量最強的實體——原子核公司的核心商業機密,對抗【災厄】的終極武器,都藏在這間雜物倉庫裡。
今天凱特來到這裡(他可以隨意訪問這個禁地),目的只有一個——打發時間。他來到古籍區,信手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那書已經泛黃變形脆化得不成樣子,凱特卻隨意地翻動著,讓它發出嘎吱咯吱的聲音,似乎下一秒就會成為一堆碎紙,叫人聽了不免揪心。那書卻始終都沒有散落一張書頁。
唔……今天看什麽呢?《格列佛遊記》?居然有這本書啊。還是他的母語版本,2042年版,XX出版社。他只有小時候在國語課本上看過這本書的選段,此後沒有任何機會接觸了。——說起來,凱特的閱讀量小的可憐。“功課都做完了?”小時候父母的這句話都快把他的耳朵磨出繭子了,哪有時間讀課外書;長大了為了家庭四處奔波,自然也享受不到這份奢侈。
沒想到,現在有機會了。如果讓當年的同事們看到自己在讀這本書,他們臉上一定會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這本書很幼稚,很荒唐,適合給半大不小的小子們看。——過去的大人肯定會這麽說。
現在不一樣了。
這個世界本來就很幼稚,很荒唐,很適合半大不小的小子們。這本被當成最高機密保護起來的荒唐小說,就是給這個荒唐世界的荒唐本質最好的注腳。
就看它了。凱特隨便找了個灰塵比較少的地方坐下,捧起小說閱讀起來,書籍在他的隨意翻閱中發出無用的悲鳴。
“我不喜歡《格列佛》。”一個陰沉的聲音響起。凱特不用抬頭都知道那是蹲在角落的黑貓。
“啊,是您。尊敬的神明大人,您有什麽事嗎?”
“第一個變數出現了。”黑貓徑直走到凱特面前。“就在24號上。”
“明白了,我的神明大人。您希望怎麽解決?”
“我們要掌控它。”
“這似乎是不可能的。”
“不管如何,必須一試。”
“謹遵您的意志。”
凱特俯身行禮。再抬起頭時黑貓已經不見。
7
又一陣輕微震動過去,髒兮兮的櫃子上的灰塵掉落一地。
這是一間陰暗的地下室,沒有窗戶,沒通電,所有的光都來自一張曾經很奢華的矮木桌上的三個蠟燭頭。現在裡面蜷縮著五個人:帕瓦爾綜合總委員長第一順序繼承人德雷克·帕瓦爾,他的貼身護衛菲碧·嘉,總委員長的副總秘書沃倫·希文,德雷克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斯萬·帕瓦爾和傑克·H ·帕瓦爾。房間裡面最年長的是秘書官沃倫,一個20出頭的金發年輕人,其余幾人都是十六歲上下。
門緊緊鎖著,傑克站在門前使勁捶著門板。
“喂,幾點了?”傑克沒好氣地嚷嚷著。
“稟殿下,下午四點。”門外的衛兵回答。
“四點了!”如衛兵所料,傑克發起火來。“關了幾十個小時了!大爺我一生都沒被束縛過這麽久!再悶大爺我就悶壞了!還不快放我們出去!”
