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馬河村，戴家農場。

　　大霧彌漫，死寂無聲。

　　咯吱——

　　門開了，一位羸弱少年邁出了一間屋舍。

　　他目光呆滯，拿起門口的掃把，徑直來到羊舍。

　　整個過程，少年動作呆板，活像一具行屍走肉。

　　羊舍內。

　　羊群們擠在角落，瑟瑟發抖，猶如一大坨顫動的白色脂肪。

　　少年挺起鼻尖，嗅了嗅。

　　潮濕的空氣中，有草料味、羊膻味、糞臭味……

　　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眉心稍稍一皺，又舒展而開，揮動掃把，認真而仔細的清掃地面。

　　噗呲！

　　腳下踩著一個東西，質感軟軟地、黏黏地。

　　少年彎腰撿起一看，瞳孔擴張，那是——

　　一條血淋淋的腸子！

　　是羊的小腸，表面紅白交織，騰著熱氣。

　　他望了幾秒鍾，眼神掙扎了一下，結果仍舊呆滯無光。

　　少年松掉掃把，握緊腸頭往自己懷裡收。

　　腳下則跟著細長的腸子，向羊舍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很緩。

　　生怕驚動了羊群。

　　收著收著，手裡的腸子斷了。

　　他的腳步隨之停了。

　　便抱著懷裡沉甸甸的腸子，轉身往回走。

　　哢嚓！

　　落腳處，一隻枯枝折斷。

　　咩！

　　一隻羊受了驚嚇，發了瘋般，往羊群裡面直鑽。

　　整個羊群更加不安了，蠕動開來。

　　少年站在原地，愣愣地注視著羊群。

　　一分鍾後，騷亂漸至。

　　羊群安靜了下來。

　　他轉過頭，剛跨出一隻腳……

　　咯咯！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像是嬰兒被逗樂的笑聲。

　　緊接著——

　　咩！咩！咩……

　　捅了馬蜂窩般，整個羊群徹底炸開了，瘋狂向他奔來。

　　一股股衝力不斷襲來，少年被撞得東倒西歪。

　　待到所有羊隻衝出了羊舍，他才堪堪站穩腳跟。

　　少年丟掉手裡的腸子，著急地想要追羊。

　　咯，咯咯——

　　那道詭異的笑聲再度響起，變得急促了！

　　似乎覺察了他的心思，朝他不停呼喚。

　　少年猶豫了一下，繼續往羊舍深處走去。

　　走到一個水缸旁時，那聲音戛然而止。

　　缸底處，臥著一隻羊。

　　這是羊群的頭羊，脖子還系著韁繩。

　　它整個身子躲在暗處，露出一個腦袋，閉著眼，像是在睡覺，一動不動地。

　　少年拾起地上的韁繩，扯了扯，很緊。

　　頭羊沒有動靜。

　　他將韁繩放到右肩，身子往前傾，嘗試去拉。

　　誰知之前的力量消失，他往前匆匆趕了幾下虛步，差點摔倒。

　　嘭！

　　一個東西砸中他的後背，落在肩上。

　　少年斜著眼角，瞅了過去。

　　灰白色地?長長地?

　　他的脖子微微一動，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哢噠！

　　那東西跟著響了一聲。

　　尖錐似得嘴巴，兩顎左右滑開，溜出一條鮮紅的長舌，滴著殷紅的鮮血！

　　就這麽貼臉一看，少年的頭皮跟過了電般，登時發麻，嘴裡支支吾吾著:

　　“腦袋……羊腦袋……快走……走……”

　　他動了，腳下不斷加速，很快到了羊舍門口。

　　嗖——

　　突然，背後傳來一道聲音，向他靠近。

　　少年想也不想，舉起肩膀上的羊頭，一轉身，用力扔了過去！

　　一團陰影閃過，將那顆羊頭穩穩接住。

　　少年愣了一下，心裡有個模糊的意識，在不停提醒他:

　　危險！快離開！！

　　他腳下打著顫，一邊慢慢移動，一邊緊盯著那團詭秘地陰影。

　　初時，那陰影三尺有余，像是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頭，佝僂著身子。

　　隨著兩人距離的靠近，“老頭”身型不斷拔高，那隻“拐杖”一分為二，化成了兩隻長棍。

　　那樣子，像極了拄著兩隻拐杖的成年人。

　　每次“拐杖”落地，地面都會輕微震動，並發出“嗒嗒”地聲音。

　　這時，少年一隻腳恰好邁出門檻。

　　另一隻腳就要抬起時——

　　嗒嗒嗒……

　　那兩隻“拐杖”驟然加速，一眨眼，便抵達了少年眼前。

　　“啊！”

　　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模樣，尖叫出聲。

　　一隻猴子似地怪物，兩隻巨長的手臂支撐在地面，體型有成年人般大小。

　　皮毛漆黑，下巴掛著一圈銀白色的綹子。

　　這怪物，頭大而長，面目猙獰，口中卡著一隻血淋淋的羊頭。

　　上顎長著兩隻犬齒，其中一半釘入了羊頭內，裂縫處不斷溢出白色的腦組織液。

　　混合著它的口水，沿著綹子掉在地上。

　　滴答，滴答……

　　匯成了一團紅白交織的汙漬，像極了澆上辣椒油的豆腐腦。

　　它死死盯著少年，眸中射出暗綠色的幽光。

　　見到少年恐慌尖叫，它嘴唇劃起一條弧線，延伸至耳邊。

　　喉間發出含糊不清地“咯咯”聲。

　　它竟然，在笑！

　　不笑還好，那怪物一笑，整張臉顯得更加猙獰，

　　“呃……”

