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通用歷1724年6月23日下午17時距大門完全毀壞還剩25小時

　　“笨蛋老哥，這個時候怎麽還會有奶茶賣啊。”披著鬥篷的嬌小少女對著身旁比她高出兩個頭的瘦弱少年說。

　　“誒?誰說我要喝奶茶了?我只是想吃他們店的芝士蛋糕！芝士那玩意我只在傳說裡聽過……”少年一臉不服氣地說，他們剛剛從一個商場裡走出來。商場裡蜷縮著不少避難的市民，到處都是躺著趴著的人，害得他們倆轉了半天都沒有找到那家奶茶店。其實找到了也沒用，大街上所有的商鋪都已被人洗劫一空。

　　街上到處都是亂竄的人。喇叭聲響和炮聲，呐喊聲，呻吟聲混成一片。政府一個小時以前宣布首都倉庫正在發放救濟物資，數不清的人開始往那個方向狂奔。馬路上堵著幾輛還在著火的車，那是數分鍾前發生的一起連環車禍留下的。有個司機依舊被卡在一輛車的殘骸下，烈火燒得他陣陣慘叫。

　　“我說老哥，我們這樣不隱藏身份在大街上走著真的不算違反防泄密準則嗎?”

　　“當然不算了。這次平板上沒這條，說明我們不用。”哥哥口齒不清地回答妹妹。他的嘴裡叼著根吸管，正在喝一個保溫杯裡的奶茶。這是他出發前帶在妹妹的挎包上的。已經有三個人先後盯上了哥哥的水壺和妹妹的挎包，試圖對他們圖謀不軌，這三個人的屍體現在不知道躺在何處。

　　“V1211-12呼叫V1211-1，V1211-12呼叫V1211-1。”少年的耳機裡傳來惱人的聲響。“請匯報當前位置和情況。Over。”這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少年和少女無奈地對視了一眼。“又是煩人的老太婆。”少年摘下麥說，然後他又重新戴上麥。“我是‘花生’，‘童話’在我旁邊。坐標代號‘Y-341’，距目標地點還有38公裡。——我們的定位不是開著的嗎?有什麽事?Over。”

　　“注意安全。願我們的塔永遠屹立。Over。”

　　“願我們的塔永遠屹立。Over。”

　　真令人哭笑不得。這家夥是把自己當成實習的初中班主任了?

　　“果然最難受的還是沒喝上那家店的奶茶啊……”少年嘟囔著。少女看著自己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陣大笑。

　　“喂喂，你看這個。”少女踮起腳把手機舉得高高的給少年看。少年疑惑地接過手機，發現那是搜索“帕瓦爾還有沒有布偶奶茶店”後出現的詞條。最新的一條回復是“早就關門了，一家都不剩啦”，時間是一年前。

　　“這怎麽可能?”少年連忙掏出自己的手機。“我明明在那個旅遊網站上看到了啊，諾，這不是……”他又仔細一看，這個網站已經兩年沒更新了。

　　“笨蛋老哥又在什麽僵屍網站上找的‘可靠消息’啊，真是……”妹妹的話還沒說完，一個高大的身穿警察製服的男人擋在了他們面前。

　　“喂！哪家的小鬼。把你們的證件給我看看。”男人粗魯地說。少年環顧四周:這是條寂靜的小巷。

　　“呃，在這好像沒有情報交接啊……‘愛吃草莓的倉鼠’對應什麽?”少女歪著頭問道。

　　“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我認真一點——”

　　“看來不是呢。喂，你們真煩，你是我今天遇到的第五個怪大叔了。”少年平靜地說。他依舊是那副嘻嘻哈哈的語氣，目光突然變得無比冰冷，讓高大的男人不禁打了個寒噤。

　　“快給我看看證——”

　　“大叔，眨眨眼。”少女微笑地看著男人，伸出一隻小手比了一個“5”。男人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然後，少年在他眼前瞬間消失。

　　“哢嚓”，一聲悶響。

　　馬上，他又看見了少年——只不過是在他的身後。少年的眼中映出他一張驚愕的臉，和被扭曲了一百八十度的脖子。

　　他的脖子瞬間就被扭斷了。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悲鳴，這個高大的男人就這樣倒下了。他的身體趴在地上，眼睛望向天空，一滴血也沒有流。

