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景彥,你……呼呼,你等等我……”
“喂!太……太快了……慢一點好不好……”
“我真……真不行了……”
諸如此類的哀嚎日日都回蕩在清晨或傍晚的高山深林之中,並總會激起一行飛鳥。
“歇……歇會……”
翠綠色之間,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停下了動作。
“呼呼,真是累死我了。”千羽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扶著微屈的膝蓋,整個人正半弓著腰,說話一斷一續:“你……這體力到底是……哪,哪裡來的……簡直就是怪……怪物。”
顯然,他話中所指之人便是景彥了。
他二人此刻都披上了由獸皮和藤蔓編制而成的披肩。尤其是千羽,他身上的白衣早就成了破布,或被用作背包,或被製成陷阱。甚至連一頭銀白色的頭髮都被灰塵和泥土染成了棕色。
“都過去了一個月了,你怎麽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景彥此刻**著上身,除了有一些汗水附著在他精壯肌肉線條中以外,他顯得十分輕松。
距離他們向森林深處進發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在克服了起初的種種不適應和困苦勞累之後,兩人的腳程明顯變快了。
千羽抹了一把汗,深吸一口氣,緩了過來:“我在進步,難道你就沒有任何提高嗎?真是的……強人所難。”
作為一個本該遊山玩水,到哪都帶著免費飯券的吟遊詩人,他哪經受過這種苦:每天上下山至少兩次;保證安全下的盡快前進;協助景彥捕獵;虎口脫險——沒一項單獨出來都足以耗盡他的體力,更不用說他還要抽出精力來施展魔法。
這一個月的旅途,簡直讓他如處地獄。
不過抱怨歸抱怨,他的體能也確實得到了提高。最直觀的表現就是他現在能跟得上景彥的步伐了。
“好了別廢話了,時間有限,我們……”
景彥話還沒說完,千羽就替他接上了:“趕緊看看接下來怎麽走吧。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壓榨我。”
千羽自腰間取下書,擦了擦上面因狩獵而沾染的血跡,隨後開始念誦咒語。
“真是的,教了你幾次都學不會,明明是最簡單的魔法……”
景彥攤開雙手,表示:怪我咯?
千羽無語地搖了搖頭。
在這一個月的朝夕相處下,他發現面前這個少年還是蠻可愛的。他的身上有一種世間罕見的品質,那便是“真誠”。只是這顆赤誠之心被鎖得太深,也鮮少有人能觸及罷了。
“熟悉的二選一,這次輪到你了。”
順著千羽手指的方向看去,地圖上果然有著兩條通向截然不同方向的道路:一條向左,另一條向右。
“選這條。”景彥只是看了一眼,便指著左邊那條通向深林的道路,做出了選擇。
“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們現在正處於森林的核心地帶,你還敢往深處去!”
千羽揮手驅散了地圖,雙手叉腰像是在訓斥景彥。
“你要是不去,就在山上等著唄。”
類似的言論已經讓景彥的耳朵起了繭子,於是他索性直接無視,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轉頭就向著那條小徑走去。
“你!我!你!”