　　少年一滯，嚇得立馬停止叫聲。

　　那怪物歪起腦袋，似乎對他的表現有些不滿。

　　它上下顎微微一張，旋即猛地一咬。

　　哢嚓！

　　半個羊頭立馬粉碎，斷裂的羊嘴直接掉在地上。

　　沙沙！哢哢！沙沙……

　　它不斷咀嚼著嘴裡的骨肉，跟啃甘蔗一般，津津有味，樂此不疲。

　　汁液濺了少年一臉，一股腥味衝入鼻間，胃裡不由翻江倒海。

　　他眼睛瞪得滾圓，徹底嚇傻了，像根柱子般呆立不動。

　　“哦——”

　　那怪物一口咽下骨肉，長臂一伸，撿起斷裂的羊嘴。

　　鼻孔張成兩隻黑洞，用力嗅了嗅，有些皺眉，遲遲不肯下嘴。

　　再抬頭瞅瞅眼前的少年，稍微一猶豫，爪子一合。

　　嘭！

　　羊嘴爆裂，空中蕩起一圈血霧。

　　嗒，嗒，嗒……

　　一步，又一步，它撐著長臂，身體朝少年緩緩逼近。

　　嘴角還掛著滲人的邪笑，不斷發出“咯咯”的陰笑。

　　少年心中焦急萬分，奮力嘶吼著:

　　快跑！快跑！

　　可身子始終無動於衷，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一般。

　　終於，那怪物來到了少年的面前，俯下身子，和他臉貼臉，面對面。

　　一雙牛鈴大眼瞪著他的眼睛，滿是戲謔之色。

　　似乎想要近距離欣賞他的恐懼！

　　“呃……”

　　少年唇角微張，喉結聳動。

　　那怪物玩心大起，抬起長臂，按住兩邊嘴角，往上一掀，登時露出兩排尖銳的利牙。

　　其中兩隻犬齒有三寸長，十分顯眼，一隻還掛著暗紫色的神經。

　　壓迫感頓生，少年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吼……”

　　那怪物張開血盆大口，朝他一聲咆哮。

　　腥風撲面，少年眼睛終於有了亮色，心裡的話喊了出來:

　　“快逃！”

　　跑?

　　那怪物豈能如他所願，一伸手，巨長的臂膀迅速探去。

　　砰！

　　一掌拍中後背，少年從羊舍飛了出去。

　　“啊！痛！”

　　爪子劃爛了他的衣服，後背裂開了三道口子，鮮血直流。

　　少年眉頭皺成一團，疼得倒吸涼氣。

　　那怪物咄咄逼人，也衝了出來，揮起爪子，向他的頭頂抓去。

　　此刻，少年根本來不及行動，看著那爪子在眼前極速放大。

　　絕望之余，他竟想起剛才羊嘴被一把抓爆的駭人畫面。

　　“天殺的，剛蘇醒，就要這麽死去，也太憋屈了吧！”

　　兀自哀歎之際，鑼響驟然，連綿不斷。

　　鏜！鏜鏜……

　　那怪物如遭雷擊，停下動作，轉而捂住兩隻耳朵，身體胡亂晃動。

　　它遁著聲音望去，一個老頭站在不遠處，一手拿鑼，一手握棍，敲個不絕。

　　頭疼欲裂間，它心生憤恨，向對方怒聲咆哮。

　　“吼！”

　　老頭那見過這陣勢，嚇了一大跳，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那怪物鼻孔哼出兩股白氣，神色不滿，而又不屑。

　　它不再關注老頭，移回視線。

　　“嗯?”

　　然而腳下空無一人，那少年消失不見了！

　　它急忙抬起腦袋，四遭一望，瞅見少年身形跌跌撞撞，往老頭那裡趕去。

　　那怪物大為惱火，雙掌一拍，飛身一躍，向其撲來。

　　鏜！鏜！鏜鏜……

　　老頭心急如焚，鑼聲再度響起， 聲音更大，節奏更快！

　　那怪物似中了定身咒，身體在空中僵住，“嘭”地一聲摔落在地。

　　起身後，它捂住兩隻耳朵，仍不死心，艱難地追著少年。

　　鑼聲每響一次，它的身體便僵硬一分，眸子便攀起一絲紅線。

　　哐當！

　　少年腳下一個趔趄，跌倒了。

　　老頭怔了一下，鑼聲緊跟著慢了一拍。

　　那怪物大喜，雙掌一拍地面，猛地衝了過去。

　　五米，

　　四米，

　　……

　　離少年僅剩一米之余，它伸出了長臂，嘴角裂到了耳根。

　　咯咯……

　　要得手了！

　　砰！砰！砰！

　　就在這時，農場裡的眾多屋門大開，許多人影舉著鋤頭掃把衝了出來。

　　“是那頭野獸！”

　　“這狗東西又來禍害牛羊了！”

　　“在哪兒?老子敲死他！”

　　……

　　一時之間，喊罵聲不斷，整個農場雞飛狗跳。

　　朝陽躍上山頭，一抹陽光穿透雲霧，射向那怪物。

　　它收回長臂，擋住眼睛，心有不甘地掃了眼眾人，又看看老頭。

　　接著目光下移，最後落在已經到達老頭身邊的少年身上。

　　它眯起眼睛，和少年對視，伸手點點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大口。

　　一條鮮紅的舌頭左右打轉，不斷舔舐著嘴唇。

　　趁著人們趕來前，它怪叫一聲，抱起身邊的一隻羊羔，衝出農場，跳入山間。

　　而那位少年心神一松，虛弱侵襲，直接暈倒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