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夢中!
洞穴內外仍然地動山搖,這時幾隻指蠍突然攀上岩壁,用力蹬開後足朝我的臉撲來。我下意識抬起白熾燈護在胸前使勁甩了幾下。
滋——!
像下油鍋的聲音,其中一隻剛好彈到了燈管上,隨即冒起了火。
我急忙往我的褲腿處拂去,滋滋滋又是幾聲,那指蠍就像是黑暗中劃開的火柴般瞬間引燃,然後化成一撮撮焦黑的屍炭掉在了地上。
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股硫磺燒著的臭味。
我不斷揮舞著燈管,隨著洞內火星四冒,地上的屍體也越來越多,腳下傳來陣陣啪嘰哢嚓的聲響,我俯著身,踩著它們焦脆的甲殼往那洞眼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指蠍好像被白熾燈嚇著了,紛紛為我讓行,劍拔弩張的尾刺慢慢垂了下來,一片一片簇擁著往後退去。
走近一看,洞眼原來是個尺半長的出風口,勉強夠一個七八周歲的孩童鑽過去,裡面黑麻麻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龍一年曾說過,夢境的結構都是他經過反覆推敲才編繪出來,不管地形還是天氣都是趨利於我,倘若出現反常,那必定是受到了實驗對象精神力的影響。
這時出風口內突然有個黑影從我眼角一閃而過,我拿起白熾燈往裡面一放,除了凹凸不平的岩面,就只剩下被黑暗吸走光線的殘影。
晃動越來越劇烈,看著手中愈加暗淡的燈光,我隻好作罷,趕緊打亮岩壁,試圖記下牆上那些不明所以的圖案。
時間非常緊迫,賢德的夢中已經出現了波動,除了記憶,我不時還得留神地上那些蓄勢待發的指蠍。
耳邊盡是轟鳴,我深吸了口氣,開始集中了精力。
每個圖案都是有棱有角,劃著交叉的半圓,遍布黑點的牛臉,一面折斷的扇體,我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行,把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形狀一一刻在心中。
人腦儲量非常巨大,但普通人一生中只有不到10%被開發。
有些人過目即忘,這是因為沒有在海馬體中形成記憶樹,只有經過系統的肌肉訓練,把所有的記憶進行歸類處理,才能有效地完成長時間內的信息保存。
能不能在一個偌大的圖書館中快速找到你想閱覽的書籍,靠的就是圖書館裡計算機的智能序目。
正在我冥想時,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鑽進了我的耳朵。
“我~終於~找到~你了……”我乍然轉頭一看,除了洞頂倏倏往下滑落的沙石,我看不到其他動靜,而地上的指蠍也開始四處逃竄,有些甚至像蚯蚓般刨開地面一頭扎了進去。
洞內開始像個搖晃的沙罐,持續往地上砸開的石頭激起團團沙霧,能見度越來越低。
“你~等~等等~我……”
那聲音再次響起,夾雜著地面崩裂的聲音變得愈著低沉。
這時,我不經意回望了一眼出風口,透過模糊的視線,我隱約看到一塊黑影正在不停地滾動,它一點一點把小洞口填滿,最後像是鑲在出風口邊緣的一個大心臟,撲通撲通,正欲鑽進洞穴向我而來!
我逐漸往洞口退步,那塊黑影越長越大,甚至如岩漿一樣順著下方的岩壁滲著黑色的液體。眼看著我一隻腳踏出了洞外,那塊黑影的中心突然漏開了一個口子,隨著黑液不停地往地上噴濺,那口子裡竟緩緩冒出了一大把頭髮!
“你~等~等……”
那把頭髮竟然說話了,伴著濃稠的黑液緩緩地往上飄了起來。
我大氣都不敢出,只能乾看著,此刻那濕漉漉的頭髮像塊發潮的簾子,一撥一撥往兩側掀開。 一張人臉露了出來!!
說是人臉,更像是乾屍,一層薄薄的皮膚就那麽掛在面骨上,眼睛空洞得看不到珠子,兩邊的顴骨處已經破開,白森森的骨頭就露在外面,上頭還扯著幾根沒有完全斷開的筋膜。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沒有嘴唇,一排汙黑的牙齒錯列著,就像是被隨意釘進了牙床之內!
