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來,鑄投商貿之所以在眾多產業鏈上的上下遊合作商家裡有著強大的影響力,主要是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極為強大的銷售平台——在這個銷售為王的年代,誰能賣貨,誰是大爺,因此眾多合作商家對於鑄投商貿總是擺出一副言出即隨的姿態。
嗯……
這種說法對,但不全對。
鑄投商貿之所以對這些合作商家有著尋常人難以理解的影響力和話語權,其實原因有很多;除去帶貨能力強大外,通過其自身充沛的冗余現金流去扶持各個商家,並間接捆綁和主導一眾上下遊合作企業的經營決策,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原因。
而今天,突然蹦出來的魔都金儲,以及來勢洶洶的實物資產票據化業務,則是意圖斬斷鑄投商貿對於這些企業的控制力——從某種層面來說,站在惠選坊背後的那夥人使出來的這招,比起惠選坊本身所造成的的威脅,其實要大得多。
………………
誰都知道中小企業和一般性質製造業企業對於資金的渴望極為猛烈,但是想要走融資道路的話,卻難如登天,為什麽會這麽難?
因為一般性質製造業企業和中小企業往往沒有足夠的、有足夠價值的不動產可以抵押給銀行,只有大量的原材料、半成品、產品等動產。銀行又隻認房產、廠房等不動產,不認動產。不動產有權屬登記,價值穩定也跑不了,但是動產抵質押之後,銀行基本無法管理。
為什麽?
一是價格波動保值風險極大;是還得找倉庫,雇人看管,成本不低;三是沒有法律保障,許多動產沒有權屬憑證,產權不清,銀行更是不敢放貸,就算抵質押給了銀行,司法追查下來,銀行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盡管多年來,國家都有意幫助中小企業融資,但是一遇實際問題,銀行也只能表示愛莫能助……
於是,在這種情況下,誰能以一個企業主能夠忍受的條件為其提供融資,誰就能獲得這些企業的擁護和支持。
其實,如果你仔細研究此時華夏金融借貸的業務鏈條的話,就會發現……這時候的企業借貸之所以會這麽困難,主要原因是企業和銀行之間缺少了某個能夠降低業務風險的中間環節;
如果有一家公司忽然蹦出來,願意承擔其中的風控工作,並對抵質押給銀行的動產進行倉儲管理和保值,你猜銀行和那些天量的企業會不會喜大普奔?
當然,華夏人向來以聰明著稱,面對著如此龐大的市場蛋糕和數以百萬計各種企業地迫切融資需求,不可能沒人意識到開展這種業務的廣闊前景;
但是之所以到了2001年還沒有出現一家“正規”的公司專門來開展這塊業務,核心原因只有兩個:
一、此時的華夏,風控人才極度緊缺,甚至可以用寥寥無幾來形容,一旦大規模地承接抵押資產保值業務,如何甄選具有保值空間的資產和企業,以及如何規避各種物資的周期性價值波動,是一個能讓99.9%感到絕望的問題;
二、在這時候成立這種公司,開展這種業務,會涉及一道屏障,那就是……法律的保障問題。
要知道,要等到2007年10月1日,《物權法》才正式頒布實施,明確規定“動產物權的設立和轉讓,自交付時發生效力……”之後,這才有了相關法律來保障抵押資產保值業務——也就是說,即使貨物非法得來,只要下家以合法手續善意取得或者抵質押給了銀行,貨物就不受法律追訴,下家和銀行的利益就能得到保證,一切法律責任和賠償隻到違法當事人為止。
但是在此之前,由於信息不透明,抵押資產的產權歸屬、抵押資產的來源途徑、抵押資產是否一產多抵等等問題,絕對是令人崩潰的噩夢——以國人的“聰明勁”,一旦給你來上幾次一女二嫁,那你就等著巨虧之下乖乖關門吧;在華夏,沒有幾家企業能跟銀行掰腕子。
然而,不知道是有人不信邪,還是說他們真的有底氣……就在今年,也就是2002年的3月份,魔都百金倉儲股份有限公司(簡稱魔都金儲)注冊,華夏首創的金融倉儲公司誕生了。
………………
所謂金融倉儲,就是為銀行信貸提供第三方動產抵質押監管的專業倉儲服務。
也就是說,即由金融倉儲公司對中小企業抵質押給銀行的動產進行第三方倉儲管理和動態保值監管。這樣,信貸資金安全有了保障,銀行開展動產抵質押貸款就有了積極性,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將得到有效化解,中小企業的動產就能真正動起來。
