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恩在門卡處等著我，來到實驗室，科研人員手忙腳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意，但還是不得不為古立的突發事件做最後的應急處理。

　　我直接敲開符主任辦公室的大門。

　　“符主任，我有件事想跟您說……”他正在翻看病例，這位七十二歲高齡的學者已兩天沒有合眼，此刻被年月催化的淚溝都顯得異常斑駁而渾濁。

　　我把和江洛會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他，並在當下做出了決定。

　　“符主任，我想再進行一次造夢實驗。”

　　“小陳……”他緩緩摘下眼鏡，溫和地看著我，“以前我們造夢，都是基於對國家，對人民未來的可持續發展上采取的學術研究，是絕對不能夾帶私人感情的……”

　　“而且，江浮現在是江氏集團的主心骨，你要給他植入一個想法，這影響的可不是單單一個人，而是江氏集團上萬名員工和整個南山市的未來。”符主任如是說。

　　“不，江浮只是被植入這個想法，而不會去執行這個想法。”

　　“你的意思是……?”

　　江洛的目的我們尚不可知，但這個想法絕對是違背江浮的個人意願和人生信條的。如今古立大腦已死，若要水落石出，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江洛的那一手犯罪資料才能讓江成海主動坦白。

　　而且不管最終能不能找到真相，如果江洛所說非虛，那江成海也理應伏法，為他的犯罪事實買單。

　　“我們照常植入想法，但我會在植入的同時對江浮進行催眠。我自己會擬定一個方案，讓他醒來之後，這個想法可以通過一個特定的場景暗示被消除掉。”

　　這種催眠類似於洗腦，可以通過潛在詞激活催眠者所種在催眠對象腦海中的某個意識。

　　催眠者先傳達出一個信息，然後設定某個潛在詞，比如汽笛聲，白色的房子，最後通過不斷的心理暗示埋下潛在詞。當催眠對象回歸現實後，這就像是一道潛在的指令，但凡聽到汽笛聲，或者見到白色的房子，腦海中就會想起那個信息，然後不自覺地遵守執行。

　　它和在夢中植入想法的區別在於，前者屬於強製性的，需要條件觸發;後者屬於自發性的，會變成夢主真實的想法。

　　“我們只是借江洛之手去靠近江浮，搜查出更多關於古教授死因的證據……”

　　我不假思索繼續分析，“古教授如今死無對證，江浮身為江氏集團總裁，肯定知道個中內情，倘若古教授的死的確系江氏家族所為，那他們每個人都應該付出自己的代價……”我喻之以理，試圖說服符主任。

　　“這才是南山市的未來！”

　　符主任沉思良久，拿起對講機把溫文叫了進來。

　　“小溫，你召集下大家，我們將進行新一輪實驗……”他轉過頭真誠地看了我一眼，“這次我們第一次嘗試植入想法，行動由陳醫生全權負責！”

　　溫文眉頭皺了一下，“老師，我們才剛結束，身體正處在超負荷的狀態，現在貿然進行，恐怕……”

　　“溫醫生，這次我一個人進入夢境！”我自告奮勇，“我還撐得住，只要建立一層夢境，降低鎮定劑的劑量，我會快速完成任務……”

　　“植入想法並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容易……”

　　溫文突然沒了底氣。

　　沒那麽容易?

　　這時，大家陸陸續續走進了辦公室。經過簡單的討論，符主任首先開了腔。

　　“我們之前並沒有進行過這類實驗，

難度會非常大，小何，你怎麽看?”符主任把目光投向了其中一位年輕人。　　他叫何為，是南山大學在讀碩士，主修生物基因工程，在實驗室專門負責幫符主任整理和分析生理數據，也是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啊……”聽到被點了名，他一下就慌了，“陳……陳醫生昨天才造夢，各項生理指標都……都還沒恢復正常，這次需要降低鎮定劑劑量，否則很容易導致……”

　　“說跟沒說一樣。”蒙恩瞪了他一眼，搶過了話，“我剛剛跟溫文簡單算了一下，這次陳封進入睡眠的時間不能超過一小時，否則很容易導致昏迷。”

　　他走到白板架旁拿起了筆，“目前我們還不能精確夢境和現實的時間比，但通過以往對比的數據，如果夢境相對穩定且不被打斷，那麽敘事時間大抵的等量是……”

　　他劈劈啪啪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

　　“現實中10分鍾差不多等於夢境中的一個小時。”他繼續說，“所以陳封在夢中理論上只有六個小時完成任務，而且還是在不出現夢境跳躍的情況下……”

　　他接著在白板上畫起了一個圖表，“植入想法比獲取想法難得很多，我們也不是僅僅植入一個夢境就能完事兒……”蒙恩手起筆落，圖表被分成了三個區域。

　　“我們還不清楚想法的內容，但是植入的想法肯定是實驗對象內心抗拒或壓根不會想到的事情，所以我們必須建立多層夢境，讓這個想法逐步深入夢主，陳封，我說的對嗎?”

