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開各自忙碌,齊符獨自跑上塔樓,吹著冷風享受一個人的寧靜是他最喜歡的事。
趁此機會卑遼禦叫住卑遼高,這對叔侄終於可以久違地促膝而談一場了。
“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那伯爵的名字呢。”卑遼高靠在沙發上向自己的侄子提著問,小小的沙發被他坐得滿滿當當。
“他的名字叫唐壽,不過他更喜歡大家喊他伯爵。”卑遼禦端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高雅的西裝看起來很紳士。
唐壽是盈陵人,盈陵則是一座被歷史埋沒的的城市,它在統一戰爭前曾是凱撒斯帝國的交通樞紐城市,可戰爭結束後曾經繁榮的盈陵卻從地圖上徹底消失了。
“…或許只有那場戰爭的親歷者還記著盈陵到底發生了什麽把。”卑遼禦說話時敏銳地注意到自己伯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於是他沒再繼續下去。
“換個話題吧。”卑遼高一邊說一邊扭了扭高大的身子,他本想換個坐姿可身體傳來的劇痛打消了他這個念頭。
卑遼禦撓撓頭,他想換個不那麽壓抑的話題,可是思索間他卻發現自己和伯伯之間除糟心事情外竟沒別的可聊了。
與此同時卑遼高注意到了侄子撓頭的右手,他輕歎口氣並向他伸出健碩的大手。
卑遼禦有些抗拒,但他的手臂還是被對方一把握住,名貴西裝被緩緩拉起,幾乎沒了人樣的手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沒什麽好看的。”卑遼禦一下抽回了他的手,手腕上暴起的血管泛著青紫的顏色,環繞腕部的深色烙印記載著曾經發生的一切,這般慘狀絕不可能是患病或受傷能夠造就的。
“錨點,不在你身上了?”卑遼高有些詫異地收回了手,他甚至不顧疼痛地挺起腰板來。
眼看侄子沒有回答,卑遼高急迫地再次追問,雄厚的聲音似乎隱隱顫抖著:“不可能,世間還流淌著卑遼之血的只有你我二人了,錨點還能在誰身上?”
面對伯伯的質問,卑遼禦露出一副愧疚而抗拒的神色,他死死護著自己的手腕一下站起身來,卑遼高見勢也扶著沙發勉強站立起身。
“伯伯你放心吧,我會守護聖者骸骨的,我也會帶著卑遼一族的意志走下去的。”卑遼禦並沒有直接回答伯伯的問題,他的口氣還是一貫的冰冷。
卑遼禦捂著手腕轉身欲走,卑遼沒有阻攔,他僅僅問了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你把玫瑰山莊轉讓我能理解,但你為什麽要卑躬屈膝地去給別人當管家呢?”這是他多年以來對侄子的第一次關心。
“我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她是個很可愛,很勤快的人。”雖然卑遼禦的話語間沒夾帶著絲毫感情,但一個柔情的笑容已洋溢在那蒼白的發鬢之下。
卑遼禦回過頭,他的樣子似在問詢意見:“我覺得一段感情中最重要的是關系平等,您說對吧伯伯。”
卑遼高聞言若有所思,少頃後他微微點了點頭,卑遼禦得到肯定後便心滿意足地推門離開,空曠的房間裡只剩下卑遼高一人。
