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沙霧?狩獵?”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麽。

　　可記憶破碎不堪，無法組成整體，牧雲沒有得到線索，卻知道，這張材質奇異的紙是重要的物品。

　　將紙收起，牧雲又從桌櫃裡拿出個用圍巾包好的包裹，從鐵質衣架上找了一套學徒裝穿上，對著鏡子整理儀容。

　　不得不說，這具軀體很帥。

　　頭髮是亞麻色，微微有些卷曲，鼻梁高挺，卻不突兀，有亞細亞漢人獨特的柔和感，膚色潔白，又不似雅克安人那般毫無血色，看起來很順眼。

　　拉開衣服，胸口的傷已經痊愈，甚至找不到一絲痕跡，若沒有擺在桌上的淡血色長褲，一切好似從未發生過一樣。

　　“從今天開始，我叫王騰。”他在心中默念，無論是為了更好地融入這個世界，查清自身死亡原因，解決後顧之憂;或者單純只是活下來，找尋對這個世界的認同感，他都不得不這樣決定。

　　將血褲揉成一團，裹在破爛的舊衣物裡，王騰離開校園。

　　他在徜徉，不知何去何從，路過垃圾桶，隱秘地將血衣丟了進去，他終於下定決心，返回夜鶯與貓，支付5納爾的車資，又花費2便士，上了循環馬車，前往XC區，琥珀街。

　　入了XC區，一切漸漸“破舊”起來，無論高樓閣宇，或是街道柵欄，一切都打上補丁，木質的、鐵質的、石質的材料違和而穩固地聚在建築外牆，似要轟然倒塌，卻聳立良久。

　　這裡是XC區，奇跡的發生之地，拾荒者的天堂。

　　不要看不起XC區的拾荒者們，上層的垃圾不是誰都可以撿，這個職業可以繼承，需要執照。

　　步入小樓，一切有種陌生的熟悉感。

　　逼仄的樓梯甚至容不下兩人同時上下，牆壁延續XC區風格，用各種垃圾搭成，內牆還好，雖然掛著難以理解的、毫無美感的機械式與重金屬掛畫，好歹刮了一層膩子粉，無關美感，但看起來安全。

　　他家在二樓，房間敞開著，金發的海拉正忙前忙後，洛克坐在破椅子上，一言不發地穿鞋。

　　這一步很難邁出，無論是以牧雲的身份，還是王騰的身份。

　　他的家庭不算太和睦，王騰記憶中，他與哥哥和妹妹的關系比較微妙。

　　“這段人生將是我走，這一步，也讓我邁吧。”牧雲暗語，穿越前，他父母早亡，格外珍惜親情。

　　“洛克，我回來了。”聲音嘶啞，有種別扭的生澀感，又漸漸順暢，渾然天成:“你要去傾倒場嗎?學院沐休，我可以幫你打下手。”

　　洛克抬起頭，一言不發，怔怔地盯著前方，他沒有眨眼，卻有淚滴滑落，他站起身，穿著未系鞋帶的鞋子，慢慢悠悠地、打著顫走了過來。

　　他的手上全是老繭，粗糙得不像年輕人，他似不敢，又似在呵護某種絕世珍品般，粗糙的手輕輕搭在王騰臉上。

　　“活的，活著的，真好，真好！”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一把將王騰抱在懷裡，眼淚不停滴落，口中說著胡話:“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死了，我怕……媽媽那時……我以為你和她一樣，你回來了，你總算回來了……”

　　“洛克，再抱下去，我怕是真要死了。”洛克的肌肉出奇地發達，身高近一米九，將王騰的臉徹底埋在胸膛中，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你果然繼承了爸爸，有亞細亞漢人特有的精明，你就不能讓我再感傷一會，順便思考真情流露之後，

要如何維護一家之長的威嚴?”洛克終究是放開了，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順勢回屋。　　王騰看見，海拉的眼睛通紅，瓊鼻微微吸著。

　　“糊了糊了，爸爸教過你多少次，煎烙餅最重要的就是火候，難道做美食，真的是亞細亞人的種族天賦嗎?”牧雲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打她的後背。

　　“我在烤麵包。”海拉輕吸著鼻子，重逢的喜悅讓他嘴角微翹，盡管還在吸鼻子，眉眼卻不由自主地上挑，聲音俏皮，恢復活力:“不要質疑我的廚藝，洛克覺得好吃。”

　　“無論是煎餅還是麵包，火候都很重要！還有，洛克覺得好吃?記得嗎，小時候，咱們去郊外的紅楓林，撿了……”

　　“好啦好啦，我承認我廚藝是有那麽一丟丟瑕疵，哥你回來，那你來做吧。”王騰話還沒說完，便被海拉打斷，她將手裡的煎鍋遞了過來，輕快地蹦回另一個破舊椅子上。

　　王騰順勢接過鍋具，流利地給麵包翻面:“海拉，你在機械學院的成績怎樣?”