　　“對。”

　　如果要讓對方萌生一個想法，有兩種方案可以運用。一種是通過強硬的脅迫，一種是通過耐心的誘導，顯然後者比前者的成功率更大。因為人類在面對選擇的時候，積極的情感能讓意志力變得更加堅定，也能讓決心變得更加持久。

　　在人類社會活動中，很多職業沿用的都是這一套心理攻略，銷售，競標，教學，甚至是簡單的應酬，在輕松善意的交流環境下，思想傳達會變得更有說服力。

　　“所以單靠一層夢境無法確保成功。”我無奈回道。

　　夢境思維和現實思維最大的不同就是邏輯性。在生活中，我們可以引經據典循循善誘，依據科學的嚴謹性讓別人信服你的觀點。但很多夢境是缺乏邏輯性的，像我之前說的，很多違反自然定律的事件在夢主醒來之後會錯漏百出，使人生疑。

　　所以僅憑一兩個場景去植入想法根本很難實現。

　　“Bingo！”蒙恩用手指來回敲擊著每個圖形區域，“所以我們要逐一攻陷實驗對象的不同情感，悲傷，愉悅，明朗，深刻，每層夢境循序漸進，製造多個場景不停給出暗示，直到讓他徹底接納這個想法……”

　　“所以模擬的夢境必須有三個要素……”這時龍一年接過了話茬，“能引出想法的契機，讓夢主舒心的場景，還有傳達想法的人，必須是江浮最信任的人。”

　　“所以我需要再次扮演偽裝者……”

　　我的大腦就像是一團被打亂的毛線，太多訊息交織在了一起，讓人心煩。

　　“而且最難的一點，就是在夢中催眠夢主。”

　　溫文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夢主在夢中有很強大的專注力，因為整個夢境都是為他服務的。”

　　她接著說，“在潛意識的幫助下根本無法控制，而且腦電波會更加脆弱，我不是懷疑你的業務能力，但不借助藥物的情況下催眠成功的幾率會非常低。”

　　“所以我需要龍一年在建造場景的時候，把鎮定劑也模擬進去。”我不斷盤算，“既然人在夢中感官還在，那麽就證明鎮定劑一樣能夠使用，雖然這只是我的一個大膽假設，但我們不妨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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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陳封在進入夢境後，不僅要快速搜集訊息，還要不停變換身份，在每層夢境中當著江浮的面，一次一次灌輸所植入的想法，最後還要冒險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眠……”蒙恩似笑非笑看著我，輕蔑說道。

　　“陳封，在六個小時內你確定能完成所有任務！?”

　　“我……”我一時語塞，不知道如何回答。

　　是啊，我真的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做完所有的事嗎?

　　“好了好了，也別打擊士氣。”符主任站了起來，拍了拍了的肩膀，“路是人走出來的，不走就肯定沒有路，你們現在都出去準備吧，小何，你先帶陳醫生去做個體檢。”

　　眾人前後離去，當我也要走出門口的時候，符主任突然把我叫住。

　　“陳醫生，這次實驗結束後，你能否答應我一個請求?”

　　“我答應。”我側過身，朝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還是沒有放棄邀我入隊的想法。

　　造夢團隊給了我很多信任，我無法再拒絕這位老人，也不想再欠他們的人情。

　　路過手術室的時候，造夢機已經開始在調試波段。我的視野突然迷蒙，緊接著大腦猝不及防的一陣劇痛。我雙腿發軟，趕緊靠著牆壁站直起來，然後慢慢調整著呼吸，盡量讓自己恢復氣力。

　　突然，我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手術室大門旁的儀表鏡中，出現了一張陌生的臉龐！

　　他滿臉絡腮胡子，身上盡是髒兮兮的泥土。

　　這是一張我完全沒有見過的臉龐！

　　但那張臉只是一閃而過，馬上又變成了我的樣子。

　　我使勁拍了拍腦殼，可能睡眠真的太少了。

　　我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撥通了江洛留給我的號碼。

　　“喂……江先生，我是陳封……”

　　“陳醫生，您考慮得怎麽樣?”

　　“我答應您。不過我們如何創造造夢的時機?”我很是費解，造夢需要在實驗對象清醒的時候進行模擬夢境，江浮怎麽會同意這個荒唐的請求?哪怕不需模擬直接進入，身邊保鏢林立的他，我們又應該如何靠近?

　　“這您就不用擔心啦……”江洛的語氣很是輕松，“明天八點，我會讓司機去接您……”

　　“沒關系，我自己可以先去實驗室等著，想必您也知道應該怎麽過來……”

　　“不不不，您誤會我意思了……”江洛頓了一下，堅決地說。

　　“這次，我們在四季蜂巢造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