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被一個電話call過來的譚國強在跟楊鑄詳談了將近三個小時後,神色複雜地走出了莊園。
說實話,他是真沒想到,楊鑄回到紐約後,僅僅只花了兩天的時間,便能給出這份名單。
想起自己兜裡名單上的那四十多名中高層幹部的名字,感覺自己被扒光了衣服的譚過聰就覺得背脊發涼——名單上有他麾下的幾個人,連他都沒察覺到手下人有異常,楊鑄卻是怎麽知道的?
而且,自己之前不是跟楊鑄鬧過矛盾麽?
為什麽他會把這一次的任務交給自己,而不是李虎或者謝智樂?
回頭看了看身後已經被大雪侵染成白色的莊園圍牆,譚過聰總覺這座莊園像是一直碩大無匹的蜘蛛型怪物,悄無聲息地把一條條看不見的觸須伸進小圈幫內部深處的同時,一旦他們膽敢有任何冒犯,迎接他們的必然是一張嗜人的血盆大口。
懷著深深的疑惑與恐懼,譚國強登上了轎車,飛速地離開……
………………
莊園裡,呂思思看著開始興致勃勃地搭柴引火的楊鑄,有些奇怪地問道:“老大,為什麽會把這個任務交給謝智樂?當初可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壓下來的。”
過去兩年內,謝智樂一直是以“對外話事人”的形象存在的,其勢力和聲望遠遠不是其它堂主能比擬的;一旦讓他再次翻身,呂思思很怕這家夥最後會尾大不掉。
楊鑄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笑了笑:“雖然譚過聰以前得罪過我,但是不可否認……他是小圈幫裡為數不多的具有戰略眼光的大佬;而且,這人的大局觀不錯;有他管著其余堂口,小圈幫終究不會變成一匹脫韁的野馬。”
呂思思不解地看著他:“老大,我還以為你會趁機把謝堂主推上來的……畢竟謝堂主的能力很強,之前也一直傾向我們這邊。”
旋即皺了皺眉:“你該不會是因為當初趙香主一個疏忽大意讓王啟國逃了,這才遷怒於人家的吧?”
楊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雖然說犯錯就要挨打,但是小圈幫並不是我的部下……我還沒有那麽小氣!”
“我之所以不趁機把謝智樂推上來,是因為從長遠考慮,更有胸懷與梟雄氣質的譚國強比謝智樂更適合做小圈幫的話事人;”
“畢竟……謝智樂有些過於陰沉了;而心思太過深沉的人,是不適合做龍頭的——有著一顆聰明頭腦的他,其實更合適做副手!”
回憶起謝大佬後世在“內部管理”這一塊的種種苛戾到令人發指的手段和專攻於地下世界的發展策略;楊鑄便覺得,願意沉下心來,花上十多年時間慢慢雙向經營的譚過聰更像是一個做大事的人。
………………
見到楊鑄把話說的這麽清楚,呂思思也就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下去。
見到楊鑄那堆柴火搭的亂七八糟的,於是脫下外套,露出薄毛衣包裹著的觸目驚心的身材,然後蹲下來,幫著楊鑄把細柴搭好:“老大,我這兩天一直有點鬧不明白。”
“不是說gs集團在漂亮國隻手遮天麽,六大投行裡只有摩根能夠與之抗衡;”
“可是你一回紐約,他們就主動找上門來,連小圈幫那些人的名單都早早準備好了……這種行事風格未免也太軟了吧?跟他們的江湖地位完全不匹配啊!”
“你說……中間會不會有什麽坑等著我們去踩?”
楊鑄看了看這貨一副不見外的樣子,不由地摸了摸鼻子:“你首先要弄清楚,這事更多的是勞埃德自己的決定,雖然有著他老大保爾森默許的成分在裡面,但並不意味著這就是gs集團的態度了。”
“其次,這中間嘛,肯定是有坑的,但是這個坑……跟我們乾系不大,咱們用不著去理會!”