千羽在原地和自己置了會兒氣,最後還是加快腳步追趕景彥。畢竟他一個人呆在這裡更不安全。
景彥選擇這條路其實也沒有什麽別的原因,單純的直覺而已。
一路走來,他已經漸漸摸清了這片森林外圍野獸的行動規律了。 和千羽說的一樣,外圍的野獸一般不會主動進行攻擊,除非有人試圖搶奪它們的食物。並且一般來說,在午後和剛入夜的時分,都是它們最為怠惰的時候,這時候就可以獵捕那些離群落單的了。
至於領地,景彥只是隱約之間能感覺到類似東西的存在。由於並不能確定,他二人還是被追殺了好些次的。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景彥愈發能感覺到這個邊界正一點點清晰。同時他還發現,當兩種野獸的領地產生了交叉,那麽這個重合的地帶就是相對安全的。
這些經驗都幫助他們二人平安無事地到達了這裡。
“你是不是又覺得自己對這裡已經了如指掌了啊?”千羽追上景彥的第一句話就是數落:“真是沒見過你這麽自信的人!你,唔唔唔唔唔……”
景彥將千羽還沒說出來的話全捂了回去,堵在了嗓子眼。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身後,示意他過去。
千羽瞬間警戒,因為景彥這樣將泥土塗在臉上,藏身於灌木之中的做法明顯就是在無聲地說:前面有危險。
於是他也就地抓起一把泥,朝著自己臉上胡亂抹了一圈,藏在了景彥後面。
他甫一蹲下,身前的大地上就傳來了明顯的震感。
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向著這裡前進。兩人同時意識到了危險,但他們都選擇了不作移動。因為貿然移動會將自己整個暴露。
地面上的震感愈發強烈,甚至地面上的一些碎石都隨之滾動。
兩人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見到的野獸的體型都不大,充其量最多也就和他們一般高。但這次的不一樣,光從大地的震動中就能判斷,這隻巨獸一定是這片森林的霸主了。或者,它至少應該是這個生態之中,處於食物鏈頂端的存在了。
突然,景彥突然睜大了雙眼,瞳孔因為不可置信而不住地抖動著。千羽本來還好奇景彥這是怎麽了,從來沒見他受過如此驚嚇。
景彥只是顫巍巍伸出手指向上一指。
千羽抬頭,隨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伴隨著太陽的光線,他們上方的東西若隱若現,勉強可以看清樣子。
那是一個不規則的、柔軟的東西,似乎呈現出一個球形的樣子。但詭異的是,這顆仿佛跳動著心臟的肉球正在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不停扭曲著。在那崎嶇不堪,一張一合的棕褐色皮膚上,一張張扭曲的面孔:麋鹿,野豬,獵犬,還有……人類,正不斷被吞吐。這個生物正用一種極度病態而暴力的辦法,將這些生物的殘肢拚接在一起。無數的眼球和毛發混雜在一起,已然無法分清它們原來所屬的種群。
千羽無法理解。為什麽如此褻瀆而不可名狀的生物能在神的光輝之下,泰然漫步在這個美麗的世界之上。
怪物似乎沒有發現兩人,單純越過他們之後便不知向什麽地方蠕動走了。
伴隨著震感的減弱,兩人一直屏著的呼吸才終於變得正常起來。
“呼呼……”
他們如獲新生般劇烈地呼吸著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靈魂被剝離開。如今回復正常,卻好像失去了全身所有的氣力。
“那是什麽……”千羽有些崩潰:“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但他很快就平複下來,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喃喃自語道:“真是有趣,這世界上竟然還有這等存在……”
景彥無暇顧及千羽。 在剛才的驚鴻一瞥中,他受到的衝擊遠比千羽大的多。
千羽只是借助太陽光看到了它巨大的身形和不斷蠕動的外表,卻沒有看到上面的細節。而景彥看到了,不但看到了,他仿佛還能聽到那些“屍體”正不斷發出哀嚎聲。
“景彥!”
“喂!景彥!”
“喂!你怎麽了!”
在千羽猛烈的搖晃和不斷的呼喚下,景彥才回過神來。
“沒事就好……”千羽松了一口氣:“天色不早,我們盡快到山上去吧。”
“同意。”
兩人不約而同地不談論那不可名狀。
可是,在二人放眼四周尋找出路的時候,卻發現附近的森林哪還有半點剛才進來時候的樣子。
在他們不知不覺間,整個森林就好似有意識一樣,自己將格局完全改變了。
甚至千羽在地圖上都找不到任何一條道路能通向山脈。或者說,根本就不存在有看上去可以通行的地方——植被瘋狂地覆蓋了他們周圍的每一個角落。
無數的事實都說明了一個事實,他們在極度危險的地方迷路了。
“我爬上去看看。”
景彥知道,眼下唯一一個可以知道他們位置的方法,就是爬上周圍參天大樹中的其中一棵。登高望遠,說不定能找到出路。
有數人環抱之粗的樹木直通天際,密集的樹葉將頂頭的陽光遮了個嚴嚴實實。蒼勁而平滑的書皮很難找到支撐點進行攀爬。
正在景彥苦惱怎麽辦的時候,遠處的森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