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姨咳了幾聲,隨即用手捂住了嘴,瘦弱的肩膀在顫抖,又把手伸到頭上,步涉納悶她想抓什麽?
朱霏已幫方姨拿了一個包包,放到她腿上。
方姨從包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擦了擦嘴,然後塞回包裡。
她仍然把包攥在手裡,緊緊抓著,像個無助孩子。
戴容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輕輕拍著,像個慈母安撫摔疼了的小孩。
“看看這些可憐的護士,”方姨止住了咳嗽,開口道,“他們給你們這些小姑娘的工資,根本就不夠。”
步涉心想,她們真願意留下,再高的工資也願意,此時實在不好否認——她們並不是醫藥館的護士。
隻好凝視著她們,感激的笑笑。
方姨的狀況比之前更糟了,臉似乎凹陷了下去,人在發抖,牙齒打著冷戰,臉色灰白。
整個人就像空中的雲朵,隨時消散一般,步涉想真氣再仔細查探一下,戴容在幫她把毯子蓋上,動作輕柔、小心翼翼。
仿佛方姨的皮膚就像窗紙,怕捅破了一樣,她胳膊上帶著深淺不一的瘀傷,如同一枝夏末將枯的海棠。
毯子是藍色的,有點扎人,蓋好之後,她還在顫抖。
“方姨,我去給你拿一個暖袋過來,讓你暖和一點,用起來可舒服了。”
朱霏說著,離開了推床,店長帶著她去取暖水袋。
“方姨,”面容乖巧的護士輕聲道,“我去給你打一份瘦肉粥,再來杯熱牛奶,好嗎?”
方姨強顏笑道:
“你們人真好,謝謝,姑娘們,我覺得好一些了,不用麻煩的,你們那麽忙。”
面容乖巧的護士走了出去,白斯征趕緊跟上,帶她去早餐店。
步涉此時才有空間給她重新搭脈,一邊搭脈,戴容一邊安慰方姨道:
“一點都不麻煩,我們在這裡,就是要幫助你的。”
步涉真氣快速的掠過方姨全身經脈,戴容對方姨笑了笑,握住她的一隻手,輕輕捏了一下,真氣有一絲也像溫泉流過戴容經脈。
戴容訝異明眸一閃,隨即恢復寧靜,似乎明白了,步涉為什麽醫術那麽好。
步涉比戴容還驚訝,重新查探了一次,玉魂說得對,方姨身體完全無恙!
步涉感覺自己成了巨星——NBA空砍巨星!
空砍冠絕群雄的數據,卻無力挽回球隊的失利,步涉對方姨的症狀,充滿了不解和無奈,隻好安撫道:
“方姨,您身體沒有問題,是太操心了,不要想太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戴容並不驚訝,似乎早知如此。
朱霏取來了暖水袋,放到了毯子裡面,溫柔道:
“方姨,可以讓你暖和一點了。”
步涉想給方姨體內貫注一點真氣,但這又不像病,怕真氣消散後,她反而更不舒服,於是決定再觀察一會。
“是舒服多了,謝謝你。”方姨對朱霏報以微笑道。
方姨看上去已開始有些好轉,還把手放在胸前。
面容乖巧的護士打了粥回來,將推床搖起,細致的喂老太太。
戴容先輕輕的拍了拍方姨手背,再慢慢抽出被她握著的左手,柔聲道:
“方姨先吃早餐,我先走開一會兒,你在這兒休息,大夥都陪著你,好嗎?”
方姨點了點頭,微微笑了笑。
步涉隨戴容走出了診室,一些人關心老太太病情,眼神詢問。
步涉暗想,自己一世英名、五行醫藥館的招牌,恐怕栽在這滑鐵盧上了。
嘴上隨意應酬著,倒是戴容大方道:
“步醫生診治了,老太太沒事,借過一下。”
戴遠聽到戴容聲音,從茶室出來,打趣道:
“步當家,你可得漲工資。”
“五行醫藥館有戴容,那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有了淨瓶甘露,哪是工資就能表達的?”步涉決然道。
出了青石殿門口,戴容舒了一口氣,對步涉輕聲道:
“她沒有病吧?但是又確實需要一些東西,溫暖身體和心靈的東西。
“前一樣你能做到,後一樣是護士可以給她的東西。
先去買一張厚點的軟毯子吧?”
“怎麽看出來的?”步涉點點頭,歎道,“原來容美女才是醫術通神。”
戴容並排走著,悠悠道:
“我可不是你,我是看方姨眼神空洞和哀傷,猜測她只是心病。
“孤獨的老人,多多少少都會這樣,再加上她老伴去世的打擊,更容易得心病。
“一對夫妻,一起生活了一輩子,一位撒手人寰,很可能過不了多久,另一位也會跟隨辭世。
我沒辦法跟你解釋,因為病因沒有‘死於心碎’這一條,但我相信,事實就是這樣。”
步涉靜靜聽完,由衷歎道:
“世間多幾個容美女多好,我們這裡要是有個戴容多好!”
戴容明眸顧盼,訝道:
“你是認真的嗎?”
“我是真誠的,”步涉誠懇道,“只怕這不是梧桐,鳳凰不會落下。”
戴容似乎要望穿這位當家雙眼,看到飽含的誠意,嫣然含笑道:
“你別吹我了,我會想想哦。”
兩人聊著到了就近家紡店,戴容挑了一面暖絨,一麵粉色布料的雙層毯子,步涉付了款。
回到醫藥館,方姨剛好吃完早餐,搖下推床,給她換上了毯子。
“這個面料,”方姨暗淡的雙眼泛起光暉道,“讓我想起結婚的衣服呢,那是這輩子,穿過最好的衣服。”
戴容凝望她雙眼,又握起她的手,仿佛讓兩個人之間架起了橋梁。
開始是戴容溫暖方姨,漸漸戴容臉色變得俏白, 看得出身體在變冷。
過一會又恢復紅潤,似乎是方姨的手,反過來溫暖戴容,兩人體溫變得同步。
方姨開始說起往事,說起他的婚禮,說起油鹽醬醋,雞毛蒜皮,時不時吐槽一句“這個老傻瓜”。
生活並不總是轟轟烈烈,真正滋養心田的,恰恰是尋常的相濡以沫——就像滋養生命的,不是鹹澀起伏的海濤,而是平淡緩和的清水。
所有人靜靜聽著,沒有人不耐煩,方姨如戴容判斷,家人沒有陪在身邊,丈夫去世後無人照料。
沒有人看著她好好吃飯,給她安慰的擁抱,讓她生活在溫暖的房子裡,給她熱茶溫水。
夏奶奶是幸福的,雖然老伴和兒子都已離世,但是身邊一群人早晚噓寒問暖,飲食起居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
步涉此時明白,哪怕玉魂無所不能,哪怕華佗在世,也不是萬能的神醫。
世間的病痛,不是藥物就能醫治,“精氣神”也不是上藥,愛和陪伴,才是溫良之方,無往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