“稟殿下,這是總委員長大人的聖意。”衛兵的聲調突然變高了,這一刻總委員長成為了他堅實的後盾。“現在外面太亂,這裡是最安全的。若是小的偷偷把您放出去出了什麽事,就是有小的有十副皮囊也不夠棱鏡烤的啊。——另外鬥膽提一句,您隻被限制活動了6小時38分鍾。”
說到底這也是他們自找的。大約六個小時前總委員長淘氣的兒子們又一次溜出了戒備森嚴的帕瓦爾宮。這種事情以前經常發生,甚至把門的禁軍都習以為常,常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偶爾總委員長本人提起這事,也只會讓他們每人挨幾下不痛不癢的打罵。而今天不一樣,城內到處都是亂哄哄的:食物短缺使得犯罪率直線上升,前線上溜下來的逃兵與時不時就出現在城內的【失神者】讓憲兵部隊顧頭不顧尾;時不時有轟隆的大炮發射聲,大廈整面玻璃碎裂時發出的刺耳聲音,還有所有人都難以忍受的尖叫:【失神者】們的鬼哭狼嚎,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哭喊。這些嘯叫在皇城的上空盤旋,其聲音之大以至於首都所有摩天大樓高層的窗戶全部碎盡。與窗戶同時碎裂的還有很多人的心智,因此憲兵隊被要求當街射殺“舉止怪異者”。慌亂中被射殺的人的屍體都無人認領,某些地方屍體甚至在街道中間堆成了小山。現在,就算是被稱為“帝國明珠”的皇宮區也充斥著不安的氛圍,人心惶惶。
這些事情,他們並不知道。再尖銳的哀嚎聲也透不過帕瓦爾皇宮厚實的牆。今天他們在皇宮最後一道外門前被抓了回來。“送到地下室去,隨便找個房間關起來。”德雷克和他的兩個弟弟第一次發現父親的臉色可以那麽陰沉。菲碧因為沒有履行自己的職責反而為哥仨出歪點子也被關了禁閉,而沃倫則是總委員長派來監視他們四個的。
“別喊了,累不累啊。”德雷克蜷縮成一團,頭埋進膝蓋。“今天咱們別想出去了。”聲音充滿了疲憊。
菲碧坐在德雷克旁邊,輕輕撫弄著她脖子上的黑寶石掛墜。今日的她也與以往大異。菲碧從來不把自己當做皇室的仆人看待——這位前朝權臣的女兒自帶大姐頭氣場,平日十分頑劣,皇宮內幾乎所有的惡作劇都是出自她手。如此頑劣的她這時卻安靜乖巧得像另一個人。
斯萬在就一個治國問題向沃倫請教。和他焦躁自大的哥哥不同,做弟弟的無論何時都表現的溫文爾雅。但就是他也無法平靜自己的內心,那些怪物的恐怖早在兩個月前就根植在他的心中了。
傑克仍然不死心。“喂,士兵,把你的上司叫來。”傑克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面值500帕裡的標準銀幣,在德雷克和菲碧鄙夷的眼光中將它從門縫塞了出去。傑克聽到那枚硬幣在地板上滾來滾去最終停下。看來士兵並沒有撿起銀幣。
“喂!瞧不起500帕裡嗎?”
“稟殿下,我已沒有上級。”
“沒有上級?你……”
“班長在星期天的收復缺口作戰中犧牲;排長早在上周的卡斯特市區阻擊戰中就已經犧牲;小隊長昨日因新兵走火犧牲;大隊長前日因“神志不清”被憲兵帶走,至今沒有消息。”士兵平靜地報告這一串冷酷的事實。
“小人所在2901大隊,建制齊全時1002人,如今還余16人。”
傑克沉默了。原本就無心請教和回答的斯萬與沃倫也不再說話,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每個人都是一副擰著眉毛的痛苦表情。
“國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斯萬喃喃低語。他在幾周前就已經了解到【失神者】的恐怖,但直到今天仍不敢相信這場災難是如此沉重。
“陛下深思熟慮,有常人不可想象之智慧。”沃倫安慰起斯萬來。“在他的帶領下,帕瓦爾帝國絕不會消亡。”
“不一樣。這次真的不一樣。”德雷克在一旁低聲說,“父親這次顯得很沒底。我覺得……”
“殿下!”
“德雷克!”
“喂!”
