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手術室出來以後,我便推掉了很多預約,將心理診所關門了幾天。
我把自己鎖在家裡,沒日沒夜地思考。
我把賢德夢境中的畫像全部都描了出來,不管是碰過的花草,還是踏過的沙礫,都會以時間和地點的軸線去一一排序。
特別是第一層夢境中的岩壁,那滿牆的圖案以及一連串數字,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暗藏玄機,我一直都找不到頭緒。當中存在不少疑點,但最為讓我困擾的還是他內心底的潛意識。
一般人們在遇到突發事件時作出的過激反應,都來自潛意識的本能。
何為本能?
這大抵歸位兩個范疇。
一是天性,是一種不學而能的天賦。小如嬰兒吮乳、蜜蜂釀蜜,大如民族使命、七情六欲等,這都是打出生就流淌在我們血液裡的符印;
二便是生活中下意識的舉動或反應,人類具有最豐富的情感,快樂就會大笑,難過就會痛哭,遇到危險就會防禦或脫逃,這不僅是先天具備,也是後天養成,正因為如此,當我們的人生閱歷愈加成熟,通過區分能力披沙揀金,不斷進化出了虛偽、自私、貪婪,這也是來自於本能的驅動和升華,出於對自我的認知和保護。
不往遠說,就賢德當下的本能就很讓人匪夷所思。
在我進行催眠之前,他所表現出的緊張、驚慌全然不是偽裝。之前就有提過,人在表達情緒的時候會有很多小動作,這都是潛意識的舉動,連本人都難以察覺。
比如恐慌,這是因為受到刺激後,頭部的神經系統自動收縮,從而帶動全身神經線的緊繃,所以哪怕一直在克制,但不由自主的身體顫抖和感官失衡是很難去掩飾的,甚至經過系統訓練,在受驚那一刻也避免不了瞳孔的瞬間放大。
像精神如此脆弱的一個人為何夢境中的潛意識又是如此強大,強大到能輕易抵製鎮定劑的藥效,無視我的催眠?
我開始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但是在得到驗證之前,我也不敢妄下定論。
之後的一個月,造夢團隊都沒有找我。
當初實驗結束後,造夢機的強大讓我感到了害怕,那害怕不僅僅是退縮,還有敬畏。而賢德的夢境也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職業。
我當時躺在手術台上想了很久,人真的能通過所掌握的理論和科技去操控同類嗎?我再也不敢確定。
雖然符主任極力勸我入隊,但我還是以實驗失敗為由婉拒了。
我開始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但大多做的都是心理谘詢,用來催眠的理療室再也沒有開放過。
一天,助理吳雨領進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她明眸皓齒,柳眉彎彎,輕盈的體態之下,小麥色的肌膚閃著健康的光澤。
還沒等吳雨開口,她便火急火燎朝我走來,扎著的馬尾也跟著明快的步伐搖頭晃腦。
“陳醫生,你必須要跟我走一趟!”她聲音清亮卻不失分寸,如湍急的河流卻有著圓潤的韻律。
我愣住了,一時間停下了筆頭。她穿著深藍色的工服,肩上繡著警徽,胸前還佩戴了一塊工作牌,上面有著她的姓名和工號。
蘇墨。
我注意到了她臉上的焦急,“你好,請問……”
“別請問了,咱們路上說!”不由分說,她便拉起我的手腕,把我拖出了診所。她的手心很有溫度,讓我倍感安全。
一路上她能言快語說個不停,
我們挨得很近,透過她柔軟順滑的發絲,我時刻都能感受到她氣若幽蘭的體香。 原來有市民欲在商貿大樓頂層輕生,前去施援的警員勸說無果,輕生者情緒也越來越激動,而期間忽然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在現場的分管領導無奈之下才決定派遣蘇墨找我幫忙。