　　外表與常人無異的少年身上，寄宿著原子核公司研發的秘密【信仰】兵器。那是上個紀元的傳說，綽號【花生】的恐怖邪物。根據記載，只要在它面前的人沒有注視著它，就會被它立刻從後面擰斷脖子——如此特性簡直是為刺殺任務量身定造。經過數千次實驗，這種力量最終被原子核公司掌握。只需要一萬人當量的【信仰】，一個合適的載體，原子核公司商業上的競爭對手們就得日日夜夜擔心自己的脖子會不會突然呈180度扭轉了。

　　少年非常熟練地掌握著這股力量，唯一讓他搞不明白的是【花生】是什麽東西。據說那是一種在前紀元很常見的植物，可是這跟把人脖子擰斷的能力有什麽關系?莫非那種植物可以用這種方法殺死人類嗎?前紀元還真是奇妙啊。

　　而少女的體內則寄宿著另一種【信仰】兵器，其名為【長工的第三個願望】，當量是十萬人。這種力量讓任何人都不得違抗少女發出的命令，只要這種命令不會直接危及他們的生命。據說公司的科研部門從前紀元的某篇童話裡提取出了這種概念。童話難道不該讓小孩子發自內心地笑出來麽?為什麽會有這麽可怕的詛咒?前紀元的小孩子還真是不得了啊。

　　“真煩人。”少年掏出手絹擦了擦手，盡管他手上什麽也沒沾。就在這時耳機又滴溜溜地響了。又是老太婆打來的。

　　“這裡是V1211-12，V1211-1，匯報情況。Over。”

　　“‘花生’。啊，我剛剛又擰斷了一個大叔的脖子欸。他說話就像你一樣煩。Over。Over。Over。”

　　“最新指示:請於四小時之內到達Y-107。否則會導致本次作戰失敗。願我們的塔永遠屹立。Over。”

　　“明白啦。工作第一。願我們的塔永遠屹立。Over。Over。Over。”

　　少年掛掉電話，對著把男人的屍體奮力往路邊拖的少女說:“別玩了，煩死了，老太婆催進度了。快點走。”

　　“就這樣把屍體丟在路中間會擋別人路的！”少女依舊在努力著，可惜她的力量實在太小。這已經是她今天做出的第七次嘗試了。

　　少年沒有理她，自顧自往前走了，少女見狀只能快步跟上，一邊跑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著少年的冷漠。

　　“對了，‘愛吃草莓的倉鼠’到底應該怎麽回答?我怎麽不記得這句暗語。”

　　“當然是‘愛喝奶茶的笨蛋老哥’啦。”

　　5

　　通用歷1724年6月23日下午19時距大門完全毀壞還剩23小時

　　“報告中隊長，上級要求我們緊急向大門處行軍。”情報副官怯懦地報告道。這個19歲的女生因為專業是通信被強征入伍，就算極度擔憂她安危的父母給腐敗的長官塞了很多錢，唯一能做到的事也只是把她上前線的日期延到今天而已。

　　梅妮點點頭。因為居民們都紛紛向中心市區和首都倉庫逃去的緣故，南羅區現在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廢墟。只有遠處城牆處的燈火提醒人們這裡仍在人類的控制之下。

　　久違地出現了深藍的天空，沒有光汙染的天空看起來是如此美麗。

　　就像他的頭髮。

　　隊伍開始轉彎了。它是臨時拚湊而成的一群烏合之眾，警察部隊，憲兵，士官生……士兵們彼此之間並不熟悉。路上難民潮時不時衝擊著這支隊伍，已經讓它有了減員。

　　隊伍中不滿的聲音越來越大。本來這幾天的軍糧配給就不夠，他們從皇宮區徒步來到這裡已經很勞苦了，現在又遇到命令突然改變，每個人都窩著一肚子火。士兵們又累又餓，還懷著對即將面對的事物的恐懼，很多人的腳步都很沉重。然而有些長官卻依舊留著他們那些部隊的腐敗傳統，霸佔著為數不多的物資，蠻橫地欺壓著士兵，引起眾怒。層層怒氣使得這支部隊現在就像一個大火藥桶，每時每刻都有可能被引爆。

　　只有一個人還有閑心打理自己那頭漂亮的金發。盡管平日是個公子哥，副隊長尼斯上尉卻沒有覺得這一路走得很辛苦，他一直盯著梅妮的側臉看。梅妮一言不發地走著，她的側臉因為冷漠在尼斯眼裡顯得格外美麗。

