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許志林想起來，初來乍到，這裡可並不如當初堂哥說的那麽神奇，更是不存在大街小巷走一圈，鈔票就一大包這種近乎神話的傳說。

　　現實的殘酷，完全出乎他當初的預料，原本以為，這裡有這麽多的集團公司，工廠和個體戶，只要肯做，隨便都能找到份工作，他一直堅信。他不比別人差，豈料現在這樣子，這世界就像如同回到了大饑荒的年代一樣，大家都逃難逃到了這裡，好像人人都在等著下米開鍋。即使是沒有工資隻包食宿的職位也有很多人爭著搶。特別是像許許志林這樣沒經驗沒技能技術又沒文憑的人要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就更是難上加難。

　　威哥跟他說，不要急，年輕人，機會總是有的，你要善於抓住和等待，你可知道，報紙上報道新都市鹽業公司每個月為新都準備的食鹽用量額度為2100萬人左右，但實際上新都的各機關、企事業單位和各種工廠建設單位以及各類能統計到的人口加起來不過一千萬人。即使除去沒有統計到的算一半，也就說至少還有100萬人在像許志林一樣流浪或是正找工作中。這個數量還是很保守的估計，所以你要學會先養活自己再謀求發展。”

　　威哥這話就像一盆涼水，近乎殘酷卻貼近真實，但這也更讓許志林感受到崗位競爭的激烈。新都並不是天堂，這裡沒有救世主，一切都要靠著自己的雙手去奮鬥。

　　他每天早上很早就起來，然後和王慧在各大工業區廠房門前徘徊，看看廠房門前有沒有寫著招工的廣告，看有沒有適合他的工作，本來王慧要找一分工作還是很容易的，因為這些工廠大部分都大量招收女工，生熟手均可，但對男性工人的要求近乎苛刻，又是文憑又是身高體重技能技術多少年的經驗。人們常常追求男女平等，可見在這些工廠招人的時候並不都是如此。

　　王慧年輕漂亮，長相出眾，加上心靈手巧、聰明伶俐，站在人群中就是鶴立雞群，但她幾次被錄取之後都沒去上班，因為她覺得如果不能和許志林在一起就失去了當初義無反顧地跟著他跑出來的意義。還不如呆在家裡讀書，雖然她在家裡比不上大富之家的千金小姐，但也不會愁吃愁穿，更何況父母親戚和周圍的人都把他當成寶貝一樣寵。

　　她之所以來這裡，完全是因為許許志林要來這裡。而她則要跟徐志林在一起。所以，他們的希望就是兩個人能進同一家工廠，這樣，就可以在閑下來的時候見面，說說話，少男少女的愛情，沒有柴米油鹽的精打細算，只有這樣的天真和簡單。

　　兩人所帶的錢本就不多，加上兩人的吃住，就像一個水池裡的水一樣，沒有進，只有出，很快就接近彈盡糧絕的地步了。還好，天沒有絕人之路，新都最大的用工企業華盛工業集團似乎又有了重大的業務變化，急招兩千名男女工人，成立一家新廠。很多老工人都將會離開原有的崗位去新廠擔任基層管理，於是就留下了很多新的崗位出來。

　　即使是兩千名名額的大規模招聘，要想進去也絕非易事。畢竟華盛工業集團下面有四十多家各種類型的工廠。多達兩萬余名工人。當時王慧是陪著許志林一起去應聘的，要不是王慧，許志林還真進不去，工廠的外面規模很大，佔地面積少說也有兩平方公裡，分廠房區域，行政區，和宿舍區。許志林開始說起的圍著圍牆走一圈，需要兩個小時的工廠，就是這家華盛工業集團。

　　其中招聘最多的是裝配女工和包裝女工，

許志林去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四排像長龍一樣的隊伍，兩邊大約有十來名保安在維持秩序。人事部的招聘助理正在挑一些看上去比較醒目的人進去進行筆試。筆試之後經過人事部的主管通過。就算是一名可以通過試用期三個月的的非正式員工了。　　人事部的助理看到王慧長得不錯，加上廠裡大量需要女工，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王慧的身份證，很輕松地就被錄取了，而許志林，人事助理雖然讓他進去填寫了簡歷，但負責招聘的人事助理連看都沒看他的簡歷，也沒看他的身份證，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在他上下打量一番，就說，我們這裡不需要男工，你走吧。

