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個小時的顛簸,火車終於駛進了它最後的一站,新都,許志林和王慧兩人手牽著手,終於踏上了那塊讓他們夢寐以求的熱土——新都,巨大的廣告牌上,新都人民歡迎你,這標志著,他們終於來到了夢寐以求的天堂。
然而,列車的盡頭並不是金礦,夢想是美好的,現實往往是殘酷無情的,會殘酷地把你心裡的熱火澆滅,會無情地把你的信心摧跨。到最後把你打回原形。直至把你整個人的信念摧毀,讓你後悔有夢想。後悔來這裡,後悔所做的一切。等你在這裡呆久了才發覺,家鄉寧靜平淡的生活才是最好最幸福的。平凡的生活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剛剛來到這裡,許志林發現這裡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麽完美,不如說一個巨大的工地,到處都是正在興建的高樓大廈,到處都是巨大的打樁機在轟鳴,到處都是提著大包小包三五成群找工作的人。只有在夜幕降臨的時候,紅燈和綠燈將這個大都市的夜空閃爍成一片彩色的油面。這個時候才像一坐城市。高聳入雲的在建中的摩天大樓,琳琅滿目的精美商品,暗夜裡閃爍的霓虹燈,風情萬種的酒吧、夜總會,迪斯科,卡拉OK廳和轟轟隆隆的工廠,車來車往的道路。
這一切都在向許志林發出一種信息,這裡就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一座正在高速發展的城市,夢想中的天堂,自己到來也就標志著自己的夢想即將在這裡萌芽,生根,壯大。他今天就將在這裡撒下他夢想的種子。
這裡地處南方,好象是個沒有冬天的城市一般,剛剛過完春節,天氣就開始熱起來了。大街上的行人已經開始穿上了短袖,裙子,個個行色匆忙,馬路上的車輛穿梭如織,讓你感覺到這裡的每個人每樣事都像上足了勁的發條,永無休止地運動著。看不出一絲的慵懶和倦怠。人的節湊快了很多。
為了省錢,志林和王慧隻得住在一家破爛的小旅店裡,說它破爛是因為他瑟縮在特區繁華的角落裡。與旁邊的高樓大廈不相對稱,外牆是灰色的,從外表的滄桑可以看出它見證了這座城市的崛起,但這裡很適合許志林和王慧,便宜,旅店的門牌用毛筆大字在一塊木板上寫成一個不算太大也不太正規的招牌。“工友之家。”字還算流暢,但招牌卻是相當的簡陋。
老板是一個外表粗獷卻又異常熱情的中年男子。長著一臉的絡腮胡子,頭髮卷著像永遠沒有梳理過一般。額頭寬廣,泛著紅光,看到他們一男一女像情侶模樣,並熱情地招呼,大聲說道:“嗨,我都以為今天又會是光杆司令了,你們是打算住宿嗎。”
許志林點了點頭,“是的,我們剛來這裡,想要找個住宿的地方。”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兩一番,“剛來這裡,那好,我這裡可就是適合你們剛來的,過來過來,等一下記。你們可是我今天的第一個顧客,有什麽要求可以提出來,你們要是打算長住,這樣我還可以優惠一些。”
“我看外面人挺多嘛!怎麽會沒有生意呢?”許志林一邊說著放下行李,一邊跟隨著老板到他的那個用一張破舊的簡易桌台上去登記。
“這個你就不知道了,這幾天查得很嚴,你們來的可不是時候了,前幾天開發區一個副局長被人殺害,現在全城所有大小旅店,酒店、賓館娛樂場所都在清查,所以你們得配合一下。掏出你們的身份證,來這裡的原因。什麽時候到的,都登記在這裡。寫得詳細點,你看我的本子上都還是空著的,
好幾天沒有人來住宿了。”老板一邊說著一邊把旅客登記薄和一支筆遞給許志林。 “隨便寫一下不行嗎?”許志林一邊在旅客登記薄上寫著自己的名字,一邊問道。
“那可不行,你得寫得詳細一點,比如你在這裡有親人嗎?他們的住址或聯系方式,一會可是有人要來查的,這段時間一天兩次,早晚各一次。這已經是例行公事了。”老板說著,歎息了一聲,“這個事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結束了我的生意才會好起來的。”
“抓住凶手了事情就該結束了吧!”許志林已經填完了自己的姓名和家庭住址。
“抓住凶手,你說的可真容易。這次事件震驚了公安廳,很多刑偵專家都來了,光是在案發現場時候勘察的警車就有幾十輛,那有那麽容易抓住呢。這個凶手狡猾而又十分大膽。作案方式殘忍而又冷靜。手段嫻熟、心思縝密。應該是經過精心策劃的。現場沒有留下多少線索。而且案發後他的配槍不知所蹤。要不能鬧出這麽大動靜,你看這些天,到處都是警車聲和警笛聲。光是懸賞費就是十萬,十萬你知道是什麽概念嘛!這可是筆大數目,要不是大案,能懸賞這麽多?”