　　很快，引信被點燃了。一個士兵體力不支，一個趔趄倒地。他的身體絆倒了後面一個胖大軍官，讓他摔了一個狗啃泥。胖大軍官惱怒地站起，舉起槍托就往士兵的頭上猛砸，邊砸邊破口大罵。這下被打者的戰友們都被激怒了，被打者所屬的小隊開始圍毆胖大軍官，其他人也趁機起哄，甚至有人趁亂當了逃兵。

　　梅妮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騷動，尼斯則跑到騷動的地方開始維持秩序。他的方法相當粗暴。他狠狠地給了小隊成員和胖大軍官每人一個耳光，大聲呵斥隊伍重新整隊，最後掏出手槍處決了三個逃兵。

　　騷動被迅速平息了。做完這一切後，尼斯重新跑回隊伍前面，得意揚揚地向梅妮報告了他的所作所為。梅妮依舊只是點了點頭，她盯著遠處廢墟上坐著的一隻從未見過的動物，純黑的毛皮，純白的爪子，尖尖的耳朵圓圓的臉，盡管長著胡須卻顯得很可愛，後面還長著一條靈活的尾巴。它正閑適地舔舐著自己的爪子，仿佛這個殘酷的世界和它沒有任何關系。

　　“失神者！前面！失神者！前面！”在隊伍前方的偵察兵飛速地跑回來，沿著隊伍瘋狂喊叫著，他的臉上沾滿了血。隊伍頓時大亂，比剛剛的騷動嚴重得多。什麽地方來的失神者?有多少?哪一段城牆失守了?沒法知道，這時候已經沒法從偵察兵的喊叫中聽出正常人類的語言邏輯了，只有一些毫無意義的詞匯拚接。尼斯沉默片刻又掏出手槍，偵察兵像望見救星一樣撲過來，撲通一聲跪下，將槍口塞進嘴巴，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都不要慌！準備應戰！”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支隊伍實際上是尼斯在指揮了。盡管嘴上說著別慌，尼斯自己的雙腿已經開始情不自禁地發抖了，只是【在中意的女性面前絕對不能表現得懦弱】的信念在支撐著他。

　　士兵們手忙腳亂地解除槍械限制，戴上耳機，各自尋找爬上高處尋找射擊點。這是一片低矮的住宅區，街道上方各種電線光纜攪成一團。有些士兵爬上了二樓的陽台，有些士兵爬上斷掉的天橋，甚至有人吊在光纜上。爬到高處只是兵營中的迷信做法:據說由於失神者的眼睛普遍長在下半身，它們經常看不見頭頂的東西。其實這種做法毫無意義:已經可以確認的是，它們不是靠視力，而是靠感知活物的情感來判斷目標方位的。這也是人類第一次知曉有生物以感知情感為感知方式。

　　剛剛被打的士兵腿腳使不上力，一屁股坐在了路旁的坑裡。他發覺屁股底下軟塌塌的，原來是一具半腐爛的屍體。

　　梅妮仍舊愣在原地沒有動，情急之下尼斯拉著她的手臂硬生生地把她拽到了一旁的一個雜貨鋪裡，然後拉上了鐵柵欄門。

　　她的手腕竟如此纖細。尼斯不禁臉紅了。

　　很快，那些東西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中。那些不成人形的怪物，那些曾經是人的怪物，【失神者】。沒有一個【失神者】的眼睛乖乖地待在頭頂上，要麽在胯下，要麽在背上，要麽在手上。它們奇形怪狀，頭上憑空凸出一個五角星的肉塊，胸膛處憑空凹出一個愛心形狀的缺口;有些失神者的襯衣長進了脖子裡，有些手臂接在了屁股後面，更多的則是兩個或者三個人形抱在一起，永不分離。它們會發出怪叫，聽過那種怪叫還沒有瘋掉的極少數幸存者把那種叫聲稱為絕望者的哀嚎，而那些瘋掉的幸存者則癡迷其中，說那是天堂的讚歌。

　　就是它們殺死了伊蘭特。

　　足足有上百個體。它們在街上狂奔，嘶吼，向隊伍猛衝過來。它們帶著哭腔喊著破碎的單詞，有些甚至還帶著帕瓦爾極北地區的口音，說明它們已經狂嘯了上千公裡。如果士兵沒有任何精神防護，很快就會被這種叫聲弄得不成人形。

