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許志林幾乎沒有跨出廠門口半步,每天的生活基本是三點一線,車間,食堂,宿舍。他很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機會,那段在外面近乎流浪的日子,他想著都有些後怕。
我們知道他是一個記憶力很好,也有著異常領悟能力的人,因為有了楊陽這位平易近人的師傅現場指導和臨場教學,所以在技能操作上有很大的提升,平時有空的時候,師傅也教他練習編程技術,對他講解數控設備的操作,性能和編程技巧,教他怎樣把工藝技術融入到程序裡面。
書本上以前有很多不懂的東西,這下都可以拿出來兩個人一起探討了。車間每開一個模具,他都會仔細地研究一番,然後牢記在心裡。
有一份耕耘就有一份收獲,有付出就一定有回報,這句話說得永遠是對的,過不了幾個月,許志林現在不但對模具房裡的機器操作完全熟悉,還完全掌握了從產品設計。造型、分模、出圖到加工編程、製作、注塑等一系列生產流程。
這個時候他也正式告別了低賤的雜工生活,別人見他的時候眼光也慢慢改變,都開始親切地稱他一聲“小師傅”,當然生活條件也隨著改善了,他從以前十個人住的雜工和搬運工宿舍搬到每人一間的幹部宿舍樓,這個幹部宿舍樓其實也就是每人有一個小單間,有獨立的衛生間和洗漱間。
用餐也從大眾食堂轉到幹部食堂,大眾食堂每餐吃飯都要排著很長的隊伍。現在,這一切就改變了,不僅在生活質量上有所提高,也省去了排隊的時間用來休息或是學習。
俗話說得好,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他現在掌握的技術,加上他原本就勤勞的習慣,讓他一個人可以乾著兩個人的活。與普工有著本質區別,工廠肯定要想方設法把待遇提高,讓他們死心塌地地為工廠效力。最重要的是,模房裡大多是四十到五十多歲的老技工,對於剛剛十八九出頭的許志林來說,就更加得到重視。
公司的策略是,要重點培養新人,所以他就很幸運地成了被重點培養的新人中的一員。
有了屬於自己的私有空間,他更有機會學習了,有了數控車床的經驗,他明白電腦將來肯定會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當時的工廠裡,能接觸到電腦的人很少,外面的很多打工的人連電腦是什麽都沒有搞清楚。當然,他們有很多也沒有這個機會去接觸電腦。
但模具部的辦公室有好幾台,很多老工人可以手動操作各種機械,他們用角尺或是遊標卡尺非常擅長,但卻不懂操作這台電腦。
其實對於電腦,許志林剛來的時候懂的真的不是很多,他從小在家裡連什麽是電腦都沒見到過,直到進了華盛,在人事部辦公室裡,人事助理把他的資料輸在電腦裡,他才第一次看到電腦的模樣,現在,他終於可以自己動手操作的電腦,內心的喜悅完全可以用欣喜若狂來形容。
他請楊陽來幫他裝好他所需要的軟件,有事沒事就把電腦打開,根據書本上的提示慢慢練習各種軟件的使用方法,到國外的論壇上去收集一些有關模具製作的資料,這個時候他日夜泡在模具房裡,模具房跟注塑車間連通的,注塑車間上晚班,他就泡在模具房的辦公室裡,累了就躺在椅子上休息一陣,有時候睡到半夜三更,突然想到了什麽,又起來,給自己倒了杯開水,泡上茶葉,然後又整個身心都溶入到電腦裡去了,以前他老是看書,總覺得沒什麽進步,現在一邊看書一邊加以實踐,
他感到容易多了。 他一門心思地鑽研這些課程,憑著他慢慢地摸索和不恥下問的請教,加上他的聰明才智和過人的領悟力,完全掌握了塑料模具的種種結構,設計原理和製圖知識的技能,數控機床,數控銑削加工,線切割、電火花的操作。
對於數控加工中心,他雖然還沒有多少實際操作經驗,因為這些設備的身價非常高昂,加上這些特殊鋼材也非常昂貴,所以一般不會操作的人是不能隨便碰的,隨便找個師傅來修理一下機器或損壞一個零件,說不定就是你幾個月甚至是幾年的工資,許志林就算心裡明白了,也只能是看著楊陽操作。
有機會的時候,楊陽操作的時候他會現場對許志林講解這些數控設備加工時候的必要前提,各種設備的和原料的性能。許志林心裡清楚,自己現在缺乏經驗,只能等待時機。有些時候,心急了是吃不成熱豆腐的。
這期間,王慧像人間蒸發了一般,他嘗試著去他以前工作的地方尋找,但一無所獲。以前和王慧一起工作的人都說,王慧那麽漂亮,肯定被劉胖子金屋藏嬌藏起來了,你去找劉胖子就對了。去威哥的小旅店得到的答覆是,她沒有來過。
可他去問了劉胖子幾次,劉胖子語氣冰冷地說道,不認識,不知道,這裡這麽多工人,我哪裡記得這麽多來搪塞,以前的劉胖子,只是在華盛的下屬包裝廠做廠長,現在他已經貴為華盛的副總經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故意亮出帶著副總經理的廠牌,然後用手指在上面假裝彈一彈。