其余四人幾乎是喊停了德雷克,哪怕是平日處變不驚的秘書官。德雷克自己也發覺失言。不管怎麽說,這也不是一國皇儲該說的話。
就這樣房間再次靜默下來。在那聲就算在地下室也聽得到的巨響響起前,再也沒有一個淘氣的孩子吵鬧了。
8
與此同時,帕瓦爾皇宮西北角的塔樓上,被改成臨時作戰指揮室的大廳內,一個身著銀色華服的中年男子站在正中間,面向四周七八塊投影屏幕上不斷波動的圖像出神。
大局崩壞啊。格裡斯特·帕瓦爾,帕瓦爾帝國現任總委員長,已經放棄思考讓帝國得救的方法了。如今的他十分平靜,這種自暴自棄的表現反而被手下理解為成竹於胸的自信,意外地鼓舞了士氣,還加深了部下對他的愛戴。
鼓舞士氣?獲得愛戴?統統都無所謂了。
無所謂了。名叫格裡斯特·帕瓦爾的男人,已經放棄了。
救下每年的十萬冤死者?讓帝國的每個人都感到幸福?自己幻想著能拯救所有人,就因為自己是至高無上的總委員長?到頭來,連自己關在地下室的小崽子們都救不了。只有他明白這個坐在這個位置是多麽痛苦的事情。他羨慕幸運的父親,更羨慕幸運的爺爺。父親是多麽幸運啊,他的年代允許他不費吹灰之力地拯救大家;爺爺是多麽幸運啊,他的力量允許他不費吹灰之力地拯救大家。
我是多麽不幸啊。爺爺,怎麽才能拯救所有人?
要不是周圍全是屏息等待自己“聖意”的屬下,格裡斯特真想張開雙臂幼稚地大喊大叫,再嚎啕大哭一場。沒準兒真能感動化成銀色大門的爺爺,讓他老人家再撐五十年。
爺爺已經很累了。還有兩天,他老人家宏偉的身軀就會轟然倒塌,無數的怪物們將會蜂擁而入,把這宏偉肮髒的首都抹平。這便是已然注定的結局。
“陛下,傳送接收室剛剛收到了這個。”秘書官拿著一個包袱走到他身邊。那塊包袱布是一件撕掉一半的紫金長袍,上面滿是血汙。“空軍部的最新消息,使者大人乘坐的飛碟在首都以南139km處失聯。”
格裡斯特認得長袍上的紋章,是那個派去與原子核公司談判的老貴族的。“打開它。”
秘書官迅速解開包袱。裡面躺著兩封信和一個閃爍著奇異光芒的立方體。那兩封信的一封十分體面,燙金封皮,蓋著原子核公司的公章;另一封則是臨時對折的,信紙邊緣都撕得參差不齊的皺皺巴巴的信,表面糊著血,蓋著侯爵印章——似乎也是以血為顏料蓋上去的。
格力斯特打開那封殘破的信。
*
陛下:
船員突然發瘋了,我長話短說。談判不順利。但是他們允許我們用那個。他們把開關給我了我傳送給您。我沒法用視頻傳輸好像叫聲把信號干擾了。再過20天他們會來很抱歉我沒有提前通知您談判結果因為我擔心——
信在這裡戛然而止。“擔心”這個單詞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橫穿了下面半張空白的信紙。
鍾樓裡的鍾聲傳來,莊嚴地響過4下。格裡斯特沉默著,又打開那封正經體面的公文。
尊貴的帕瓦爾總委員長陛下親啟:
應貴國要求,向您緊急移交信仰事件P-1162(編級:A)的啟動動力裝置。如此機密,本應由我方人員向您當面移交,然考慮貴國特殊情形,我方不得已采取了如此失禮的做法,還望您原諒。該裝置使用十分簡便,只需在觸發信仰思索時將該裝置捧於手中即可。此系極度危險之物,還望您謹慎保存和使用。
原子核公司特別物資管理處
負責人:BS-232
通用歷1724年6月22日
*
格裡斯特拿起那個閃爍著奇異光芒的立方體,感受著冰涼的觸感。大廳裡的部下們都被它奇異的光芒吸引,忍不住扭過頭來。
【便攜式信仰動力源】,這是原子核公司給它的名字。這就是【信仰】,被具象化的強大的無形力量。
