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的幾個大桶,中年的面色不是很好看。
瞧那殘存幾粒大米的模樣,絕對不是村民家自留的脫殼糙米,而是市場上購買來的一級大米。
而另外那幾桶菜……
好嘛,除了炒土豆絲是正常的以外,炒小瓜、雞蛋湯、小炒肉、紅燒肉,哪個不是對於杉樹鄉村民來說,近乎奢侈的菜品?
而且最過分的是,這些葷菜裡面的肉的分量竟!然!遠!遠!多!過!了!素!菜!!
開什麽玩笑,即便是機關食堂,現在所謂的“葷菜”,除去少數幾個品種外,其余的頂多也就是葷素一比一比例搭配而已!
感覺到自己心中不好的預感正在發生,中年人沉下了氣,緩步巡視了一周,最終停了下來,一臉和善地朝著一位村民問道:“老表,你們這吃的是晌午?”
這名村民一看中年人的衣著和氣度,便明白了對方是領導,頓時緊張了起來,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回答領導,這算不上晌午,應該說是午飯+晌午並在一起吃。”
中年人微微松了一口氣,還好,少了一頓,費用虧空應該沒自己自己想象的那麽大。
不過看到不遠處幾個小孩子也抬著土碗吃的正香時,中年人的眼角又開始跳了。
那三四個7-11歲不等的小男孩也就算了,畢竟農村出身的孩子當家早,這個年齡的男孩子可以幫著乾不少肩扛手提的農活了,算得上半個勞動力。
可是……
那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歲的黃毛丫頭是怎麽回事?
還有,旁邊那個明顯比她小一些,一邊流著鼻涕,一邊卻還背著只有兩三歲的弟弟的小丫頭片子算什麽鬼!?
這算是吃大鍋飯麽!?
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大戶,就這麽不計後果地猛宰!?
想到這裡,中年人忍不住氣了,側頭沉聲問道:“那個叫張……張什麽來著的年輕人呢?”
一頭冷汗的鍾主任聞言,一句話不敢說,立馬四下張望起來。
還沒等他在密密麻麻的人頭裡看出個一二三來,遠處的人群開始分開。
隨著一陣陣嘻嘻哈哈的招呼聲,泥猴一樣的張孟平跟著李老扎那夥人來到了打飯處。
“巧巧,餓死我了,趕緊給我滿滿地來上一大碗飯,記得多澆點菜湯!”張孟平粗氣還沒喘勻,就怎怎呼呼地叫到。
李巧巧有些心疼地看著張孟平膝蓋上的那處磕碰痕跡和手背上混著紅色山泥的幾處擦痕,埋怨似地輕輕瞪了他一眼,卻沒有拿出乾淨土碗來給他盛飯,而是俯身從身後的地上提起一個袋子,裡面放著三個不鏽鋼飯盒。
張孟平接過來,毫不客氣地坐在地上,打開一看,除了一盒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外,還有一盒明顯是重油爆炒的小炒肉和大半盒炒雜菌。
“趕緊吃吧,知道你喜歡吃菌子,不過這兩天菌子少,小查喳和錢丫他們沒撿到多少,等明天我自己上山上幫你看看!”李巧巧有些護食似的把那大半盒炒菌子往張孟平面前刨了刨,同時向自己父親等人投去威脅的眼神。
旁觀的眾人頓時哄笑起來:“張幹部,這個媳婦要的啊!什麽時候請我們喝喜酒!?”
面對著李巧巧近乎直白的動作,戀愛經驗為零的張孟平沒什麽法子,只能有些躲閃似地撓了撓頭;但是面對這群老鄉的起哄,他卻一點都不心虛,一臉嫌棄地揮了揮手:“去去去!想媳婦了就滾回家裡抱媳婦造小人去!”
眾人不以為意,哄笑地更大聲了。
聽到張孟平很有些粗魯的言語,中年人眉頭皺了皺:“這就是那個張孟平?怎麽做派這麽粗魯,他連公務人員下鄉最基本的行為規范都忘了麽?”