作為貼身保鏢,呂思思的眼光何其敏銳?一下子就發現了楊鑄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亂瞟。
混血美女飛了個白眼之後,卻是把自己的上半身稍稍挺起,讓自己的曲線看起來更加迷人,然後擺出一副虛心請教的架勢:“老大,你說這話我怎聽的似懂非懂的?”
楊鑄把柴火點燃,然後取過廚房按照華夏方法醃製好的馴鹿肉串,一根根地架在火堆傍邊:“有句武俠片的台詞是怎說的著……【有人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
“教你個乖,別以為歐美人不會玩爭權奪利那一套;許多時候,他們的手段雖然糙了點,但是下起手來,比咱們華夏人更加沒有底線!”
“gs集團作為百年老字號,家大業大的,業務更是遍布全球;幾乎每一個大區就是一個利益派系,而每個利益派系裡,又根據業務涉及領域的不同,分為若乾個小的利益團體——作為追求利益為唯一目標的投行,這種事情自從它誕生之日起就存在,誰也沒招,每一任gs集團的董事長和ceo都拿它沒轍,只能聽之任之。”
“很不幸,勞埃德跟塞恩雖然都是歐洲業務大區的成員,但是兩人之間無論是哪個層面,都是實打實的競爭對手——恨不得致對方於死地的那種!”
“因此,你信不信,就算我不丟那幾個超大型業務給勞埃德,他也絕對把我想知道的信息告訴我……當然,那份名單大概率是不會交出來了。”
說完,楊鑄把勞埃德、塞恩、桑頓、埃文斯幾人之間的競爭關系和利益牽扯選擇性地說了一部分內容。
呂思思聞言,這才明白了過來,看了看架子上開始逐漸變色的肉串,扭頭問道:“你說有坑,卻跟咱們沒多大關系,那是怎麽回事?”
楊鑄摸了根煙點上,也懶得管地上髒不髒,就這麽盤膝而坐,一邊輕輕轉動肉串一邊解釋道:“嗯……如果你對gs集團的歷史有所了解,就應該知道,他們的業務布局往往是以10年、20年、甚至50年為單位計算的吧?”
這兩天看了不少案宗的呂思思想了想,回憶起現在已是一片狼藉的日韓、東南亞和南美,以及已經開始入觳的歐盟,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楊鑄輕輕抖了抖煙灰:“大約在十多年前,gs集團在看到咱們國家改革開放之後,gdp連續多年以10%以上的速度飛快增長,便覺得擁有著12億人口的華夏,雖然在短時間內並不是一個理想的介入市場,但是潛力無限;”
“等到1989年咱們國家決定逐步放開金融市場,開始進行股市試運行後,覺得業務切入點就在眼前的gs集團,把華夏定位為【高潛力新興市場】的gs集團,便積極與咱們國家接觸,意圖通過建立先入者優勢,吃上第一口肥肉。”
“在這樣的背景下,gs集團亞洲分部於1994年在咱們國家的魔都和帝都設立了代表處,並出資3500萬美元,購買了平庵保險公司6.8%的股份,作為進軍華夏的敲門磚;”
“要知道,那可是1994年,3500萬美元可是老大一鼻子錢了——敲開了門後,gs集團才得以有機會,逐漸在華夏境內開始嘗試開展大量各類業務,提供廣泛的金融服務。”
“雖然隨後的1995年,gs集團因為對龍行的合資模式方案有異議,最終把【華夏國際金融公司】(簡稱華金)合資商的身份拱手讓給了摩根士丹利,錯失大舉打入華夏市場的機會;”
“但是由於gs集團在華金籌備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因此出任華金副總裁的房豐雷還是念著gs集團這份情誼的——故而對gs集團業務能力非常認可的他,日後很是為其介紹了不少的大客戶。”
“而在華金事件中失敗的gs集團並沒有放棄華夏市場,而是采取了潤物細無聲的潛伏戰略;”
“你也知道,過去的20年,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華夏遍地是機會,潛伏狀態下的gs集團很快就迎來了轉折契機——1998年的【粵海重組案】,你總歸聽說過吧?”