老板一邊說著一邊拿著筆指著登記薄,“嘿,我說你這個小老鄉,你是聽明白了嗎?你怎麽隻登記你的身份證和家庭住址,這要是平時還可以,現在不行,來。你得把你的親人或者朋友的聯系方式登記在這裡。還有她。”老板說著用手指著王慧,“她是你什麽人?這個小姑娘,請你過來一下。”王慧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有動,她或許還是沒有搞懂為什麽需要這麽麻煩。
“她是我女朋友啊?這有什麽問題嗎?”許志林問道。“登記我一個人不就可以了。”
“她也得登記,而且跟你一樣要詳細一點。”老板說著招呼王慧,“我說姑娘,你過來,登記一下,我剛才說的話你聽明白了嗎。”王慧這才醒悟過來是在叫她,點了點頭。“聽明白了。”說著並也走了過來。
“可是我這裡並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啊,這個怎麽辦?”許志林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旅店老板。這似乎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旅店老板似乎有些驚奇,甚至有些愕然。“沒有親戚朋友?就你們兩人,就這個樣子來新都,那你們打算幹什麽?”
“打工,掙錢。”許志林說道。臉上露出一絲少年特有的無畏和天真。“難道別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你們結婚了嗎?”旅店老板似乎也有些無奈了,他轉移了話題。“是打算住在一起呢,還是各住一間房?”
“我們……沒有結婚,”許志林一邊說著一邊看著一臉嬌羞的王慧。他出來的時候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是該住一間房還是兩間房呢?王慧也是不知所措,他可能也壓根就沒想過這個問題。許志林要出來打工,她也就跟著來了,至於接下來該怎麽做,她完全不知道。她一臉的窘迫。
旅店老板似乎也看出來了,這是一對不諳世事的年輕情侶,就想著出門打工掙錢。但卻沒有規劃好自己接下來該怎麽做!“我說你們兩身上帶了多少錢,應該不多吧,是不是剛從學校偷跑出來的。”
“不是,我們都快畢業了。”王慧嘟嚕著回答。
“那把你們的畢業證給我看看?”旅店老板說著伸出了手,她似乎從語氣裡聽出了王慧在撒謊。
“我們還有一個學期就畢業,沒有畢業證!”王慧又回答道,“這和住旅店有什麽關系呢?”
旅店老板無奈的搖了搖頭,歎息了一聲。“這當然是沒關系,不過我就想知道你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打工,掙錢。”許志林看著旅店老板,伸出雙手。“你看我年輕,手腳麻利,做事又認真。別人都能打工掙錢,我為什麽不能打工掙錢呢?”