鍾主任苦笑了一下:“對於一般的下鄉公務人員來說,為了不引起老鄉們的反感,自然是需要嚴格遵手冊上的守行為規范;”
“但是,張孟平跟杉樹鄉和另外幾個鄉的老鄉們關系非常好,就沒這個忌諱了;”
“而且……言語上的適當粗魯反而更能拉近跟老鄉們的距離;”
“其實深入基層開展工作,最好入鄉隨俗,工作人員如果說話太文縐縐,老鄉們反而會感到隔閡。”
雖然知道鍾主任說的有道理,但察覺到他對張孟平的回護之意,中年人還是有些不舒服。
早就聽說昭通這邊很重視老鄉關系,現在一看,果然如此。
連一個小小的科員都如此維護……
呵!
剛被調到這裡的中年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嗯,張科員對於拉近群眾關系還是很有一手的;”
“不過,慷他人之慨,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
“還有,一個公務人員,連吃個飯都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搞特殊,是不是有些太不注重影響了?”
聽出了中年人話裡的不高興,鍾主任背上冷汗都冒了出來。
雖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您老能不能別把火燒到張孟平身上啊!?
從這兩個月的試探來看,希望集團和鑄投國貿對他是真的另眼相看;
杉樹鄉以及周邊幾個鄉能不能在脫貧這塊做出一番成績,很大程度上都指著他了。
想到這裡,鍾主任腦子飛快轉動,想要組織一番既能幫張孟平開脫,又不會惹怒這位領導的言語來。
孰料鍾主任的語言還沒組織好,旁邊聽著的老鄉卻不樂意了:“這位領導,能不能好好說話!?”
“什麽叫吃飯搞特殊!?”
“人家張幹部為了我們跑前跑後,整天累死累活的,為了快點把這條路修好,還動不動還給別人貼笑臉;”
“就拿這些天來說,工地開工,張幹部那次不是天還沒亮就第一個到!?最苦最危險的工作,人家張幹部那次不是帶頭衝到第一線!?”
“別說這些飯菜是人家李老然家姑娘喜歡張幹部,為他私底下準備的;”
“就算是從大夥的夥食費摳出一部分,整天給張幹部好吃好喝地供著,我們也樂意,你們管得著麽!?”
說著,很有些不爽地瞥了瞥中年人:“你們這些領導整天知曉得嘰嘰喳喳的耍嘴皮子,有本事自己動手做點正事啊!”
“喏,那邊有鐵鍬和扁擔,你給我挑上兩筐試試!”
看著自己連續甩了幾個眼色給這名老鄉,對方卻置之不理,鍾主任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鎮雄這邊少數民族眾多,杉樹鄉更是苗族和彝族的匯聚之地,從五官和口音上來看,這名老鄉明顯是彝族老鄉。
這些山區裡的彝族老鄉向來脾氣火爆,性子也剛烈,別說對方不知道中年人的身份了,就算知道了,只要他們覺得你不對,脾氣上來了照樣罵你個狗血淋頭!
以鍾主任這兩個月的了解,也就是張孟平在現場,他們顧忌著張孟平的感受,不然的話,衝上來給你兩拳都不是不可能。
聽到這名老鄉充滿火藥味的言語,中年人並不置氣,只是很和氣地笑道:“每個人的分工不同,我這把身子骨,挑石頭肯定比不過你們的張幹部;”
“當然,更加比不過老鄉你了,看你這架勢,你乾活肯定是這個!”
說著,向老鄉大大地翹起了大拇指。
這名老鄉看見這名領導不但不動怒,反而誇了自己兩句,當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想要說點什麽,嘴笨的他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過了好一會,他才說道:“你們過來肯定是來找張幹部的吧,你們等著,我去叫他!”
說完,也不等中年人和鍾主任發話,便噌地站起身,三步並著兩步地向山坳處跑去。
看著這名老鄉隱隱一副“你們等著,我去叫張幹部來接見你”的神情,
中年人和鍾主任嘴角跳了跳,表情很有些古怪……
………………
不多會,端著飯缸的張孟平從人群裡擠了過來。
看見鍾主任,他猛地往嘴裡狠塞了幾口菌子之後,這才戀戀不舍地合上蓋子,狠狠咽下嘴裡的飯菜後,含糊不清地說道:“鍾主任,你來了啊!”