而事實證明,這家注冊資金僅僅只有5000萬的公司不是愣頭青,而是真的有底氣去做這件看起來風險打到沒邊的事。
根據萬清猗手上這份資料的記載,3月中旬,杭州的一家金屬材料企業找到恆豐銀行杭州分行,希望能貸款1000萬元。
讓恆豐銀行躊躇的是,這家企業既無不動產可供抵押,也不願意找其他企業擔保。該企業能作擔保物的僅有當時價值1666萬元的動產--冷軋鋼板。冷軋鋼板的國際市場價格波動劇烈,要確保貸款安全,恆豐銀行必須派專業人士緊盯冷軋鋼板市場行情,同時還要將冷軋鋼板拉到自備倉庫,雇專人看管。如此高昂的成本和不可控風險,銀行顯然缺乏積極性。
就在企業貸款需求將成泡影之時,“魔都金儲”出場了,短短兩天時間就搭橋成功,並且構築了堪稱行業模板的合作條約:
1、3月15日,恆豐銀行、該企業與魔都金儲共同簽訂了“浮動抵押倉儲監管三方協議”。
2、協議簽訂後,該企業將存放在自家倉庫內的1666萬元冷軋鋼板,移交給魔都金儲,並每年向目睹金儲支付價值物1.5%的倉儲費。
3、魔都金儲辦完接管手續後,恆豐銀行向該企業發放抵押物6折的一年期貸款1000萬元。
4、貸款一到達企業帳戶,魔都金儲就在不取代原倉庫保管員的情況下,第一時間派出自己的倉庫監管員,對該企業倉庫中的貨物進出實施24小時現場監管,安裝視頻遠程監控,設立貨物進出帳。
5、魔都金儲將1666萬元的貨物初始值,設定為銀行的最低安全線,進行嚴格監管,並讓專業人員每日緊盯冷軋鋼板國際和國內市場行情。
6、不管市場價格如何波動,貨物價值都不能低於抵押貸款的最低安全線。如果價格下跌,企業就必須補足冷軋鋼板,使抵押貨物價值回升到最低安全線上,以防銀行利益受損。
7、魔都金儲定期向銀行管理部門提供監管報告,讓銀行了解一個月內原材料價格變動情況,以及倉庫內貨值變化狀況。
8、20003年3月25日,企業如期歸還銀行貸款本息,銀行通知魔都金儲解除監管。
一般人看到這份堂堂正正合約內容,或許沒什麽觸動,最多只是感歎魔都金儲這家公司有想法、有創意而已;
但是,當這份條約放在懂行的人眼裡,立馬就會大吃一驚——這家魔都金儲,絕對是哪位大佬企業的“小號”,否則不會簽訂這種自信滿滿的合約。
事實證明,魔都金儲真的不簡單。
2002年4月,受反恐戰爭和國際期貨市場的影響,國際鋼材價格下跌了15%,這份合約裡原來價值1666萬元的貨最後隻值1416萬元;
按照過去的做法,銀行就虧大了,但現在按合約第6條的約定,當貨物價格跌幅大於6%時,魔都金儲就及時向銀行反饋信息,讓銀行調整價格,同時督促企業必須5個工作日內及時補貨,使抵押貨物總價值重新回到最低安全線上,如果再跌破3%,企業就再補貨;
然而不出所料的,這家鋼企使出了太極大法——先是以訂單太滿為由,無法補足額外的冷軋鋼板;接著又以工藝整改尚未完成為由,拒絕提供等額價值的特種鋼材。
面對各種托詞,不願意補倉的鋼材企業,僅僅兩天,這家鋼企的鐵礦上遊供貨商紛紛來電表示可能無法按約供貨,確保該廠的鐵砂礦安全儲備量(鋼鐵廠高爐一旦開啟就不能停,因此需要20-30天的鐵砂礦儲備作為安全儲備),廠領導更是迎來了本地相關部門的非正式約談,於是乎,察覺到對方真心不好惹的鋼企只能乖乖地補足了冷軋鋼板差額;
不過魔都金儲這家公司深諳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的馭人之道,在把那家鋼企弄的灰頭土臉之余,又笑眯眯地找上門去,跟對方簽訂了一份期貨委托投資協議——至於這份協議具體內容是什麽,外人卻不得而知。
於是乎,盡管此時的國際鋼材市場風起雲湧,接下來的兩個月內,鋼材價格宛如過山車一般,銀行也多次調整了抵押物價格,但這家剛才企業依舊嚴格按照合約足足補了3次貨——而當地政府見到這種能讓銀行沒有後顧之憂的“嚴格監管+補貨機制”真的具有可行性,自然也免不了對魔都金儲這家公司另眼相看。
有了成功案例後,魔都金儲這家公司在繼續開拓市場之余,也順勢推出了他們的重頭戲——“實物資產票據化”業務。
