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自問他??

　　看著容器裡時不時冒著氣泡的物件，我的耳廓吹過一陣寒氣，瘙癢難忍，極不自在。

　　難道……?

　　蒙恩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慮，便接著說道，“這就是古立的大腦。”

　　不知是驚喜還是驚嚇，我的雙腿開始發軟，身體隨之搖搖欲墜。

　　我參加過很多科技展覽，也閱讀過不少科學雜志，但如此尖端的生物技術卻僅僅只在影視劇中見過。

　　人類死亡從狹義上分為兩種層面，一種是心臟死亡，一種是腦死亡。

　　這兩者緊密相連卻仍有區分，心臟停跳若搶救失敗即可宣布心臟死亡，緊接著就會引起腦細胞缺血壞死，最終導致大腦死亡;但如果只是大腦死亡，在生理沒有遭受到其他毀滅性破壞的前提下，心臟卻仍可以正常工作，比如植物人。

　　像古立這種情況，墜樓的猛烈撞擊導致全身器官瞬間壞死，上述兩者都不可能有望存活。

　　除非……

　　“理論上，人類大腦在死亡之後腦電波並不會馬上消失，這種儲備的衰壞是遞減式的，雖然離開心臟之後大腦會在五六分鍾內壞死……”

　　這時溫文插了進來，“所以老師協同幾位仿生學專家製造了這一台心跳模型機。浸泡在營養液中的大腦可以通過模型機模擬心臟的供血模式恢復腦乾的呼吸系統……”

　　每每聊到專業領域的事情，溫文的眼中總是煥發著光彩，“這樣可以延長大腦壽命，同時恆定的供氧壓強、搏動頻率等短時間內都會給心臟造成事主並未死亡的錯覺。”

　　“那些銀針……”

　　“那是電極錨點，主要負責喚醒腦葉功能，這樣就能保留古教授生前的情感和記憶。”

　　我內心五味雜陳，科技的迅猛發展打了我個措不及防。雖然它們大多都能造福人類，但那種超越道德倫理的掌控感總是讓人坐立不安。

　　“你們是怎麽拿到屍體的?這是不合流程的……”

　　蒙恩說，“古立的屍體是我解剖的，我們科研室跟上頭簽訂了一個協議，如果……”

　　“蒙教授，這是機密，陳醫生還沒加入團隊……”

　　溫文朝蒙恩搖了搖頭，讓他不要繼續再往下說，“不管怎樣，古教授也算是物盡其用，死得其所，作出了他最後的貢獻。”她的話語不溫不火，一字一句都是那麽地冷血無情。

　　“所以那天你在現場，就是為了就地取材！?”

　　想著古立終生投身科研死後不得安寧，想著如果實驗泄露興許他還會落得聲名狼藉，特別是那個才剛剛得知父親死訊的女兒，她獨自一人又是否能背負起成人世界對她家庭的敲骨吸髓……

　　我終於壓抑不住自己的怒火，對著他們怒吼起來！

　　“陳封，世界就是這樣，沒有人生來就有價值，也沒有人死了就會失去價值……”

　　蒙恩眼神變得黯淡了，“你怎麽想我們都不要緊，但你就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嗎?”

　　真相……

　　“陳醫生，我們時間緊迫，由不得你思考太多……”

　　溫文斬釘截鐵地說，“雖然現在可以保住大腦，但衰弱是不可逆的，說不準一天兩天，或是幾個小時就會因為缺少神經調節開始紊亂，當它意識不到軀體的存留感，那我們將無法再繼續進行實驗……不管你參不參與，這次我們都是勢在必行！”

　　“陳封，我知道你心懷正義……”蒙恩走來摟住了我的雙肩，“但伸張正義有很多方式，

現在外面都在謠傳古立偷竊實驗成果畏罪自殺，只要目的達成，你也算是告慰了他的在天之靈。”　　正義……

　　我妄為正義。

　　當初答應他們對賢德催眠並進行造夢，目的無非就是為了滿足我的私欲，滿足對造夢機的幻想，滿足對未知領域的攫取。

　　當實驗結束後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麽可笑，也許賢德是有罪的，但我們又何謂清白?這種通過非法手段獲得的成就難登大雅之堂，始終算不上榮譽。