鍾主任看著這貨很有些土匪架勢的做派,覺得自己腦袋有些疼,當即上前半個身位,把中年人擋住了半個身子,朝這貨隱蔽地飛去一個眼神,然後一臉不悅地問道:“張孟平,給我解釋清楚,這些飯菜是怎麽回事!?”
此時的張孟平就是個鐵憨憨,完全沒有注意到鍾主任那隱蔽到幾乎沒什麽變化的眼神。
愣了愣神後,這貨順著鍾主任的手指方向看了一下,回過頭來一臉茫然地問道:“怎麽了,飯菜有什麽問題麽?”
沉思了一下:“難道是飯菜的量不夠?”
“不對啊,我們計算過,這些飯菜剛好夠147位老鄉吃,卻又不至於讓他們撐壞肚子。”
鍾主任隻覺得這貨簡直笨的無可救藥,咳了咳:“張孟平,你難道不覺得這些飯菜的標準有些超了麽?”
張孟平臉上沒動作,眼神卻像看一個傻子:“鍾主任,咱們可是計劃在90天內修好這條路。”
“這條路有多難修,您應該是知道的吧?”
“原來的路窄那麽窄,根本容不下兩輛車並行,因此爆破、探路、挑渣土、填坑,基本上都是靠著老鄉們的一雙雙肩膀;”
“再加上這邊雨水多,即便是進入秋冬季節,也時不時地會來場雨;為了避免山體滑坡帶來的人員傷亡,我們都是百米衝刺似地趕工;”
“這種勞作強度下,不給老鄉們吃飽、吃好點,你覺得誰能扛得住!?”
中年人輕輕撥開鍾主任的身子,臉帶微笑,眼神裡卻沒什麽波動:“張孟平同志,可是你想過一個問題沒,單純地為了趕工期,卻導致費用超標,那這條路最終還能修的成麽?”
雖然沒見過中年人,但張孟平一看對方的氣場和說話語氣,便知道這是系統裡的領導,當下不由自主地收斂了下自己的表情,悄悄瞅了瞅鍾主任。
鍾主任無奈,介紹到:“這位是省裡指派過來的錢副縣長,主抓咱們縣的農業,你們扶貧辦也歸錢副縣長統管。”
張孟平聽聞是自己的直屬領導的直屬領導,心中一驚,當下一個立身,站的規規矩矩的,不過語氣裡卻充滿著疑惑:“錢副、錢縣長,我有點不太明白,修路的費用我計算的明明白白,沒有超標啊?”
中年人鼻子裡輕輕哼了一下:“難道夥食費不是從修路的預算裡出?”
這一下,張孟平總算知道問題在哪了,當下身子一松,笑道:“嗨,我還以為是啥呢?”
“修路的費用裡雖然有這方面的預算,但當初報上去的是5元/人/天的標準,根本不夠;”
“後來我把情況反映給了希望集團的林總監,她就乾脆追加了20萬元的預算,專門用於改善夥食和醫療;只不過她嫌走正常程序太麻煩,於是便把錢打到竹筍加工廠,讓他們負責我們的夥食;”
“所以,現在我們一天三頓裡,除了早餐的錢是從當初的預算裡出,午飯和晚飯全都是竹筍加工廠免費提供的。”
張孟平雖然是如實托出,一點表功的意思都沒有;但在中年人耳朵裡,這一番話裡的信息未免也太令人難以置信了些。
一個電話就能讓希望集團撥出20萬的巨款,卻僅僅只是用於夥食、醫療補貼?
這個年輕人跟希望集團的關系得好到什麽程度!?
據說在滇南負責這些項目的是林雄的女兒,年輕的很;
莫非……
想來想去,中年人覺得自己的猜測應該大差不差。
不過,看了看張孟平那近乎於正方體的的體型,又看了看遠處很有些探頭探腦的李巧巧,中年人覺得有些牙疼。
現在的年輕人審美都變得如此……有個性了麽?
不過不管如何,如果自己的猜測是真的,那這個年輕人就是個寶貝啊!