“好吧,有這份自信是好事,但願都能如你所願。但是,年輕人,這個世界不如願者十之八九,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才是,要不然會很失望。”旅店微笑著打量眼前的這對年輕小情侶。穿著質樸,身材勻稱,臉上雖然帶著稚氣的天真,但眼神裡卻都透出一股堅定的自信。“好吧,我原本以為今晚會有筆好生意,看來還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他看著旅客登記薄,“這樣,你們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你兩就在這裡登記兩間房,只收一間房的錢,反正這段時間因為這宗凶殺案到處清查可疑人員,房間空著也是空著。等會要是治安隊的人上門詢問,你們就如實告訴他們。而且你得告訴他們你們只是剛來這裡的,保存好你們的火車票。這可是你們剛來這裡的唯一證據。”
兩人異口同聲的說了聲謝謝。
旅店老板帶著他們上樓,“以前很多人在這裡住,很多也是和你們一樣的,他們都叫我威哥,我年齡比你們大,叫聲威哥你們也不吃虧,這樣要是交流起來我們也很方便,我每天沒事都在樓下,有什麽事情就找我。我呢,每天就收你們十塊錢,當是電費了。等你們今後要是真的打工掙錢了,要是還記得威哥。那就請我喝杯酒。威哥也就這個小嗜好。不像你們年輕人,豪氣乾雲,志在千裡。”
因為兩人此時所剩的錢已經不多,每天十塊錢這比他們想象的要便宜,這兩個房間並不大,裝飾也很簡陋。但好在被褥還算乾淨,經過兩天在火車上的漫長旅行,累得骨頭好象散了架一般。所以當時的最大願望就是先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他們也並沒有奢求更多。
在交談中志林才知道這個叫威哥的旅店老板還真是個如他所說的熱心腸,他是一個地道的陝西漢子,有著大西北人的憨厚與熱情,早幾年前來到這裡,與當地的一個女人結了婚,婚後沒什麽事,就開起了這家旅店,收入不高。但好在清閑,穩定。每天喝喝茶,看看報紙,晚上一碟花生一壺小酒,日子雖然平淡、但卻很自在。
威哥送他們進入房間,簡單介紹了一下,然後對許志林說:“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事盡管提出來,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現在我就是你的朋友,他怕志林不相信。又補充一句,真的,住這裡的人都把我當成朋友的。哪,你看,說著指了指上面寫著的一張紙,工友之家。”
許志林微笑著點點頭再次表示謝意,他沒想到這個粗獷的漢子真會有這麽熱心。
旅店的房間不大,鋪下一張床之後地板上就只能容兩個人過路了,志林拉著王慧的手,深情地說:“王慧,對不起,讓你和我一起受苦。要不是我,你這個時候還在享受天真爛漫的校園生活呢。“
“不怕的,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和你來這裡,我也永遠都不後悔。”青春期的男女,愛情在他們心中總是那麽單純。王慧臉上雖然充滿了倦意,但他還是擠出一絲笑容。
“相信我,慢慢地,我們會好起來的。”志林說這句話的時候充滿了自信,我去買點吃的回來,你就呆在這裡。
有些時候你會發現,貧窮時候的愛情是來得最真實的。也是最純潔的。如果不是在新都這座紙醉金迷的城市,永遠呆在家裡的小山村,那麽志林和王慧或許會永遠相親相愛,白頭到老,度過平凡而又幸福的一生。
但在這裡,冷酷的現實,陌生的環境,物質的誘惑,還有很多突發的因素,有些時候真的讓人無法適應。很多人就因為不適應而慢慢疏遠。
在旅店裡洗了個熱水澡。感覺舒爽了很多,就在威哥的雜貨鋪上買了幾包方便麵,把面買來泡好後,才發覺王慧已經睡著了,但在她那張滿是疲倦的臉上,透著甜蜜的笑容。志林把她鞋子脫掉,然後幫他蓋好被子。自己找了幾張當天的報紙鋪在地板上,就當成是自己的床。他還真沒有敢去威哥給他的另外一個房間,擔心萬一威哥反悔。他又要多收錢了。