這商貿大樓位於南山市中心,是南山市第一高樓。原是本市江氏家族投資的商用辦公樓,前任市長也參與了規建和題字。
江氏家族是一家活躍於上市主板市場的製藥公司,我曾受邀參加幾次他們的產品發布會,植物類抗抑鬱藥是核心研發產品,應用效果在市面上的反響很大。
後江氏家族因產業多元化把大樓分拆重建,下七層通過招商引資規劃成了休娛一體的購物商城。
整棟樓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它的外觀,那是一列列無律可循的暗黑色落地窗,形狀像極了蜂窩,所以便被市民們渾稱為“四季蜂巢”。
而第五層過半的場地被打造成了藥品社區,只要拿上醫院的處方,哪怕是市面脫銷的藥品你在這裡的藥櫃上都能搜尋得到。
大樓一共35層,七層以上都是江氏製藥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江氏集團)的辦公區域,除了新品發布偶爾向大眾開放,平日裡五部電梯都必須憑門卡進入,就連逃生通道都設在安檢通道的外側。
而且不管是高層還是員工,出入都必須接受每層安保的臨檢,當中包括金屬探測、手機探測和體溫探測,最後還要經過一扇X光掃描門。
樓頂面積達到了4500平米,除了兩個私人停機坪,還建了間佔地1500平米的培育室,至於裡面培育的是什麽,外人們都不得而知。
路過半程的時候,蘇墨接了一個電話。只見她打躬作揖,諾諾連聲,緊接著把電話遞給了我。
她指作噓聲,不斷朝我擠眉弄眼,我接過電話,裡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不!!!你們都……滋……不要過來!!我不……滋滋……說……!”電話裡的風聲很大,時不時還伴有嗚嗚嗚的警報聲。
“喂……您好,是古教授嗎?”
一路上蘇墨簡單跟我介紹了案情,輕生者是江氏集團的研發專家,叫古立,系紐約州立大學有機化學博士,擅長中西醫結合新藥領域。
他最近帶領一組研發團隊針對新型抗精神病藥物展開研究並投入製造。這是第三代抗精神病藥物,主要成分全部從動植物體內萃取,對比一代典型和二代非典型藥品最大的區別就是抑製時效長且毫無副作用。
這療效前所未有,雖然還未面世,但已在精神領域激起了莫大的水花,連海外的製藥公司都在翹楚以盼。新藥預定在今年十一月舉辦研討發布會,這對於南山市而言絕對是個重磅新聞。
但不知因為何由,在新品發布前的這節骨眼兒上古教授卻站上高台選擇輕生。
“你……滋滋……誰!?”他仍在大吼,手機收音很差,估計並不在他手上。
“古教授,您冷靜一點,我是解鈴心理診……”蘇墨突然用手指捂住了我的嘴,氣急敗壞地瞪了我一眼。
“我是南山市公安局委派的談判專家陳封。”
我輕輕推開她的手,滿眼歉意,“您先不要激動……”為了防止他聽不清,我還加大了音量,“我們會無條件配合您,所以我希望您也配合一下我們。您能先說一下訴求嗎?”
“沒!沒有人……滋……我說話!!他們都覺……滋滋……我是個瘋子!!!”
“古教授,首先沒人覺得您是瘋子,我們都很相信您。”
車外面喇叭聲不絕於耳,十分嘈雜,我耐著性子繼續組織語言,“為了熱愛你的人活著,比為了嫉妒你的人置氣更有意義……”
在和激動的人對話時,如果想快速偃旗息鼓,就絕對不能再去刺激他的情緒,相同的,當事人也別為自己火上澆油。
生氣是大腦釋放的神經遞質,和其他應激反應不同的是,這種分泌出來的激素是可以和大腦其他部分所獲得的刺激相抵消的。
也就是說如果稍加控制,這種負面情緒是可以逐漸減弱或直接消失的。
但如若無視放任,那火氣只會越來越大,而失控的生理反應也會導致人們徹底失去理智。很多時候爭執兩端都沒有過錯,錯的只是為了火氣拚命去挖掘對方的過錯。
而平息對方怒火也並非難事,只要秉著同理心去平和交涉,對方也會更快速找回情緒缺失。
“別他媽……跟……滋……講這些沒用的……滋滋……理!”