想想看,現在的鎮雄處處嗷嗷待哺;而這個年輕人一個電話就能要來20萬的夥食費,看來杉樹鄉這邊的1.1個億的眾多項目與他是脫不了乾系了;
要是讓他肩膀上挑起更多擔子,多去其它地方轉轉,再琢磨出幾個扶貧項目;
那麽……
想到杉樹鄉的“前車之鑒”,中年人覺得自己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眼珠子轉了轉,正要拍一拍張孟平的肩膀,說幾句勉勵的話時,張孟平褲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張孟平掏出電話,一看來電顯示,有些尷尬地瞧了瞧中年人,卻沒有掛斷。
中年人笑眯眯地看著他,給出了一個理解的表情,抬了抬手:“先接電話吧,現在是午休時間,用不著拘束。”
張孟平聞言,咧開嘴沒心沒肺地笑了笑,然後往外走了幾步,接通電話:“喂,楊鑄,你小子怎麽想著給我打電話了?”
“什麽!?你帶著弟妹過來看我來了?嘿嘿,那感情好!”
“嗯??你們已經快到了!?”
………………
十分鍾後,一輛滿是泥濘的切諾基停在了下方的山坳處,楊鑄跳下車來,先是嫌棄地瞅了瞅泥猴一般的張孟平,然後哈哈一笑,給了這貨一個熱烈地擁抱。
“你小子又換車了?挺有錢的啊!”張孟平看了看這輛外形跟他很有些神似的切諾基,狠狠錘了一下楊鑄的胸口。
楊鑄苦著臉:“以前那輛不是留給你了麽?趁著婚禮收了些份子錢,不趕緊去二手市場買輛車代步,難不成靠著一雙腿走過來看你啊!?”
張孟平想起那張被自己折騰的不成人樣的陸地巡洋艦,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於是轉過身來跟很有些豔光逼人的小丫頭打了聲招呼:“弟妹,你們要來也不說聲,我好開車過去接你們啊,這路不好走,楊鑄這小子開車的水平爛的一批,路上沒少遭罪吧?”
弟妹?
小丫頭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楊鑄。
楊鑄哭喪著臉,垂頭喪氣地解釋道:“這貨1月1日生的,比我大半歲!”
小丫頭見到楊鑄這副樣子,捂著嘴偷偷笑了起來,然後乖乖地叫了聲:“蘿卜哥!”
聽到小丫頭這麽稱呼自己,張孟平得意的合不攏嘴,渾身上下摸了個便,這才從兜裡摸出最後五塊錢,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大喇喇地遞了過去:“嘿嘿,這是改口費,弟妹你別嫌少,等明個我再給你補上,怎麽也要給你湊起一張紫票子(百元大鈔)!”
小丫頭覺得這個經常掛在自家男人嘴邊的蘿卜哥有趣的緊,一點也不嫌棄地從那隻烏泱泱的肥手中接過上面依舊帶有幾道紅色泥痕的五元紙鈔,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然後搖了搖頭笑道:“蘿卜哥,這錢夠了!”
見到小丫頭那發自內心地笑容,蘿卜覺得自家兄弟娶的這媳婦當真不錯,於是哈哈一笑,摟著楊鑄往上走去:“你小子吃過飯沒有?沒吃過的話上面還剩下點巧巧給我留的飯菜,湊合著一起吃!”
說著,一臉炫耀地說道:“還剩下半盒炒菌子哦,這種好東西,你們在齊魯可吃不著!”
聽聞有野生菌,中午只是匆忙對付了碗米線的楊鑄頓時眼睛放光,急不可耐地勒著張孟平的脖子往上走:“有炒菌子?還不趕緊給老夫交出來!”
………………
五分鍾後。 www.uukanshu.net
在工地巡視了一圈的中年人回到原處,看見運筷如飛,捧著個土碗正在跟張孟平搶的你死我活的楊鑄,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好半晌之後,終於確定自己沒看錯。
嘶~~!
是他!?
難怪希望集團和鑄投國貿會指定那個叫張孟平的小科員作為項目居間人;
難怪張孟平可以如此輕而易舉的一個電話要來20萬!
丫丫的呸的,
竟然跟鑄投商貿的大boss如此親密,
這貨究竟走了什麽狗屎運!? 17421/97006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