緊接著,兩雙乾巴巴的手從他的下頜處伸出,然後雙掌頂著岩壁,把頭慢慢地從那擠了出去!
我們只有五六米遠,但是我感覺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我的腳尖。他渾身是血,興許是出風口太小,臉上、手上都是被尖銳物劃開的傷口。
我記起來了,這正是在紅色房間裡的那個人!
他打開上顎,齒間竟還黏連著血絲,“我~讓你~你等我……”隨即兩肘找地,那塊黑影中流出了他大半個身軀。
唰——
我的頭突然往後一仰,余光掃到了上翹的右腳,白熾燈在我手中滑了出去,緊接著在上方打著旋,劃出了一個圓形的軌跡。
啊!!!
我摔出了洞口!
我置身於墜石之中,那股失重感又再次湧入心頭。
進入催眠之前,我問過賢德,“你的一生中有過快樂的時光嗎?”
“沒有。”賢德搖搖頭,看向了一旁的角落,“我……我也不知道。我跟……我跟妹妹一起……一起應該快樂,但……但我也不記得了……”
“你恨你的繼父嗎?”我問。
“我……我更恨我娘。”藥效起作用了,賢德慢慢合上了眼睛,鼻咽處也慢慢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竟然生起了酸楚。
我按響了床底下的呼叫鈴,外面的人都走了進來。他們把賢德的床頭搖下,便讓我去換上無菌服。
等我重新進入手術室的時候,賢德被結實地縛在了手術台上,造夢機也在開始啟動。賢德的額頭兩側貼著電極片,溫文正在為他調試自動注射器,我也走到另一張手術台前側身躺下。
龍一年走了過來,“陳醫生,你催眠進行得怎麽樣?”
“按照大家的提議,我把第一層夢境模擬在了華明鎮的華明山上。”我調整了呼吸,暗示他我已準備就緒。
華明山是南山市海拔最高的山,約1650米,那裡四季宜人,只要爬上半山腰就能看到一層薄霧,那是常年籠罩著的浮雲,這也是華明山獨特的景象。
現在已被國旅委評為5A景區,每年上山的人絡繹不絕。作為賢德的故鄉,也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山上景色壯麗,心曠神怡,一眼便可俯瞰臨近四個鄉鎮,而且到處怪石叢生,是個能讓我躲開潛意識的合理地勢。
一塊落石頭把我砸醒,我慌張地擺了擺手,意識到自己還在下墜。我方才反應過來,我進入的不應該是華明山嗎?
因為沒了白熾燈,我失去了所有視野。壁立千仞的懸崖,萬劫不複的深淵,懸空而立的洞穴,這時蒙恩的話再次進入了我的腦海中。
“以前的催眠總是會和實際的模擬有出入……”
呃!!!
難道……這正是華明山,而唯一不同的是,這裡是賢德眼中的華明山!
我來不及多想,最後看了一眼我的上方。明明下墜了一百多米,我仍能感覺到那具乾屍正趴在洞穴的邊緣搖頭晃腦朝下觀望,雖然他沒有眼睛,但我卻被驚出了寒意。
在進入夢境之前,溫文來給我做最後的排查,“陳醫生,我給你注射了比平常多一倍的鎮定劑。你不用擔心,這只是為了讓你應對突發的墜感,不會因此而輕易醒來……”
她的臉龐近在咫尺,在鎮定劑的作用下,我竟從她的身體上聞到了陣陣小雛菊的香氣。
我緩緩地把眼睛閉上,心中開始默念。
十!
九!
八!
……
三!
二!
一!
身邊撲騰著的風聲消失了,我睜開眼,一束刺目的陽光打在了我的視線裡。我聽到了鳥叫,我聽到了蟲鳴,甚至還能聞到濃鬱空氣的芳香。
看了看四周,原來我已躺在了軟和的草地上。而旁邊是兩排向日葵群,它們一株株緊挨在一起,沒有漏出一絲縫隙。我望不到盡頭,但是我已經知道我所在何處。
這裡,便是龍一年所設計的雷尼亞克式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