　　“年終考試得了A+，如果有材料，可以簡單地製造燧發式手槍……”

　　“等等，我很好奇，小的時候你們撿過什麽?”洛克迷惑，摸頭詢問:“不要質疑我的味覺，我覺得難吃的東西，沒有人能吃得下。”

　　“反向味覺嗎?”王騰岔開話題，將麵包熟練倒入盤中，端到餐桌上:“黑麵包的味道太差，明天我去市場，給你們弄點好吃的。”

　　“黑麵包味道怎麽就差了，我覺得有嚼勁。”洛克看了眼海拉，遲疑片刻，又道:“還是去買點吧，海拉正在長身體，這個年紀，這個身……身體，確實有些太瘦了。”

　　“洛克！”海拉知會大哥的意思，她痛恨自己該長肉的地方不長肉，卻拒絕任何人評判:“我總會長胖的，像隔壁的捷洛琺夫人一樣胖！”

　　“有些瘦是天生的，就像機械大廈頂端的停機坪，總不可能鼓起來。”洛克調笑，伸手將海拉的頭按住，任其雙手胡亂撲騰，與空氣搏鬥:“房間櫥櫃裡有65銀幣，你明天可以拿5銀幣去市場，40銀幣拿給房東，阿爾迪泰斯那個胖子，已經來催過好幾次了。”

　　“洛克，你已經到找阿彌的年紀了，你多該為自己考慮考慮，這銀幣你留著吧。”王騰將麵包搗碎，拌入肉絲濃湯之中，深深吸了一口:“學院有獎勵，我存下了些錢。”

　　“嗯。”洛克埋頭進餐，似在思索什麽，海拉的表情也欲望言又止。

　　“沐休是霧月第七天，我去過學院。”

　　“我有事外出了。”

　　“彌忒斯說你遇到事，已經歸於聖父的懷抱，她的表情很哀傷。”

　　“你知道的，洛克，亞細亞漢人不信教。”

　　“無論怎麽說，你有一半的雅克安人血統，你應該有信仰。”洛克反駁，突然察覺自己信仰的也不是聖教，又道:“無論遇到什麽事，你該告訴我，我找遍了整個暮月城，整整四天，沒有看到你的身影。”

　　“神秘學的研究向來充滿意外，我被困在某處，無法脫身。”王騰在編纂借口，他盡力回想，不想讓洛克察覺異常。“東邊的木林克斯村，眺望大海的燈塔上，巴克斯導師可以為我作證。”

　　“弟弟，我不是在盤問你，父親死後，你變得沉默，很多事情不跟我說，無論膚色、人種，或是受到的那些歧視與不公的待遇，這些都不重要，我們是一家人，你知道嗎?”

　　“我知道，所以我回來了。”

　　“緋月即將來臨，我不希望你們任何一個人受傷。”洛克喝完最後一口肉湯，穿上工裝，提著金屬箱子出了門去:“彌忒斯很傷心，你回來了，應該去見她一面。”

　　“彌忒斯……”王騰心中默念，這個名字有極深的熟悉感，意識深處卻又找不到絲毫痕跡，如同霧裡看花，一切朦朦朧朧。

　　海拉收拾了碗筷，又回到破椅子上擺弄機械零件。

　　“你在做什麽?”

　　“我在嘗試製作一把單發式手槍，緋月來臨，這很有市場，洛克已經有了心儀的姑娘，我不想他娶阿彌時， 還蝸居在這小房間。”

　　“你之前做過嗎，拿來我看看。”

　　海拉隨手從兜包裡拿出一把暗灰色手槍遞給王騰:“這是機械學院的最後一堂課上做的，但也有瑕疵，總是在第四槍的時候啞火，可能是轉盤的輪轂磨得不夠平滑，也可能是其他構件有問題，我在嘗試改進。”

　　“這事先停一會，靈感的迸發，往往會出現在你不思考它的時候。”王騰將手槍裝入兜裡，語言循循善誘。

　　“去哪?”

　　“找彌忒斯。”

　　“你想娶她當阿彌嗎?”海拉滿臉驚喜，又道:“可情人見面，不都是兩人偷偷約在薔薇花下……”

　　“哪裡學來的歪理論。”王騰摸著她的頭:“我和她是很好的同學，回來了，總要見上一面。”

　　“那你為什麽帶我去?”

　　“我承認我對她有那麽一丁點兒心思，你要知道，男生開始熱戀時，也會像女孩子般羞澀扭捏。”王騰絞盡腦汁，總算編出個像樣的借口。

　　他對彌忒斯有意思嗎?他甚至記不起彌忒斯是誰，他只是想要確認，彌忒斯是否就是記憶碎片中，與他死亡密切相關的那個女子，可正因為記不清此人是誰，自然也找不到前往的路。

　　幸好他的借口哄騙住了海拉，她高興地為王騰帶路，途中幾次王騰故意縮在後面，她也當他是因為羞澀踟躕，倒沒露出破綻。

　　到了彌忒斯家樓下，王騰又以情人約會，不適合第三人在場，支走海拉，獨自在那片街區巡查，心中預演可能遇到的危險，找好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