最後一次,或許是想讓許志林死心,他拿出一張王慧和一個男人背影的照片,對許志林說,別找了,“她跟了大老板,你應該為她高興才對。”
許志林覺得王慧不是那樣的人,當時在新都有幾本比較流行的打工文學雜志賣得很火,很多工人平時沒什麽消遣,看各類打工人的故事就成了他們打發時間的一種渠道,這種文藝雜志一般每隔半個月發行一期,於是許志林就在上面登尋人啟事。
這種尋人啟事是免費的,登得多了,雜志的編輯還寫信給他,讓他把王慧和他的故事寫下來寄給編輯部,然後他們連故事一起登上。或許尋人的機會會大一些,於是許志林照做了,編輯也把他們的故事刊登在雜志上,但是很不幸,還是一直沒有王慧的消息。
楊陽看許志林經常看這些雜志和中間的尋人啟事,以為許志林是寂寞了要找交友對象,還半開玩笑著說給許志林介紹女朋友,因為在這廠裡男人的比例太低,加上很多女工都正值18到25歲的青春年齡,每天在流水線上一坐就是十來個小時,拍拖就成了他們的另一種感情慰藉的方式。
楊陽也有一個女朋友,是大學畢業的,在廠辦公室做人事助理,每天下班的時候就準時地守在楊陽所在宿舍樓的門口,兩人要不在房間裡看電視,要不到外面去逛商場,看錄像。親熱得讓其他一樣正值青春年少的男男女女向往不已,對於正處青春期的許志林,不羨慕肯定是假的,特別是在工廠裡上班的女孩子,這裡流傳著一個說法就是一張兩塊錢的投影票就能把女孩哄到手,便宜到像大饑荒的時候二兩鹽就可以換一個媳婦一般。
但許志林強製自己不要去想這些。他心裡只有一個王慧。想要和王慧在一起,那就只能改變當下目前的窘境,當腦子裡想著這些的時候,他就去衝涼房裡用冷水從頭到腳地衝洗,好像要洗掉那些肮髒的欲望,然後又回到床上,繼續看書,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些厚重的書本裡。
模房裡有些老師傅就笑楊陽,楊陽,你和許志林關系那麽好,乾脆把你妹妹介紹給他,親上加親,這不就更好,楊陽知道,他們說的他妹妹就是指叫楊鵑,和楊陽是堂兄妹關系,而且還是從小到高中的同學,楊鵑在裝配部當拉長,也住在單身的幹部宿舍樓。
楊陽笑了笑說:“我沒什麽好介紹的,我妹經常來模具部看我,如果他們真有意思,早就認識了,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講介紹這麽老套的事,何況她是我妹。這種事情,我是既不讚成,也不反對,我啊!新時代的年輕人,支持自由戀愛,用得著介紹麽?”
那些老師傅就似乎來了興致,他們總是對年輕人的愛情特別關心,茶余飯後總是在談論誰跟誰比較般配,誰又和誰肯定有關系。他們這些人既不關心政治,也不關心財經或是世界局勢,但要是談論工廠裡的年輕人中的愛情故事,他們比關心自己兒子的學習成績更有興趣。
於是就有人吆喝著繼續附和,“許志林,你看怎麽樣嗎?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女朋友了,你看那楊娟,又漂亮,又溫柔體貼,聰明能乾,這樣的女孩去那裡找啊?乾脆你今天晚上請客,然後我們裝著吃飽了喝足了都走了,你們就留下來慢慢培養感情吧。年輕人,都這樣的,總是心裡想著卻又害羞,到年紀大了,你們可就都後悔了。”
於是出謀劃策的,各種各樣的當時工廠裡流行的男女之間戀愛的方式, 都有人親自傳承給了他,就是要他怎樣將楊娟拿下。不知是什麽心理,男人們的心理在這種情況下總是出奇一致。
即使是他師傅楊陽,嘴上說不介紹,但卻笑著拍了一下許志林,眼神裡似乎也是在鼓勵,“要是覺得我妹子還行我今晚就幫你約她出來,你們去看個錄像,逛下商場,說真的我這妹子還真不錯,在他老家不知有多少媒婆在打她的主意呢,一般人他可是不會看在眼裡的,你可千萬要抓住機會啊。”
許志林心裡隻記著王慧,雖然劉胖子給了他照片看,說王慧已經跟了大老板,但他心裡上還是不相信這就是真的。
但礙於楊陽的面子,以及大家你言我語的慫恿,他還是去約會了,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們選擇看投影,這基本是工廠裡談戀愛的人最為普遍的一種消遣方式,投影室裡有很多包廂,說是包廂,其實就是兩個靠背稍微高一點的沙發而已,旁邊隔起來形成一個包廂形狀,包廂前低後高,就像球場裡的座位一樣,當投影開放的時候,裡面的所有燈都關掉,黑黑的,從後面只能看到屏幕上的影相。卻看不到包廂裡的人在做什麽。
據廠裡經驗豐富的老師傅說,這裡是約女孩子最好的的地方,沒有之一,因為看的投影基本上都是香港來的功夫片或愛情片,加上投影院裡面昏暗的環境,所以女孩一旦和男人一起進去坐在一起,那麽第一次親密接觸就從這裡開始了。但許志林沒打算這樣做,如果真這樣做他覺得有些對不起楊陽,也對不起楊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