這次輪到卑遼高欣賞背影了,他侄子留下的背影真的很蒼老。
別處的談話不歡而散,廚房裡的氛圍卻十分火熱,狐元瑤穿著潔白的圍裙一人打理著三個灶台,雖然工作量很大,但這對於她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靠在一旁的楚倪有些尷尬地搓著手,她本想來廚房幫襯一把,但面前女仆堪稱完美的業務能力讓她顯得有些多余。
“您好,請問有什麽事麽?”狐元瑤面對三人多的工作量不僅不覺得吃力,還有閑工夫和貿然出現的客人聊聊天。
“沒…沒事,我就是想幫你一把來著。”楚倪被突如其來的問候嚇了一跳。
裙擺和馬尾的舞動間一道道美味佳肴被盛了出來,楚倪看著面前的完美女仆不免有些自卑:“我看你手藝這麽好,應該不需要我幫忙了吧。”
“身為女仆這都是該會的,畢竟術業有專攻嘛。”狐元瑤一邊盛菜一邊和楚倪聊著天,“楚倪小姐的醫術很高超哦,沒必要自卑的。”
有些驕傲的天籟之音完全壓製了楚倪沙啞的嗓音,這也是楚倪自卑的原因之一。
說到醫術楚倪想起來什麽似的捧道:“話說你也懂急救來著,開放性傷口的清創和縫合都很熟練。”她親眼見過這個女仆縫針,精巧美觀的縫線堪比專業的護士。
狐元瑤羞澀的笑了笑,她一邊炒菜一邊有些小驕傲地回應道:“身為女仆這都是我該會的呀。”
說話間狐元瑤露出了個有些嬌羞的表情,悅耳的聲音也煥發出了更多磁性:“阿禦說醫院不安全,所以要把傷員帶回來托我照看,我得照看好他們才行。”
裙擺搖晃得愈發歡快了,鍋和鏟在靈巧的手中翩然起舞,菜肴的香氣漸漸彌散充斥了整個廚房。
除了菜肴的香氣外楚倪還聞到了一絲絲戀愛的甜味,那味道讓她不自覺露出了個姨母笑。
所有侍從都被遣散,玫瑰山莊也算是徹底清淨了,空曠悠長的走廊中傳來一輕一重兩陣腳步聲。
唐宏富很驚喜唐竇竟主動來找自己,他深情地凝視著身邊嬌翠欲滴的姑娘,率先攀談了起來:“小竇竇,那個叫【馬拉克】的家夥我總覺得很熟悉,他好像和你以前的偶像同名來著呢。”
唐竇聞言想起什麽似地拍了拍手:“歌爾?G?馬拉克…是嗎…”說著她便露出了鄙夷的表情,那副樣子也很可愛:“想到他我就來氣,虧我當初還粉過他呢,沒想到他是那種爛人。”
唐宏富尷尬地撓著頭,他的無心之言竟戳到了唐竇痛處,他本想向唐竇展示自己對她的關注,結果卻鬧出了這一茬來。
唐宏富本不了解唱歌跳舞和偶像歌手,都是因為唐竇他才關注歌爾?G?馬拉克,一身腱子肉也是效仿馬拉克練的。唐宏富以為唐竇喜歡這種男人,可惜唐竇似乎並不感冒。
提到【馬拉克】唐竇便想起了唐宏富昨日的莽撞行為,她插著小蠻腰教訓道:“爸爸說我們以後都得報卑遼家的名號來著。”她的口氣似在問責,可看起來又沒那麽凶。
“我唐宏富是唐家的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唐宏富的態度溫柔又嚴肅,他對姓氏問題一直很看重。
雖然現在唐家頂著卑遼一族的名號,吃著卑遼一族的賜銀和優待,但在唐宏富心裡他永遠都是盈陵唐家的人。
“隨便你,只要別惹爸爸生氣就好。”唐竇不理解唐宏富所謂的尊嚴和歸屬感,不過她尊重唐宏富的選擇,這是她一貫的態度。
唐家兄妹畢竟一起生活了十余載,唐宏富知道唐竇是不會為一小事來找自己的,他寵溺地問道:“小竇竇,這次來找我還有其他事吧?有什麽要我做的?”