3月27日,紹興縣一家紡織企業把價值661萬元的白坯布存放到魔都金儲自備的倉庫,魔都金儲在對貨物進行驗收後,簽發了6張標準倉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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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拿著6張倉單到杭州銀行質押申請了6個月期的366萬元貸款。按照約定,合約到期後,如果企業及時歸還了貸款,銀行就將標準倉單歸還給企業,企業憑標準倉單到倉庫將貨提走;如果企業無法償還貸款,銀行則可以憑標準倉單將貨提走,也可委托魔都金儲按市價將貨物變現償貸。
以上兩種方式的區別是,第三方動產監管的貨物企業可以用,可進可出,要貨物的價值始終保持企業貸款時的價值(場安全線)即可,而標準倉單一旦形成,貨物就嚴格封存——由於一旦封存了就不能補貨,所以適用標準倉單的動產是價格“階段性不動的”或具有升值潛力的,如紅木家具、各種書畫陶瓷藝術品、棉花、棉布、油料、化纖和比較稀缺的其他原材料等。
這種以“標準倉單實”為基礎的物資產票據化業務,號稱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動產交易模式;作為票據的標準倉單,除了可抵押給銀行貸款,其本身也可以進行交易,交易時,付清貨款,然後在標準倉單上背書就可以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類似於華夏古代的銀票和西方世界的不記名債券;誰的手裡有標準倉單,誰就可以把貨物提走。當他不急著用這批貨時,他就可以把它握在手裡,因為它完全可能升值。
從金融及其衍生物角度來說,當各行各業大量的動產換成標準倉單時,這裡就會形成一個現貨交易市場--交易的是標準倉單--進一步,隨著原材料等價格波動,標準倉單可能升值也可能下跌,這表示,它們可以證券化。
這裡面蘊藏的各種操作空間……呵呵,太值得某些人期待了。
而從企業借貸的角度來說,這種金融倉儲業務能把“死物”變“活錢”,而有了一家實力雄厚的公司在中間承擔了最艱難的風控環節,銀行的利益有了保障,中小企業貸款就不再是夢,自然令得一眾企業歡欣鼓舞。
………………
當然,如果僅僅只是如此的話,萬清猗自然不會如此在乎這家公司,也不會專門收集魔都金儲這家公司的資料——畢竟大家走的不是同一條路子,華夏中小企業以及製造業的金融缺口至少上萬億,你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反正與我無關。
但是,隨著這家公司以一種極為迅猛的速度,在傳統製造領域拓展業務之余,又專門針對食品和紡織行業,將這兩個領域企業的產品和尚在生產線上的產品納入實物資產票據化的準許范圍之後,萬清猗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無他,紡織行業暫且不說,但魔都金儲主動接觸的食品製造企業裡,只要有1/3是鑄投商貿o2o業務的合作廠家,數目更是逼近200家;
而且令人鬼火的是,如果對方只是主動接觸那些沒有通過鑄投商貿投資中心審核的生產廠家也就罷了,畢竟有資格讓鑄投商貿投資中心去審核運營現狀的企業在普通人眼裡也算得上優質對象;
但是,魔都金儲最近一個月猛然與那些已經接受鑄投商貿低息貸款的廠家接觸,並且嘗試利用實物資產票據化業務(短約)大量向其注資,這就不得不讓萬清猗心生警惕了——截止目前為止,已經有超過30家接受過鑄投商貿低息貸款的品牌廠家與魔都金儲達成了合作,並且成功拿到了遠超他們預期的貸款金額。
或許乍一看之下,這沒什麽問題,畢竟無論在什麽時候,想要發展的企業想盡各種辦法去找銀行貸款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是身居高位,主管市場好幾年的萬清猗卻知道,這裡面的道道遠沒有那麽簡單。
最簡單的一個道理,既然你是拿自己的產品和生產線上的產品作為抵押物來貸款,那麽本質上就是企業在拿自己的產能在做期貨價值交易;
要知道,食品產品與工業原料或者工業產品不一樣,是沒有行業標杆價格做參考的——而諸如品牌價值這一類的無形資產的評估有多少貓膩,估計是個人都知道。
那麽問題來了,一旦有一天,魔都金儲忽然對你說,對不起,根據我們對你產品的最近綜合評估,你的產品價值縮水了90%;
要麽你開足馬力生產,以虧本到姥姥都不認識的價格把產品補倉;
要麽我們就立馬找下家把你的標準倉單全部脫手甩出去,用以止損。
這時候,你怎麽選擇?