呂思思點了點頭,粵海重組案很有名,她自然知道。
……………………
粵省在香江的窗口公司叫做“粵海企業”(“窗口公司“是指內地各省在港澳台開設的企業,你把它當成省直投、直屬的國有企業就行了。)
1998年1月,粵海企業在香江舉辦了債權人會議。
結果發現,由於主業不清、管理混亂等問題,粵海企業的債務規模竟然已經達到了29.42億美元,嚴重資不抵債;
要知道,在98年,這筆200億人民幣出頭的債務,堪稱天文數字;就算粵省當時是華夏第一經濟強省,但一時間,也沒辦法填掉這麽大一個窟窿,只能想辦法優化重組了。
結果時任gs集團亞洲分部的主席格納德聽說這個消息後,立即主動與粵省進行了接觸,表示願意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正為粵海重組愁壞了頭的粵省領導,接過了gs集團丟過來的橄欖枝,任命gs集團為粵海企業全面重組的財務顧問;
gs集團為了辦好粵海重組案,不僅在國際市場上,用自己的聲譽高調為粵海和粵省背書(在08年以前,gs集團的行業名聲還沒壞掉),更是直接出資2000萬美元,成為了粵海的股東之一;
而作為gs集團ceo的保爾森,當時更是為了此事直接來到了香江,出席了簽約儀式,向世人展示gs集團對於粵海企業未來前景的強大信心。
看到gs集團如此看好粵海企業和粵省,投資者和各界機構對於粵海企業的信心頓時大增,粵海企業也得以實現順利重組,算是大大挽回了粵省的臉面。
由此為基點,華夏各地政府和國企對於gs集團的好感大增,再加上房豐雷的居中介紹,gs集團在大陸的業務迅速發展開來。
(ps:順帶提一下,gs集團在粵海事件中嘗到甜頭後,ceo保爾森便開始了他長達數年的【訪華大計】,在離開gs集團,出任漂亮國財政部大管家之前,保爾森對華夏的訪問次數不下於70次,不但幫慶華大學建立了【經理人培養項目】;還創造了【金磚四國】、【帝都共識】等概念,並在公眾場合多次讚揚華夏的經濟成就,描繪了華夏趕超漂亮國的美好場景,這些內容還三天兩頭地出現在全球各大報紙上——總之,不管他的本意是什麽,這一番操作下來,全世界包括國人在內,對於華夏經濟發展的信心爆棚;當然,也引起了部分國家毫無理由的擔憂。)
………………
說到這,楊鑄微微歎了口氣:“事實上,在過去的幾年裡,無論是國企改革,還是國內大型企業就如何利用資本市場實現增;gs集團都給出了不少的建議和意見,並且承包其關聯業務——當然,這中間的業務開展過程中,為了擴大影響力和知名度,gs集團也少不了給出一些碩鼠式的騷建議。”
“隨著【忠實客戶群體】越來越多,影響力越來越大;最近幾年,gs集團牽頭經辦了來自華夏最大型及最重要的股票發行,包括在境內外市場的公開發行和定向配售。”
“除此之外,gs集團還為華夏企業及在華開展業務的跨國公司承銷了多宗大型、創新的債務發行——諸如華夏石化、華夏海洋石油、華夏電網、宇宙銀行、華夏人壽和鈦平保險等大型企業,其上市過程和海外承銷業務,全都是gs集團承辦的。”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的話,其實跟咱們也沒什麽關系——畢竟無論是鑄投商貿還是鑄投國貿,都是出了名的【金融絕緣體】,壓根底就沒想過上市。”
“但是……”
“就在去年,也就是2000年,曾經創造了華夏首個房地產投資券(怡和房產投資券)和信托投資基金(瓊島富島投資基金)的瓊島證券,因為【借用】國債回購資金投資房地產,導致了大幅虧損,亟需重組;”
“而然沒想到的是,重組方案報了無數,證x會卻始終選不出一個最合適的——只不過當時瓊島證券還能勉強維持經營,因此這事便一直就這麽拖了下去;”
“今年,也就是2001年6月,上證指數創下了2245點新高,然而出人意料的是……gs集團卻在當月發布了【華夏經濟形勢研究報告】,稱華夏股市將迎來大規模調整;”
