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昨晚張文華也是一夜未眠，昨天中午當他從沈燕口中得知貨倉部有一批貨出了點問題，不能按時出貨之後，就去倉庫察看了這批貨的具體情況，這批貨按計劃是原本該明天出的，已經生產出來很長一段時間了，就整體堆放在倉庫進門的地方，這批貨數量很大，當然，貨倉部也很大，足足堆滿了半個貨倉。

　　他進去的時候，貨倉部的人已經在開始開箱檢查具體受損情況了，他仔細觀看了這批貨的受損程度，其實也不是很嚴重，有一部分因為受潮，表面的一些金屬和裡面的電子元件已經氧化，無法正常運行，有的則不能開機，可能會直接報廢，但大多數還是完好無損，但要出貨，必須全部運回生產線上去重新檢測之後再包裝。

　　這批貨不是一個小數目。但明天出貨在即，又不能影響出貨時間。要將這批貨物重新維修，檢測完之後包裝，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更何況，還有很多報廢的次品。需要一個生產過程來填充這個報廢數目。

　　他仔細地看了看倉庫其他地方，倉庫的其它地方沒有受潮的跡象，通風設施運行良好，地下也不是很潮濕，何況這段時間根本就沒下雨，他來工廠的四年時間裡，也從來就沒有聽說過這種事，倉庫的通風設施一直都很好，他仔細看了看四周，在那些已經損壞的貨物外層包裝紙箱上，有的隱約有水流衝洗過的痕跡，很有可能是人為因素造成的，但是誰呢?他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麽呢?他又仔細觀看了消防管道，消防管道居然是一塵不染的，好像是被人精心的擦拭過，他仔細看了一下受損貨物的痕跡，確定這是有人打開了消防管道，向貨物上噴水造成的，因為除此之外，再也很難解釋貨物上的水是從何而來。他把這個情況做了詳細記錄，還特意去找了台相機來拍下了圖片。

　　很顯然，現在有人想乘著這段時間工廠管理混亂，想以此來渾水摸魚，或是想以次來陷害華盛來達到某種難以告人的目的，要是客戶收到這批貨，影響公司聲譽自是不用說，或許還會通過法律途徑索賠，幸虧發現及時，亡羊補牢，還不算晚。

　　現在最重要的是怎樣將明天要出的這批貨填補起來，他想起了前段時間同時生產出來的一批貨，同一品名，數量也是差別不大，只不過一個是內銷，一個是外單，這批貨是發往成都的，除了包裝上有些區別外，其他的都一樣，恰好成都這批貨出貨日期在後面一些，剛好可以調節一下。如果要調節，也得將原本已經包裝好的貨品重新檢測之後再打上出口包裝的標簽，既然香港這批貨已經被做了手腳，難保成都的這批會沒有。所以，重新檢測再所難免。

　　當他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工人把貨品重新搬回生產線上時，一個小女孩羞怯怯地走到他面前，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說道:“張主管，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想請個假。”

　　張文華看了看眼前這個女孩，女孩低著頭，臉色很白，頭髮很黃，身材很瘦小，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的那種類型，這女孩他認識，好像叫王小琳，因為他看起來很小，加上她平時也很少說話，在張文華心中有很深的印象。記得他以前還以開玩笑的口吻問過，你滿十八歲了嗎?那女孩只是低著頭羞澀地說了聲，滿了，其實她看起來頂多十五歲。

　　“你沒看到大夥正在加班嗎?不批，等出完了這批貨，我給你放兩天假，啊，快回去做事。”張文華說著又忙著指揮工人搬運去了。也沒把這當回事。

　　快下班的時候，張文華正在辦公室寫關於這批貨的檢測報告，剛請假的那個女孩又來了，門開著，整個辦公室就張文華一個人，那女孩還是先敲了一下門，張文華也沒抬頭，說了聲進來之後又繼續寫他的報告。