　　更何況我們還失敗了，如果賢德是邪惡的，那我們只能算是被打敗的另一個邪惡。

　　但我又想起了古立的女兒古琪。

　　雖然我們素未謀面，但倘若她的父親不能沉冤得雪，那她這輩子連緬懷父親都會變得小心翼翼，偷偷摸摸。這對一個還未步入豆蔻的女孩而言是何其殘忍！

　　正當我猶豫時，符主任也走進來了。

　　“陳醫生，我們不會強迫你。”他臉色凝重，悲傷之情溢於言表，“我和古教授也算淺交，他的離去對我，對整個醫學界而言都是莫大的損失……”

　　他苦笑了，滿頭銀絲在室光下顯得更加滄桑，“我們團隊成立之初就遭受了很多非議，我們一直遊走在灰色地帶去對抗法律所不能約束的罪惡，我們一直深處於燕巢幕上去嘗試醫學所不能治愈的疾病，百年以後我們的名字也許都會被釘刻在屈辱史上，但我們所取得的突破，卻可能影響到千千萬萬人……”

　　“什麽時候開始實驗?”我無可奈何地閉上了雙眼。

　　也許捍衛正義大有人在，但也總是缺乏敢為人先。

　　“現在！”符主任說著，便拿出口袋裡的對講機，把其他人都召集了進來。

　　空蕩蕩的手術室瞬間擠滿了人，他們個個行色匆匆，如流水線般熟練地開始站上了各自的崗位。

　　“這次實驗和上次有點不一樣。”符主任說，“因為實驗對象沒有了聽覺，所以我們無法進行夢境模擬，我們也討論過把夢境數字化傳導進大腦，但目前的科學水平還不能完美實現……所以這次只能被動進入他的夢境。”

　　“那怎麽觸發夢境?”

　　“觀測。”符主任繼續說道，“通過一天的觀察，我們發現古教授的大腦會間斷性進入自動休眠狀態，這或許是顳葉感知到了異常，主動提醒大腦進行修複。這時的腦電波相對穩固，正是你們進入的好時機。”

　　“我們?”

　　“對，我們！”

　　這時蒙恩也換上了無菌服，從手術室外走了進來，“因為休眠狀態過短，而且我們無法預知夢境內容，所以必須再加兩個人進行協助。你這次主要負責扮演偽裝者竊取資料，而我負責保護和傳達……”

　　“偽裝者?”

　　“對，雖然我們無法創造夢境，卻能提前在夢裡植入概念。剛剛主任也說了，雖然無法數字化整個夢境，但數字化某一個場景或物件應該問題不大。”

　　蒙恩繼續說，“符主任和其他人會在實驗過程當中進行調試，一旦發現古立的腦電波發生異常，就會在營養液中注入神經抑製劑，讓他大腦在短期內被動接受夢境中傳輸的訊息，同時擾亂他潛意識的辨別能力。也就是說……”

　　他穿戴完畢， 率先躺在了其中一張手術台上，“也就是說，你可以在這短暫的時間內，通過我們植入的概念偽裝成其他人的模樣，在夢境中進行反追蹤。”

　　“三個人?那……?”

　　這時我才發現正中間擺了三張手術台，造夢機被工作人員挪到了台頭的位置，而其中一根線被延至心跳模型機的接口之上。

　　“我也去。”

　　溫文從外面走來，只見她摘下了眼鏡，嫻熟地套上了無菌帽，“我們不確定是否會出現多層夢境，所以為了保證正常行動，這次的鎮定劑劑量會比上次還大。而且多人夢境中必須保證所有人同時醒來，否則其他人可能會因為電波紊亂和藥劑麻痹進入另外一個領域……”

　　她又提到了那個領域。

　　“所以我負責斷後，同時關注你們的行蹤。當你們兩人誰遇到危險時，我會在夢中主動殺死另一個人和自己，確保在現實中能同時喚醒大家。”

　　這時，我放在台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我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蘇墨！

　　“陳醫生，我們有新的發現。看到信息請務必回電！”

　　但我還沒來得及拿起手機，就被人按到了手術台上。我才發現其他兩人已經準備完畢，符主任點了點頭，身旁的醫護便開始給我們掛上了自動注射器。

　　迷迷糊糊中，我開口問符主任，“為什麽一定要找上我?”

　　符主任眼中盡是憐愛，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我隱約中看到他張了口，卻什麽也聽不到。

　　因為我又被吸進了那個黑色的漩渦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