“被你…看出來了呀。”唐竇低著小腦袋,犯錯似地撥弄手指,看起來可愛又老實。
“無事不登三寶殿嘛。”唐宏富被唐竇萌得心中酥麻,他不自覺地笑了出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唐竇聞言不再多做鋪墊,她直入主題地問道:“你還記得昨晚的那位婆婆嗎?”她看起來很擔憂,似乎還有一絲絲愧疚。
唐宏富點了點頭,他在決鬥的時候全神貫注,沒有注意除對手外的其他事情。不過後來他聽唐竇提過這件事,唐竇對此事很在意,所以他也暗暗重視了起來。
“阿華不是去十字巷搬行李了嘛…我叫他順便捎了封名片給那位婆婆。”唐竇說話時有些扭捏:“那名片是我自己亂擬的,裝成是…慈善公司之類的…”
阿華,是哪個?唐宏富在心中努力回憶,可他就是記不起阿華的臉。
唐宏富從不記侍從的名字,他也很佩服唐竇能把他們一個個對應著記清楚,他發愣之際唐竇輕柔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們通過電話了,醫院說是中風,治療費和維護費都很昂貴。”唐竇補充這些時表情很嚴肅。
話到此處唐宏富大概明白了唐竇的意思,他很積極地回應道:“那你還需要我做什麽嗎?我肯定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咯。”
“哎~”唐竇輕歎了口氣:“爸爸給我的零用錢一共就那麽點,我每個月還要固定給福利院捐一些,剩下的根本就不夠幫她了嘛。”
唐竇柳眉微皺,嬌唇輕顫,楚楚可憐的表情看得人內心酥麻,唐宏富沒有多想就做出了決定。
唐宏富輕撫著唐竇的香肩安慰道:“沒事,這件事交給我吧,那個阿婆的醫療費我唐少爺包了。”他的聲音很雄厚,讓人很安心。
失去部分靈魂的人絕無可能再康復,唐宏富很清楚一切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可他很願意為唐竇花錢填這個無底洞。
唐宏富的承諾讓唐竇很高興,她輕輕懟了唐宏富的胳膊一下笑著說道:“那晚飯後見咯~”那一胳膊肘很溫柔,懟進了唐宏富心裡。
唐宏富想留下唐竇多聊幾句,但抬眼間唐竇已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出數米。
唐宏富知道面前的姑娘早已心不在此,他收起欲將抬起的手,而他面前的小兔子則蹦蹦跳跳地愈行愈遠。
唐竇去找齊符號玩了,冷清的塔樓應該會變得很熱鬧吧。
不過玫瑰山莊中喜歡孤獨的可不止齊符一人,此刻還有一個家夥正享受著清淨,沒有人敢打擾他。
他是玫瑰山伯爵,是人盡皆知的神秘收藏家,也是一個名叫唐壽的可憐人。
唐壽佇立在桌前發著呆,書桌上攤著一張發黃的國旗,蛟龍擊於長空,堅盾立於其後, 它明顯就是凱撒斯帝國的國旗,
“盈陵…”唐壽兀自嘀咕著,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令他窒息。
唐壽經歷過一場戰爭,他至今無法忘記呼嘯的槍炮聲,無法忘記業火中的城市,無法忘記曾經抵住腦門卻沒能殺死自己的槍口…
那一幕在他腦中再次重演,像再次重播的電影,他被綁在椅背上不得不再看一遍。
“求求你,我還有孩子!”他當時卑微地跪在地上,黑洞洞的槍口頂在他眉心。
妻子倒在房間外,鑲鑽的婚戒染著血,沒了光澤。
藍色的軍裝泛著海的顏色,讓唐壽如溺水般窒息,面前的軍人高大得像個巨人,自己卻矮小得和螻蟻無異。
“嘭!”
子彈擦過他的頭頂,打碎了身後的畫,正中畫中人的眉心,那曾是唐壽最滿意的畫像。
氣氛冰冷得可怕,槍炮齊鳴的死亡交響樂蓋過小唐宏富孱弱的抽泣,蓋過了唐壽口中的謝謝。
他帶著兒子逃走了,身後的開槍聲,慘叫聲,爆炸聲是獻給盈陵的鎮魂曲,是對生命最大的褻瀆。
他活下來了,可他也不再會笑了,他曾和兒子說過:“只要有彼此的地方就是家。”
只是這句話他自己都不相信。
“罷了。”唐壽嘀咕著離開書房:“至少我還能給孩子們相對安逸的生活,已經足夠了。”他邊走邊以阿Q精神自我安慰。
不管凱撒斯帝國在唐壽心裡是否還活著,這個國家在現實層面終究已是死了,殘酷但無可辯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