選第一個方案,你的現金流立馬就被耗的一乾二淨不說,生產一單虧一單,甚至為了湊齊產品,連員工的工作都發不出來;
選第二個方案,那更是找死,一旦對方稍作手腳,這種大批量拋單行為立馬就能引發市場恐慌和消費者懷疑,到時候你的牌子就會徹底廢掉,連東山再起的機會都沒有!
很顯然,面臨著這種絕境,企業肯定是求爺爺告奶奶,請求魔都金儲放其一馬——這時候,如果魔都金儲提出諸如“放棄與鑄投商貿的合作,轉投他處”、“尋找漏洞,故意製造幾起食品安全事件”,乃至“聯合起來,共同來一場聲勢浩大的輿論聲討”等堪稱毒藥的要求,那些企業也不得不照做。
一想起如果對方真的慢慢碼起足夠的底牌,來一場“由內而外”的動亂,那麽鑄投商貿就真的要傷筋動骨了——要知道,鑄投商貿是與那些合作商家相互成就的,沒有足夠多的優質商家作為平台產品提供者,那麽鑄投商貿這個平台也只能是笑話,而如果造反的商家到了一定數量,想要彌補這一塊的虧空,沒有一兩年的時間是決計不可能的。
………………
聽到對方竟然采用了這種寄生病毒式的競爭策略,嚴主任忍不住額頭冒出了冷汗,對比起這種掘根似的下作手段,自己o2o事業部所面臨的惠選坊,真的就只能算是小case了。
萬清猗見他不再執意調動公司所有資源去硬杠惠選坊,微微松了口氣,旋即又下了一記猛藥:“嚴總,實話實說,如果對方只有惠選坊和魔都金儲這兩招殺棋,雖然我也很頭痛,但是要說怕,卻也沒有多怕——我們鑄投商貿暗自積蓄了4年的力量,手裡又不是沒有底牌,大不了到時候多打幾張罷了;”
“我真正擔心的是……”
說到這,萬清猗也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從魔都金儲這段時間滲透的行業和企業種類來看,那一夥人明顯是要打算圍獵我們鑄投商貿——而既然要圍獵我們,那麽他們肯定很清楚,單單隻憑這兩記手段是絕對不夠的;”
“所以,我現在擔心的是……他們到底還有什麽殺招?”
“要知道,只有看不見的暗箭才是最致命的,而作為公司的核心高層,我們真正應該害怕的……其實是察覺不出對方的真正意圖!”
聽到萬清猗這麽說,嚴主任額頭的冷汗更加密集。
到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齡做自己女兒都嫌小的漂亮女人,遠比自己更像一個公司的高層——自己還在為o2o事業部的那點破事焦頭爛額之際,人家卻著眼於全局,察覺出了整個鑄投商貿所面臨的危機。
不謀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隅。
嚴主任腦海裡再一次浮現了以前楊鑄經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
以前在楊鑄獨裁式的管理下,他對於這句聽起來很空的話沒有多少感覺,事實上,他一度以為能把o2o事業部所涉及到的產業鏈和市場變化環境之間的因果樞紐打通,就算得上是“謀全局”了;
但是,等到楊鑄真正放了權,等到他真的同時承擔著鑄投商貿核心高管+o2o事業部執行總裁這兩個身份的責任時,才覺得以前想法的幼稚和可笑——那麽大一個公司,需要謀算和防范的東西,何止區區業務上那麽一點事?而一個合格的高管,所需要的眼界和敏銳性,又何止局限在自己所處的行業?
哎……
看著一臉凝重陷入沉思的萬清猗, www.uukanshu.net 嚴主任深深歎了一口氣,然後心中湧起一種荒謬感……楊鑄以前之所以那麽獨裁,並且使出各種手段把權利控制在他手裡,該不會就是因為在他看來,包括自己在內的公司一眾高管,全都是一群不堪大用的廢材吧?
想到這裡,嚴主任內心的沮喪感無以言喻——楊鑄這才放權兩個月,對方竟然就膽敢圍剿鑄投商貿,偏偏自己這群人到現在還沒弄清楚人家的全部手段,不是廢材是什麽?
………………
而此時,傑夫已經坐上去往浦東機場的專車。
一直閉目養神的他,複盤了一下最近幾個月的成績,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哼哼,任憑鑄投商貿奸詐似鬼,想必也猜不到,自己一夥人玩的是迂回替代的“斷代競爭”吧?
不過說起來,惠選坊的規模已經到了一定程度,魔都金儲這邊的第一階段觸角也已經伸的差不多了,是該進入下一步的合圍階段了…… 17421/10353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