　　那女孩還是那樣羞怯怯的，還是低著頭，不敢正眼看著張文華，站了很久，張文華又問道，“你還有什麽事嗎?”女孩還是重複剛才的那句話，“張主管，我身體真的有點不舒服，想請個假。”她的聲音很小，小得跟蚊子似的。好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但張文華還是聽懂了她的意思。說道:“不是說了嗎?現在不批。誰也不能請假，趕完這兩批貨給你放兩天假，現在趕緊回去上班。”

　　那女孩也沒有分辨什麽，正轉身欲離開，突然覺得頭重腳輕，身子慢慢慢慢地就軟倒在地了。張文華聽到聲響才抬起頭來，一看之下，丟下手中的筆，連忙把女孩扶了起來，只見她眼睛微微地睜開，但呼吸微弱，連說話的力氣似乎也沒有了，隨時會有生命危險。她先是給女孩倒了一杯開水，讓她慢慢喝下去，接著三步並著兩步跑到正在飛快運行的包裝線上，對著一個拉長說道，我現在有急事，這批貨無論如何你今天晚上要幫我趕出來。明天要出貨，記著，無論如何，一定要貨。

　　那拉長正欲問他有什麽事的時候，張文華已經走遠了，那拉長遠遠地看到，張文華扶著一個女孩，慢慢向著廠大門出去。

　　張文華來到醫院之後才得知道王小琳得的是急性肝炎。要先交五千塊押金之後才開始治療，張文華當時由於救人心急，身上並沒有帶多少錢過來，王小琳身上更沒有，兩人湊在一起，也才一百多塊，他讓醫生先治療，自己去籌錢，醫生白了他一眼，沒錢看什麽病啊?

　　看著王小琳虛弱無助痛苦的樣子，他真不忍心就此丟下不管。他急忙搭了個摩的車回到自己的住處，他的住處就在華盛的廠區門外，是一家小商店，由他父母經營，平常也就是買一些日常消費品。他回去二話不說，張口就要五千塊錢，說拿去救人。他老爸死活不肯，當得知是去救一個女孩的時候，她老爸就更不願意了，大聲吼道:“你別把你張文華想得有多偉大，這五千塊錢我省吃儉用才留下的，你將來娶媳婦用的。你要拿走了，以後別跟我再要錢！”

　　張文華這個時候也是急，“別管他偉大不偉大，和這些無關，我現在就想救人，娶媳婦的事以後再說。沒錢就別娶了。”張文華心急如焚，一心想著救人，一氣之下，拿出鑰匙打開抽屜，把整整齊齊的一疊錢全部揣進自己逗裡，奪門而出。

　　這點錢，是他父母來心都後的全部積蓄。他老爸也不示弱，緊跟在後面，一直追著張文華。他不知道張文華究竟拿這麽多錢去幹啥。張文華本來想著等王小琳開始治療，他就立馬回來參加沈燕主持的會議剛好來得及，結果一拖再拖，連晚飯都沒有顧得吃，醫生聽到張文華父親在醫院一鬧，也還真以為王小琳是張文華有什麽關系，白著眼告訴他，王小琳的病情很嚴重，得住院治療，這點錢不過是杯水車薪，還得讓他多想想辦法。張文華真是煩心透了，想到工廠明天要出的貨，還是不放心，結果回到工廠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了。會也開完了，只有等著明天再向沈燕解釋了。

　　盡管是深夜，工廠負責包裝和檢測的幾個車間裡還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有的工人正從倉庫裡搬出那些明天準備出的貨品，有的工人正在檢測貨品的各項性能，有的則默默地拿著抹布一張張地擦拭外面已經生鏽的金屬材料，還有的在一旁用烘乾機烘乾受潮的電機，看到一箱箱重新包裝過後的貨品運向倉庫，看著這群忙碌的身影，張文華還是顧不得吃飯，又開始指揮著工人們把重新檢測包裝好的成品運到貨倉去裝車。

　　早上快八點的時候，忙碌了一夜的工人們終於把今天要出的貨物全部運到了成品倉庫，一千多箱，足足可以裝滿十個貨櫃。張文華才長長地出了口氣。總算完了，才猛然想起，自己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還沒吃飯呢。於是向著食堂走去。

　　在食堂，恰好許志林也正在那裡吃早餐，兩人相互看了看對方熬得血紅的雙眼，都笑了。

　　許志林問道:“加班到現在?”