只要相信,神便賜予。這個世界上,【信仰】的力量是真實存在的。它的原理十分簡單:只要相信一個曾經存在的事物的人的數量足夠多,這些相信這個事物的人足夠虔誠,那麽此事物就會再次重現。這就是創世神賜予人們的力量,它能毀滅亦能創造。千百年來,人們使用這種力量開辟疆域,探索未知,繁衍生息,自相殘殺,它在人類歷史上佔據著主要篇幅。
然而隨著科技的發展,未知的領域越來越少,人們對那些神話也不再抱著敬畏之心,缺失了重要的【虔誠】,這使得【信仰】的力量日益衰微。如今,除了原子核公司,幾乎沒有能運用【信仰】的實體了。公司的科技有能力解決【虔誠】不足的難題,這讓他們保存住了這份強大的力量。他們甚至將這股力量商業化,將【信仰】作為一種軍火售賣。他們按照人數給【信仰】劃分當量,100萬的意思是“有100萬個人在同時相信這件事情”。100萬的【信仰】足以引發一場有記載的大規模的地震,而10億當量的【信仰】則足以召喚出神話中滅世級別的怪物——後者僅僅是個傳說,公司從來沒有承認過。
根據信中所說,這個信仰動力源是1000萬的級別,足以支持任何一場大型儀式,包括能拯救帝國的那個儀式。
帝國有救了,這個小立方體無疑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拯救帝國。然而格裡斯特沒有變得高興。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之中。
用了它,自己窮盡半生所追求的東西將被砸得粉碎。對自己而言,這與帝國亡國沒有任何區別,甚至可能更糟。
自己的夢想是拯救所有人,讓所有人幸福。這個夢想是為了格裡斯特自己,不是為了大家。
格裡斯特抬起頭,他發現屬下們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神采。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東西的代價?是啊,他們肯定都知道。可就算知道也不會讓他們有什麽心理負擔吧。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把讓大家都幸福當做自己的夢想。大部分人幸福就好了啦,就算是道德高尚舍己為人者也大多數是這麽想的吧。
苦笑。唯一的方法了。這個小立方體。 沒有更優解了呢。
格裡斯特又開始在心底無聲地呼喚爺爺了。
沒想到這次爺爺居然回答他了——40公裡外的純銀大門在眾多肉體的撞擊下發出震耳欲聾的撕裂聲,像極了老年人的呻吟。投影屏的多個圖像波動呈現出危險的紅色,尖銳的警報隨後又在大廳裡響起。
大廳裡瞬間又慌亂起來。屬下們手忙腳亂地調配著已經達到極限的防禦部隊,增強銀色大門附近的火力。
徒勞的努力罷了。史書裡的預言寫得清清楚楚。再過兩天,通用歷1724年6月24日18時整,銀色大門將會毀滅,這是它50年的壽命上限。
沒時間再猶豫了。格裡斯特拿著立方體的手緩緩垂下,痛苦地閉上眼睛。
如同一個掛在懸崖邊將要墜落的人,突然發現旁邊長著一叢布滿尖刺的灌木。就算抓住了灌木,也會吊在那裡最終因失血而死吧。
在全部人悲慘地死去和一部分人悲慘地死去裡選一個,對格裡斯特來說難於結束自己的生命。到底該選哪個?格裡斯特感覺自己的心靈都要被撕裂了。
逃避吧。
逃避是個好主意,以後再說吧。格裡斯特把立方體交給秘書官,讓他好好保管,然後獨自離開了大廳。銀靴子在樓梯上踏出的沉重腳步聲體現不出一個帝王的威嚴,只能讓人感受出一個面臨十字路口的中年男人的慌亂。就在他經過第二個樓梯拐角處,馬上就要邁下第三道台階的時候——
一個聲音出現了。一個屬於他的聲音,一個不屬於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