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乘風斜靠在地效列車的角落裡，列車抵抗重力拉扯，浮空半飛在鏽城的大都市裡，繞過一幢又一幢鋼鐵大樓，在鋪滿整座城市的全息像中穿行。

　　而整個列車壁則充斥著各種衣食住行、器官交易、欲孽鸞情的全息廣告，列車車廂裡也擠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人，與普通賽博修真者相比，他們則要更世俗化一點。

　　但是在他們身上，仍舊可以看到機械義肢的泛濫，而且還不是偽仙身那樣的高科技，而是基礎科技的泛濫。

　　如果硬要用個詞來形容的話，那就是‘髒科幻’，在他們身上看不到一絲科技本位主義帶來的美感。

　　但是這麽多人聚在一起，也能體現出‘人氣’。

　　當他和蘇走進列車時，這些人立刻退到一邊，躲著他們，沒人敢靠近他們一步。

　　蘇靠在柳乘風身邊，在視界彈窗裡與他進行交流。

　　蘇:這些人身上沒有真元流動，都是平民百姓?

　　柳:現在哪裡還有平民百姓，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叫法，現在的人不耕田不種地，不放牧也不打漁，所以都換了一種人設，你可以稱呼他們為數據流民。

　　蘇:數據流民，那他們幹什麽?

　　柳:生活日常被永生集團利用霓虹全息進行了洗腦，早已失去判斷對錯是非的能力，同時言論也遭到光子監控機的嚴厲管控，過度依賴電子產品，還喜歡嗑一些神經致幻的藥品，哦，對了，你剛才覺得很美的高樓大廈就是他們的巢，不過卻是一幢高樓，萬戶人家，人均不到兩平米的膠囊公寓吧。

　　蘇:原來天庭鬥部將人間變成了這副樣子。

　　柳:你的話很奇怪啊。

　　蘇:我感歎一下不行嘛。

　　柳:沒什麽可感歎的，他們的命要比人類養殖場生產的人材珍貴的多，而且，至少還有一定自由。

　　蘇:人才?

　　柳:人材，材料的材。

　　蘇:……

　　柳:我們快到站了。

　　蘇:哦，他們為什麽不敢看我們?

　　柳:因為我們是賽博修真者，在社會結構層面，我們比他們要高級的多。

　　蘇:哪裡高級了。

　　柳:我們至少還能當個工具人，他們…也許…連人…都算不上。

　　蘇:為什麽?

　　柳:賽博修真者利用練氣算法歸集的賽博真元可以正大光明地放在市場上銷售，這也是賽博修真者的求生之道，而他們，出賣肉體、腦力、器官、尊嚴，甚至是一切。

　　蘇:天庭太過分了。

　　柳:我可從來沒覺得神仙是和善的。

　　蘇:你有何見解?

　　柳:你覺得人類會對螞蟻露出和善嗎?

　　蘇:……你說的對。

　　柳:到站了，把練氣算法停機了，不然太引人注目了。

　　蘇:好。

　　叮咚……

　　隨著一聲輕鳴，列車穩穩地開進了軌道站台，柳乘風與蘇前後腳的下車了，同樣，那些數據流民遠遠的避開他們。

　　柳乘風心中唏噓不已，這已經不是隔閡了，而是生物隔離。

　　再這樣下去，好比神與人的隔離一樣，賽博修真者和數據流民也會產生這樣的生物隔離。

　　可當他們將練氣算法停機後，身上的修真氣機立刻消失，也變得如普通人一樣，行人也就不再避開他們了。

　　這種融入普通民眾摩肩擦踵的感覺，挺不錯的。

　　“什麽味道啊。”蘇突然捂住了口鼻，姣好的眉毛也皺了起來。

　　柳乘風打開嗅腺子系統，也聞到了一種混合著汗水、腳臭、鐵鏽、腐肉以及熱兵器火藥的味道，這股味道直衝天靈蓋，提神醒腦。

　　他眼睛一轉，立刻就看到了軌道站台的一個牆腳下躺著十數具肢體殘破的死人，身上布滿各種熱兵器轟擊的痕跡。

　　一個巨大的全息招牌樹立在地面上，折射出一道全息告示。

　　“骨鏽街街道火並，死者17人，全部是數據流民，腦部均未損傷，不受賽博修真數字天條的管束，永生集團全資子公司人類養殖場奉例回收，請閑人退避，生人勿擾。”

　　只見那全息招牌突然射出一條數字流，憑空組構成電子牌坊的形狀。

　　又見電子牌坊，柳乘風與蘇相視不言，二人靜悄悄地站在一旁看著。

　　從電子牌坊裡走出一位披著血衣、手持屠刀的壯漢，身後打著兩個巨大的全息文字庖丁，看那造型，赫然是一個頭帶鐵箱子的屠夫，在寂靜嶺這些驚悚劇裡都是反派專業戶。

　　柳乘風本以為是全息渲染的數字幻象，可當他凝神去看，數字解構能力施展之下，他才發現這特喵竟然是個真人。

　　這庖丁屠夫從懷裡掏出兩個化學試劑瓶，輕輕一捏，試劑瓶立刻暴漲，分子孔隙加大，變成兩個巨大的玻璃罐子。

　　他手舉屠刀，將那些死屍全部從頸部切斷，然後將腦袋全部丟進一個玻璃罐中， 殘破肢體又丟進另一個玻璃罐中。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順暢無比。

　　做完這一切，他又推著兩個玻璃罐子鑽進了電子牌坊裡，數字浪潮一陣翻湧，他與玻璃罐子消失了，隻留下滿地紅白之物。

　　那全息招牌也漸漸熄滅了霓虹，地面打開一條機械口子，招牌下墜，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而沾滿紅白之物的地面突然燎起丈高火焰，轉瞬之間將那些汙穢全部燒成灰燼，被軌道站台的空氣環繞系統吸了個一塵不染。

　　行走的路人沒有一個佇足觀望，仿佛這事就和空氣一樣掠過。

　　蘇也有些發懵。

　　她捫心自問，自己也曾發明過炮烙之刑，也曾享受過虐人的快感，可與眼前發生的事情相比，算是小巫見大巫。

　　柳乘風卻眯著眼睛，心中明白，人類養殖場肯定是將那一罐子人頭送去進行數字上傳，那些人的思維主本都要進入數字空間，至於另一罐子的人肢……

　　“數據流民的世界有一整套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只要不損傷人的大腦，就不算觸及永生集團的基本利益。”

　　“而這就是道上追求的無為而治。”

　　“哎…”唯有一歎解千愁。

　　突然……

　　軌道站台的天花板上飄下無數全息紙幣，正面印著‘天地銀行’，後面印著‘往生極樂’，這些紙幣在接觸地面的時候，崩碎消失。

　　只剩下響徹整個站台的嗩呐度魂經一直經久不息地回蕩著。

　　蘇突然驚恐的長歎一聲:“這個城市在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