　　張文華點了的頭。“加班，一千多箱貨，全都出來了，總算能順利出貨了。”

　　“你知不知道，昨天你沒去開會，沈小姐很生氣。”許志林輕描淡寫地說道。“幹嘛去了，開完會沈小姐讓我了解一下你為什麽缺席，我後來去你們生產線，聽說你跟一小姑娘出去了?”

　　張文華要了一個素面，坐到許志林旁邊，說道:“聽說昨天很多人沒去，缺我一個人應該沒多大關系吧！”

　　“他們不去是他們的事，他們都是劉胖子的人，而你不是，你這樣，影響很不好。”許志林盯著張文華不緊不慢地說道。

　　“是有點影響不好。”張文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開始吃麵。

　　許志林又追著問道:“乾嗎去了，起碼得跟沈小姐打個招呼吧，後來我去你車間找你，沒找到。他們都說你和一個姑娘出去了。許志林一邊吃著早餐一邊漫不經心地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有事，急事，這事沒法解釋，原本是趕得回來開會的，但還是沒趕回來，這事很抱歉。”說著他岔開話題，問道:“你們模具部準備得怎麽樣了，聽說過幾天客戶要來看樣機，就看你們的了。”

　　許志林見張文華不想說，也就沒再追問了。隨口說道，“模具部的事，快了，應該沒什麽大問題。你最好等會去跟沈小姐解釋一下吧，免得誤會，對了，是她讓我問問你幹嘛不去開會。你是不是有什麽想法或顧慮?”

　　“我等會也要去找她，還等著她救命呢?這事不提也罷，以後你會明白的，我沒有什麽想法，也沒用什麽顧慮，一句話，乾就完了。”張文華說完低頭吃起自己的面。

　　許志林這個時候已經吃完了，朝著張文華笑了一下，說道，慢慢吃，忙，我先走了。張文華朝著他點了點頭。

　　張文華來到沈燕的辦公室的時候已經九點了。昨晚一夜沒睡，頭有些昏昏沉沉的，他現在必須去找沈燕，醫院裡還有個人等著他去救命。沈燕剛剛聽到很多人反映情況，說很多部門的負責人和技術骨乾今天都沒來上班，張文華去找她的時候，沈燕正心裡發火，沒好氣地對著他說道:你總算來了，我都叫不動你了，你還來幹什麽?不是聽說你送小情人去醫院了嗎?

　　“什麽小情人啊?”張文華百思不得其解。反問道。

　　“你自己做的事心裡有數，我問你，你昨晚去那了?”沈燕一邊敲打著手裡的電腦一邊不依不饒地地問道。

　　“沈總，你是個明事理的人，別聽人瞎說，我確實昨晚去了醫院，但絕對不是什麽小情人，車間裡所有的人都可以為我作證，我和這女孩也不過是萍水相逢，平時都沒什麽接觸，就是一個普通女工。我張文華雖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人物，但絕對不是你說的那樣卑鄙下流的小人。我有自尊，有尊嚴，有做人的底線，行得正，坐得端。每做一件事情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和底線。”接著張文華把昨晚所有的事給詳細地講了一遍。沈燕一邊在察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不時地敲打著什麽。聽著聽著，她把電腦合了起來。兩眼看著張文華，有點不太相信地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現在王小琳還在醫院裡，我昨晚就是為了醫藥費和我老爸吵了一架，這小情人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我找你不是為了向你解釋這些，你怎樣看我都無所謂，我從來不在乎別人怎樣看我，做人最重要的主要是做好自己。就是你現在要我離開華盛，我也不會怪你，我的意思是讓公司為王小琳出點醫藥費，我再去車間裡組織其他的兄弟姐妹們捐助一點，王小琳這女孩很乖。也很可憐。她在這裡無依無靠的，你就算幫幫她吧。算我張文華欠你的，以後從我工資裡扣除就可以了。