　　其實，招聘廣告上寫著要招一個雜工，但雜工要做很多粗重的活，要力氣，廠裡的雜工一般都是二十五歲到三十歲左右的壯實青年，招工的看他年紀太小，身材瘦弱，一副文弱的樣子。根本不像做力氣活的人。因此，委婉地說已經招滿了。

　　王慧看到許志林不行，也跟著把已經填寫好的個人簡歷退還給了負責招聘的那個人，這個時候突然走過來一名打扮得像管理模樣的矮矮胖胖的外表還算斯文的中年男子，在問明情況後，示意招工的把他們兩人都留下，同意錄取。

　　盡管只是個雜工，許志林心裡還是有說不出的狂喜，畢竟從今以後自己能自食其力了。從威哥的小旅店裡搬出來的時候，威哥笑著問道，找到工作了，許志林也跟著微笑點頭，是的，終於總算是找到工作了。他還是羞於說出雜工這兩個字眼。

　　威哥是明眼人，當然看得出許志林找的工作並不是什麽好工作，他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們小夥子，沒技術沒文化，很難找工作的，既然找到了就要好好做下去，不要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等學到點技術了，就不怕找不到工作了，我見過很多人都是眼高手低，做幾天又出來找幾天的人，猴子掰包谷。最後什麽都沒有抓住。你去好好做，人家叫你做啥你就做啥，少說話，多做事，不要讓人討厭你，年輕人不要怕吃苦，怕吃虧。吃苦會增添你的能力，吃虧會增添你的人脈。假如真是有一天發財了，也可以請我威哥去喝一杯啊，我威哥沒有什麽嗜好，就喜歡喝兩杯。”

　　“一定一定，發了工資一定要來請你喝酒。我來這裡第一次遇到你這麽一個好人”許志林邊笑邊說著走出了威哥的小旅店，臨走的時候又重複了一句，“威哥，你真是個好人。”

　　後面是威哥渾厚的聲音傳來，“我開玩笑的，只要你能記住我威哥對你好就行了，我威哥革命小酒天天喝。還不缺你這一杯。有時間了就來看看我。”說完就哈哈地大笑起來。許志林走了很遠回過頭來還看到威哥在小旅店門口揮舞雙手望著自己，他又揮了揮手，表示謝意。

　　走進工廠的一刹那，許志林仿佛看到了他以後的輝煌人生就從這裡開始了，他沒想到的是，等待他的卻先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他看著那些正在高速運轉著的機器。看著寬大的廠房，他覺得真的跟他做的那些夢一樣的，而這個夢正在慢慢變成現實。他在心底裡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努力工作。好好學點實用的技術，就等於是在勤工儉學，父母苦苦希望自己能考上大學，不就是希望自己能跳出農門，將來能有份好的工作嗎?

　　他被分配在包裝部，雜活，搬運的事都是他負責。成品的家用電器，經過檢測完成後，他們就給他套上泡沫，裝入紙箱然後用叉車拖到倉庫。按照貨號擺放整齊，就算完了，但生產線一天24小時在運轉。工人們分成兩班，每一班整整就是12個小時，加上交接班時間，最少也得上十三到十四個小時左右，往往十幾個小時工作下來，許志林連走路都快走不動了，只有在下班後衝完涼，當冰涼的水從頭上淋落，他才感覺到舒服一點，但他心理還是很開心。這是他第一分工作。既然自己當初義無返顧地來到這裡，再苦再累都要堅持下去。而且還能整天見著王慧，自己辛苦點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還真是個頗為努力的人，他知道，在現實條件下，只有自己去創造機會才可以擁有機會，他是剛剛進去的新員工，試用期中，還是雜工。這就注定了他在裡面的地位是最低的，車間裡什麽髒活累活，該他做的不該他做的，基本都由他來完成，他也很識相，什麽都搶著去做。他牢牢記住威哥交他說過的話，多做事，少說話。

　　南方的天氣一旦到了四月，就開始一天比一天酷熱。工廠的頂部是一個類似大鐵皮一樣覆蓋著的棚頂，而車間裡則是一台台碩大無比的機器在高速運轉，中午惡毒的太陽曬在鐵皮頂上，加上高速運轉著的機器散發出來的熱量，車間裡就像一個巨大的蒸籠，強力的工業風扇扇出的風吹在皮膚上，感覺很燙。剛剛流出的汗水，被這熱乎乎的風一吹，馬上就蒸發掉了，留下一條條的汗跡斑斑的印跡。一天下來，凝結在身上的汗水和灰塵就有厚厚的一層。