來到了新都,就意味著踏入了人生的第一步,一切從簡,慢慢地都會跟著自己設計好的夢想前進。那個時侯,做一番事業是他的全部理想,而愛情則是他的全部依靠,他要靠著這個唯一的依靠來支撐他完成他的夢想,並盡快地走出這個艱難的處境。
有人把城市比作是一座座石屎森林,那麽,來自五湖四海的打工青年便是在林中往返遷徙的候鳥了。許志林在心裡想,我不希望成為候鳥,我要做這座城市的主人。
同樣一座城市,在有些人的眼中,只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個驛站,在另一些人的眼中是則是戰場,是夢中向往的天堂。當許志林剛剛跨入這裡。就把他當成了自己人生的起點,他當時的內心是多麽地渴望在這裡成功,而且是一定要在這裡成功。這是許志林剛剛跨入這裡的時候在自己的心裡暗暗下定的決心,但這裡並不是真正的傳說中的天堂。
第一次跨入這片淘金的熱土,他便進入夢境中,有夢想是好事,但有些時候做的夢越大,受的打擊也就越大。當你受不了的時候,你的夢想也就跟隨著碎了。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夢,有的絢麗多彩,有的簡單平淡。唯一相同的人想起來都是哪麽浪漫,但要真的讓這個夢想成為現實,其中的過程絕非想象那麽簡單。也由此可見,十七歲的許志林當初是多麽的單純和天真。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個夢一直醒不來。
他畢竟只有十七歲,他心理似乎只有努力就等於成功。勤勞就等於致富。
然而有些時候,努力不一定成功,勤勞也不一定能致富。
帶著他色彩斑斕的夢想,兩人很快進入夢鄉。第二天早上天剛剛亮,許志林就醒了過來,他看到王慧睡還沒醒來,自己的兩隻腳搭在王慧的床上,輕輕地把腳移下來,到外面洗手間衝了個冷水澡。感覺輕松多了,想到自己的美好生活將從今天開始。他越想就越興奮。他拿起一包方便麵,一邊啃著一邊走向旅店門外,跨入了找工的第一步。
走出外面,許志林才發現這裡只不過是新都的一個開發區,離真正的市中心還有一段不遠的距離,公路兩旁都是密密麻麻的工業廠房。一排一排的。廠房門口或是樓頂都頂著巨大的招牌名稱,人走在大街上,也能感覺到那種機器轟鳴所帶來的震撼。大地仿佛在跟隨著顫抖一般,此時正值上班時間, 大街上人潮湧動,人們行色匆匆地奔向自己的崗位或是一天的忙碌。偶爾就有警車鳴笛著呼嘯而過。但周圍的人都顯得異常平靜,並沒有威哥昨晚上說的那麽誇張。
牆上到處貼著懸賞通告,希望大家提供線索。幫助公安機關破案,懸賞金是10萬元,每一張懸賞通告旁邊都三三兩兩圍繞著很多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看著他們的樣子,或許都希望能提供有用的線索而得到這筆懸賞金。
這裡既然有來自四面八方的民工和數不勝數的大小工廠,自然就催生出為這兩者提供連接信息的紐帶,勞務中介所,這些中介所很簡陋,往往是一塊牌子,或是一面牆壁,或是一張辦公桌,許志林看到中介所外面的牆上廣告欄裡,用紅紙黑字的毛筆寫出吸引人的招工信息。他剛停下來看,幾個工作人員就圍了過來,工作人員告訴許志林,只要交上幾十元,登記身份證,就可以介紹稱心的工作給他了。
而且各種工作任由他挑選,就像在菜市場買菜一樣,挑到滿意為止,那位看上去比許志林略大一點的女工作人員相當熱心,而且信心十足地向著他做出各種保證,她微笑著說:“你放心,交了錢,然後拿著我們開給你的介紹信,你就可以去工廠上班了,一看你就是剛剛出來的,年紀又這麽小,大家同是出門打工,都得互相幫忙,你說是不是。只要100塊,一百塊錢就能有一份稱心如意的工作,這種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她說話時候臉上那甜蜜的笑容讓初來此地的許志林感到了有如家鄉親人一般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