“時任gs集團亞洲董事總經理胡祖陸,更是公開唱衰華夏股市——有意思的是,曾經“熱情表白華夏”的保爾森此時卻銷聲匿跡;”
“受此事影響,本來就受到漂亮國股災牽連的華夏股市應聲暴跌,一眾證券公司自然受到嚴重影響——瓊島證券的虧損額自然也越來越大,要是不趕快重組的話,事情就大條了;”
“於是,就在不久前,gs集團的coo,也就是我之前給你提過的桑頓,與咱們國家證x會的周會長碰了一次面;”
“周會長直接了當地問gs集團,是否願意以【買門票】的方式,換取一個進入華夏金融市場的機會——而那張門票嘛,自然就是化解瓊島證券不良資產風險;作為回報,在咱們國家現有的法律框架內,允許gs集團提前進入華夏金融市場。”
“其實對於買不買這張門票,gs集團是很猶豫不定的。”
“雖然周會長言下之意已經很清楚,但畢竟沒有直接給出承諾——如果不能成為合資公司持股最多的大股東,沒有真正的控股權,gs集團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哼哼,要知道,咱們國家是采取不完全開放的金融政策的!”
“現行的【外資管理條例】可是有著明確規定,外資在證券公司的持股比例不能高於33%,且不能涉及a股經濟業務——即不予發放綜合類券商牌照;”
“就在此時,gs集團歷史上首位內裡出身的合夥人——徐子旺出現了;”
“這位畢業於魔都負旦大學世界經濟系的高材生提出了一個名為【翰克計劃】的重組方案——gs集團不直接參與重組,而隻以【捐贈】的形式出資,幫助瓊島證券處理歷史遺留問題(門票錢);然後再由一些國內民企共同成立一家新的內資證券公司,使這家證券公司成為一個純中資的【公私合營券商】,以此規避不能涉足a股的規定;到時gs再與這家新成立的中資證券公司一起成立一個新的【合資證券公司】;屆時,只需要通過一些合法手段,對那些民企進行間接控制;就可以在獲得控制權的同時,完美規避所有的限制了。”
說到這,楊鑄嘴角露出一絲譏諷:“而【翰克計劃】的項目負責人,正是前面提到過的,目前已經從華金離職的房豐雷;”
“很不幸,我楊某人名下兩家公司,無論是鑄投商貿也好,鑄投國貿也罷,與我兩家公司關系密切的戰略合作企業更是多不勝數不說,更是上級領導密切關注的試點民營企業,;”
“有了這層因果在,深悉國內情況和高層意志的房豐雷和保爾森,肯定不想見到gs集團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我鬧翻——畢竟,能順利拿到華夏金融市場準入券,對於gs集團的戰略意義不言而喻;而在刺殺事件中,站在道德製高點的我真要鬧起來,上面難說就會幫我出口惡氣,屆時, 諸如【翰克計劃】之類的小動作,難說就要被叫停了!”
“所以才說,這中間有坑,但跟我們的關聯不大——我頂多就是個附加題罷了,做了可能加分,但不做,也未必不及格!”
看著一臉自嘲的楊鑄,呂思思忽然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不知怎地,她突然抓住楊鑄的手,一臉認真地說道:“老大,相信我,你在上面心中的份量很重,並且會越來越重……但是請你記住,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是可有可無的附加題!”
楊鑄有些詫異地看了看她,混血美女那副認真的表情讓他心中一暖之余,卻又莫名地想笑;
喂喂喂,呂思思同志,你這隻菜鳥的馬腳是不是露的太明顯了些?
看到楊鑄一臉的調侃,覺得自己動作有些讓人誤會的混血美女頓時觸電似地把手收了回來。
見到自家老大又慢悠悠地烤馴鹿肉串去了,呂思思微微松了一口氣之余,摸著左手上戴著的那隻“神秘時光”,卻又怔怔地開始發起呆來…… 17421/99969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