此時的古教授崩潰到失智了,所以一般的心理安撫已起不到良效。
如果對方遲遲不肯說出自己的訴求,那我們可以先強化當事人活下去的念想,“古教授,您還有家人,女兒也還在上小學,我們答應會處理好您所提出的要求,讓您回到家人的身邊……”
我一邊說,一邊翻閱著蘇墨給我的家庭背景資料,古立與前妻分開,獨立育有一女,名叫古琪。
“你們真的答應會保護我的所有權利嗎?”
這時,突然電話裡的聲音變清晰了,想必他已經撿起了電話。輕生者有時只是被絕望衝昏了頭腦,所以當他開始遲疑時就代表這一刻至少還有著求生的欲望。
“對,我向您保證……!”
此刻警車也來到了四季蜂巢的樓下。
我邊聊邊往樓上趕,因為輕生者往往會因為一絲情緒的動搖而再次求死,所以時間顯得非常寶貴。
精神疾病患者也當如此,哪怕是經過多次臨床治療回歸到人類社會,仍然有幾率誘發病症,所以施救者除了對症下藥,最重要的還是要系統性引導病患的心理活動和價值觀,這樣才能有效地遏製誘因的複發。
因為樓頂特有的高度,四面並沒有任何參照建築,所以不可能借助任何外力進行施救。哪怕是在樓底布置救生氣墊,能活下來的幾率也微乎其微。
大概過了四五分鍾,我們一行人便來到了頂樓。
此刻古立正站在欄杆的防護網外淚流滿面,他頭髮被吹得七零八落,一副鏡架也被狠狠地摔碎在他的腳下。
救援部隊全都俯身躲在水塔後面,無人敢靠近。我緩緩放下手機,大聲喊道。
“古教授,我就是陳封!!”
我慢慢向前走去,“我參加過您的新品發布會……”我高舉雙手,“您的團隊拯救了多少個支離破碎的家庭,講台上的您是多麽地意氣風發,社會還繼續需要你啊……”
“拯救??”他悲愴地看著我,齒間盡是顫抖,“誰來拯救我……”
他又抬頭看了看天, 此刻南山市的天空豔陽高照,萬裡無雲。
“您現在內心底最牽掛的是什麽?是古琪對嗎?她現在正在家裡等著您……”我越靠越近,沒一會兒我就走到了防護網的跟前,離他不足兩米之遠。
“您的女兒需要您陪她長大,需要您帶她看遍世界,更需要您向她證明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父親……”
隔著防護網,我能隱約感覺他對我放下了敵意。
他的氣息有所緩和,雙手也下意識扣緊了鐵網。
“古教授,您先下來,我代表南山市公安局,代表南山市政府向您保證,我們一定會保障您……”
“是啊,古教授,我們都需要你,你要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啊!”正當我快要觸到古立指尖的那刻,一個低沉渾厚的男聲從我背後傳來。
只見古立的身軀停止了哆嗦,兩眼也跟著失去了色彩。
我循聲望去,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他被兩個安保攙扶著,面容蒼老,體態傴僂,但卻藏不住眼神當中散發出的堅毅。
“啊……!!”
突然站他旁邊的蘇墨大叫一聲,迅速朝我奔來,其他的救援人員也都跟著一擁而上。
我記起來了,那老人就是江氏集團的前任總裁,也是現任總裁江孚的父親,江成海。
八九秒的時間,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樓下傳開!
此時心頭像被塞進了一團棉花,那股瘙癢的乾涸感讓我頭皮發麻,大腦空白。
我難以置信把頭轉了回來。
防護網外空無一人,古立也已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