　　但這些，他都能忍受，人一旦有了理想，就可以衝破一切擋住理想的阻礙，就可以忍受萬般艱難。因此，盡管這樣辛苦，但他從不在王慧面前抱怨。在王慧面前，他盡量裝得輕松一些。

　　王慧的工作被分配在質檢部，每天只有八個小時，偶爾加一下班，也不過多加一兩個小時。相比起許許志林，她做的則是在機器出半成品的時候，每半個小時抽查一次，如果產品出現問題就向上報告，如果抽檢沒什麽問題，那麽就可以在質檢辦公室休息。所以相比起來，王慧的工作是要輕松很多。

　　盡管一天累下來，兩人還是要抽時間在一起出去逛街，去聯絡一下感情，去享受一下城市的夜色。去廠門口公路邊上的草地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路人。

　　他們各自住在男女宿舍，王慧下班早，就會到男宿舍的門口去等，如果剛好換班，許志林下班早，那麽許志林就會去女宿舍的門口等王慧。少男少女的心裡，對未來充滿了熱情和希望。

　　情侶們一個個手牽著手走向商場，王慧往往就把頭靠在許志林身上，一副羨慕的眼神。夜深了，許志林回到工廠的宿舍，躺在自己的單人雙層鐵架床上給父母寫信。他在信中寫道，爸，媽，弟弟。我現在和王慧在新都，已經找到工作了，現在一切都好，請你們放心，爸、媽，你們身體不好，不要太勞累了，現在我能夠掙錢了，我發了工資就寄回來，弟，你要好好讀書，爸媽一直希望我們其中一個能考入大學，我現在沒有機會了，你要考進大學，不要辜負父母對你的期望，我也會積極進取，學習更多東西，吸取更多經驗和技術。我相信打四年工，比上四年大學強。打工就是學習的一部分，即使離開了學校，我同樣是在學習。

　　寫好了，他覺得應該寫封信給王慧的父母，他知道王慧的父母更擔心王慧。有了這份工作之後，許志林對生活就更充滿著一種神秘的向往和期待，似乎正如堂哥所說的，正在打開金礦的大門，所以歡欣鼓舞，隻想乾得更出色一點。以便能得到進一步的提拔重用，他認為，沒有什麽是做不了的。

　　進廠兩個月後，他領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資，400元錢。發工資哪天，全廠放假一天，對於這段時間一直呆在廠裡的許志林來說，無異於一隻被囚困了許久的小鳥終於得到了短暫的解脫放飛到藍天白雲下，他拿著幾張自己用青春和血汗換回來的百元大鈔，心裡激動不已，他到郵局，寄了兩百塊回家，這兩百塊，父母可能會用來賣化肥，多買兩隻小豬，或是添置一些生活的必需品。

　　他又給王慧買了一套裙子，他記得王慧從試衣間穿著出來後不停地在他面前轉動著身體， 裙子跟隨著翩翩起舞。那樣子好看極了。就像童話中的公主。然後在書店裡買了幾本機床專業類的工具書，他聽說機床操作的工資高，想先打下一點基礎。連水都舍不得買一瓶，在這裡喝一瓶水，在家裡可以買半斤油了。這錢來得有多艱辛，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

　　往往這個時候，王慧總是拉著他的手並排而行，她被商場裡琳琅滿目的時裝首飾給看花了眼。商場一家連著一家，大街一條連著一條。似乎永遠也走不完。他第一次感受到，愛情真好，世界真大。

　　他們就這樣相互依偎著走，累了，他們就在商場門口供人歇腳的椅子上坐下來，她的頭枕在許志林的肩膀上，長如瀑布的黑發在她的背後傾瀉而下。許志林用手撫摩著她柔和的臉龐，一切顯得那樣親熱，溫暖，傍晚，他們坐在馬路兩邊的草地上。看著飛流的車輛，一輛一輛地數，他們相互依靠著，憧憬著自己的美好將來。

　　路過的時尚女郎，個個打扮得風姿綽約，充滿了自信而迷人的笑容。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有的則是一張蒼白的臉上點綴著兩片火紅的嘴唇和一雙不屑而又冷漠的眼神。男的西裝革履皮鞋光亮，手裡還跨著個皮包，頭髮清一色的油光水滑，同樣一個個都是一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眼神從他們眼前走過，他們或許是跑業務的，或許是保險營銷。也或許是公司或工廠辦公室裡的管理人員。穿著藍色廠服的許志林和王慧兩人就像一大鏃玫瑰當中若隱若現的綠葉，樸實而又同樣有著不一樣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