　　沈燕若有所思地看著張文華，半晌沒有說話。

　　張文華接著說道:現在廠裡人心不穩，廠裡出點錢，這點錢對廠裡來說應該不是多大的難事，一來可以救人，二來可以讓所有的工人看到，廠裡是在乎他們的，讓他們有一點安全感。增強他們的責任感。讓他們知道，以廠為家不是一句空話。

　　沈燕點了點頭。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可以考慮一下，你先去忙吧。對了，昨天晚上據說你們好幾個車間加通宵，有這事嗎?要多注意休息！

　　張文華笑了笑，說道:沈總，你的消息真的靈通，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的確是昨晚大家都加了個通宵，把今天所有要出的貨全都趕出來了。香港那批貨的確是出了點問題，我覺得問題來自人為損壞，有人用消防水管向貨物上方噴撒了大量的水，導致整個倉庫受潮。我自作主張地把成都那批貨重新檢測包裝之後今天發往香港。因為成都的這批貨要過幾天再出，完全有時間來調整，你看呢。

　　沈燕點了點頭，說道:昨天我也是這樣考慮的，正想和你說這事，誰知你連個鬼影都沒見到，我昨晚開完會又去倉庫看了看，發現你們已經在重新包裝了。我也就裝著什麽都不知道。你還沒睡覺吧，你先去好好休息一下。不管怎樣，不能累壞了身體，今後華盛還要靠你這樣的人呢，王小琳的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會想辦法，你把王小琳所在的醫院告訴我。

　　張文華其實睡不著，沈燕話雖這麽說，他還是感到放心不下，醫院的醫生他也看到了，沒錢你就別指望他給你治病，王小琳還在醫院裡等著他救命呢，他就算再累，又怎能在這個時候睡覺。沈燕這段時間這麽忙，也有這麽多煩心事，一個耽誤，或許就會出現難以挽回的後果。他回到自己的住處，寫了一張募捐書，把王小琳的情況大概寫在一張大紅紙上，又回到車間裡搞了一個箱子拿來做募捐箱。

　　因為這段時間出的貨比較多，工人們雖然加了一晚上的班，但中午還是得回到車間裡趕貨。等他主管的兩個車間都到齊了，他讓工人們把所有的工人們叫停，把王小琳的事給講了一遍，然後把那張寫著一人有難，萬人支援的募捐書貼在他早上做的箱子上，他把全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一遍， 也只有十多塊，他一起塞了進去，然後說道，我昨晚給王小琳交了點押金，現在全身上下就這麽多了，大家如果手裡有點閑錢，就捐點表達一下自己的心意。這次不是因為她是王小琳，是因為她是和我們一起工作的兄弟姐妹，換成你們中間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這麽做的。王小琳是一個很懂事的小女孩，她和我的關系就和大家和我的關系是一樣的，就是都是華盛的員工，所以大家不要傳言我跟她還有其它關系。說完回到他的辦公室裡去了。

　　有的人上來捐了五塊，有一塊的，到了下班的時候，張文華去把箱子打開，才一千多塊，和醫生和他說的數字還有一大段距離，他又把募捐箱搬到食堂門口，讓每一個過路就餐的人都能看到。不一會，周圍就圍了一大圈人，有的議論紛紛，有的捐了幾塊轉身就走了。許志林也湊了過去，看了看張文華寫的募捐書，問道:昨晚就去做這事去了。張文華只是點了點頭。許志林把錢包掏了出來，裡面只有一千多塊，他想也沒想，一起塞進捐款箱，拍了拍張文華的肩，不知是欽佩還是鼓勵，然後走了，見許志林捐了這麽多，其他人議論紛紛，也就跟著捐。這個時候張文華的臉上才露出了些許笑意。

　　這次募捐很成功，有一萬多塊，當張文華把這錢送到醫院去的時候，醫生告訴他，王小琳的錢已經有人預交了，有五萬，現在他們正在全力給王小琳治療，還把昨晚他交的押金退給他。當張文華一再追問是誰預交的時，那醫生才說，是華盛財務部直接劃到醫院帳戶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