　　長途跋涉總會丟點東西，而如果丟的東西是一個沉重的隔音耳機的話則格外致命。為了減輕負重，胖大軍官把自己的耳機交給了手下保管，而現在他又碰巧找不到那個給他保管耳機的下屬了。於是他理所當然地成了這支隊伍面對失神者的第二個犧牲品。很快在他藏身的露台上滾下一團五顏六色的東西，那是已經把自己的四肢扯得粉碎的胖軍官。他的一條胳膊滾到那隻沒見過的可愛動物坐的位置，它敏捷地一躲，避開了飛濺的血水。

　　“開火！”尼斯命令道。頃刻間，密集的槍聲響起。士兵們手中的衝鋒槍向著怪物噴吐出烈焰。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失神者哭嚎著倒在了地上。不過它們都沒有死，而是嘴巴對地，開始向地面分泌液體。按照帝國科學家的說法，這些液體並非攻擊手段，它們的成分與人的眼淚相同，根據目前的推測這只是它們發泄感情的一種方式。

　　“瞄準眼睛打！”尼斯吼道。速成軍官培訓班裡講過，眼睛是失神者唯一的弱點，一旦受損它就會很快死亡。問題是失神者的眼睛幾乎都不長在頭上，而是隨機地分布在身體上。找到眼睛很難，因此帝國的戰士們都喜歡拿著衝鋒槍直接把失神者打成篩子。尼斯之所以說瞄準眼睛，是因為他們出來所攜帶的彈藥並不充裕。因為原計劃是要到南羅區的軍火庫補充，所以士兵身上隻帶著少量的彈藥。

　　然而他的話並沒有起到多大作用。在如此緊繃的情況下沒有多少士兵能做到氣定神閑地瞄準怪物的眼睛。於是這條不寬的街道下起了一場彈雨，在密集的火力壓製下，前面的失神者接二連三地倒下。

　　尼斯槍法不錯，可是雙手在顫抖，打光了一個彈夾才勉強把三個失神者打趴下。他看向梅妮，她已經回過神來，正在拿著一支步槍非常沉穩地射擊，纖細的雙手沒有絲毫顫抖。每當她的槍一響，就會有一個【失神者】眼球碎裂。

　　真不愧是最優秀的戰士，尼斯在心中暗暗敬佩。但是僅有一個梅妮不能改變戰局的壓倒性不利。不出所料，不一會兒大家就把子彈打光了。沒有了火力壓製，很快就有失神者爬上士兵的藏身之處，造成了大量的死亡，一時間到處都是慘叫。尼斯看見對面屋頂上的一個小隊長被兩個失神者扯成兩半。那腸子仍然連接著被扯開的兩截身體，被失神者像圍巾一樣繞在“脖子”上拖著走。有個士兵被失神者折斷了四肢從屋頂上摔了下來，還有一個士兵被失神者掰開頭蓋骨吸食腦漿……盡管這幾天已經見慣了屍山血河，尼斯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得不輕。

　　就在這時一個失神者猛然撲了上來。它保留著一副孩童的臉龐——除了沒有眼睛。嘴角上揚到極為不正常的高度，一邊用稚嫩童音喊著“糖！糖！糖！”一邊瘋狂地搖晃著鐵柵欄。

　　尼斯一屁股跌在地上，閉著眼睛舉起槍拚命地扣著扳機，全然不知他的彈夾已經空了。就在失神者的利爪馬上要接觸到尼斯的脖頸時，梅妮以驚人的速度奔上前，通過鐵柵欄的縫隙用槍管猛地戳向失神者的腳踝——那上面有一隻流淚的眼睛。

　　嘩啦一聲，那個失神者倒下了，仍舊用微弱的聲音哭著向他們討要糖果。槍管又猛地戳向它的腹部——那兒長著另一隻眼睛。失神者很快沒有了動靜。

　　“上刺刀。集合。”尼斯還沒來得及道謝，耳機裡傳出梅妮的命令。她飛速給步槍上好刺刀，拉開了鐵柵欄門，兩刀切碎了擋在前面的失神者的眼睛。

　　尼斯覺得她雙手舉槍面無表情的樣子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