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常賜睡得很不安生。他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裡灰蒙蒙一片,大霧深處時不時有悶悶的雷霆之聲傳來,無數蛇形巨獸在霧中遊走。巨獸身上一片又一片房屋般大小的鱗片緩緩滑過常賜身邊,他想伸手觸碰,卻動彈不得,即使意識到了這可能是夢境,也無法醒來,他像陷進泥沼一樣被困在了這個夢裡。
等到他滿頭大汗地睜開眼睛,已經是日上三竿了。小二早就把他們烤幹了的衣服送了上來,余賒又恢復了他那身古怪的裝扮,坐在桌子便啃著一張跟他臉一樣大的胡麻餅。
常賜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余賒,今天是幾月幾號?”
小矮人撕咬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緩了緩,仔細地咀嚼咽掉屯在腮幫裡的餅塊才回答。
“六月十四。”
“夏祀節了呀……”
少年離家,逢節難免思親。常賜落寞垂眸。他不僅害的百姓遭災家破人亡,還讓父母忍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傷,忠孝無一盡責,身為太子實在太過失職了。
也許是常賜看起來太難過了,余賒掰了一小塊餅子拿過去遞給他。
常賜接過尚有余溫的餅子,對余賒笑了笑。
“謝謝。”
算了,反正已經不是太子了。前塵往事何必多想。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們已經把他算計好了,那還不如趁著這些時日多為自己而活。
他換回衣服。客棧只是幫他們烤乾,並未清洗,昨晚雨中沾染得泥漬點在梧桐書院潔白的校服上顯得尤為扎眼,讓常賜動了添置衣物的念頭。他問余賒。
“閣下身上帶的錢……”
“管夠。”
余賒搶答,眨了眨眼,竟有幾分狡黠的意味,想必是沒少吃回扣。
常賜莞爾一笑,拍拍屁股站起來。
“那我們去逛街吧,買幾身衣裳再購置些必需品,晚上再去東市看花燈。”
余賒顯然對這個提議非常滿意,他邁著小步子跑到門邊,回頭等著常賜。
常賜先帶著余賒去買了個箱籠,即能放東西又能偽裝身份。余賒還十分天才地給自己買了個糖畫兔子,讓他腰上的橫刀有了玩具的感覺。雖然常賜並不確定他是否真有此意。
一下午逛下來,新買得箱籠被常賜填得滿滿的,不僅有換洗衣服,還有文房四寶連帶考學用書,做戲就做全套。余賒也收貨頗豐,除了一肚子的糖菓子還有一褲兜的小玩意,木雕竹編之類的。本來常賜都快忘了他並非孩童,結果逛到後面常賜精疲力盡,余賒還興致勃勃,他才意識到自己跟余賒實力上的差距。
月上雲梢,常賜和余賒來到昨晚觀望驚馬案現場的那家茶樓,還坐在原來的位置,要了盞茶準備在這裡觀燈。常賜打發時間般問余賒
“閣下,現今是什麽修為。”
余賒不解地看了一眼他,吞掉嘴裡的茶說:“我不是修士。”
少年瞬間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修士,那你怎麽從墮仙崖……”
小矮人注視著常賜,沉默不語,神情微妙。常賜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些僭越了,行走江湖的人哪能沒點秘密呢。可是,余賒是怎麽做到的?普通人真的可以擁有和修士一樣的力量麽?如果他能做到的話,那自己……
常賜的思緒漸漸偏離了好奇的初心,他產生了一個連自己也感到不切實際的想法。
如果人人都能做到呢?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待到華燈初上,整條東郊大市街都被點亮了。天上一道銀河,地上一條燈火之河,其中蜿蜒流淌的是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對未來的期許。常賜看著燈影下來來往往的大澧子民,不由自主的攥住了拳頭。
“余賒。”
“嗯?”
“我還是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