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青羊宮仿佛打了下班鈴的工廠,一下子就清淨了下來。
原本頗為擁擠的三清殿內,此刻只剩下了兩個道士,一老道士跪在墊子上念經,一個年輕些的道士坐在椅子上打盹。
有人許願,想讓年輕道士敲下甕,嚷醒了道士,那道士卻徑直把錘棍遞給他,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正在門口等候的小丫頭見到那位扭頭就跟周公打起了麻將的道士,忍不住跟旁邊的萬清漪面面相覷起來——這裡,真的靠譜?
陪同他們過來的林可染見狀,解釋道:“這裡就是這樣的,青羊宮的道士對賺錢不上心的很——不過這裡的簽據說很靈。”
言下之意就是別管這些道士對於遊客有多麽漫不經心,但效果是有的——既然靈驗,那麽你就別在意什麽態度不態度的了。
說完,整個人又陷入了一種介乎於走神與思考間的狀態中——自打她聽了楊鑄那兩段五音不全的哼哼之後,她這種狀態已經維持了很是不短的一段時間了。
見到殿內的遊客已經起身離開,司馬鵬推了推小丫頭:“姐,該咱們了……”
………………
大半個小時後。
青羊宮深處,某個充滿濃濃市井氣息的茶館裡,竹凳上的萬清漪等人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周圍三三兩兩全是本地中老年人的茶客。
“這裡的環境很不錯啊,怎麽好像沒什麽遊客?”亭子裡,萬清漪看向自家閨蜜。
林可染正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掏出來的小扇子對著自己搖著:“很簡單啊,這裡比較偏僻不說,茶錢也不貴,那些導遊自然不會樂意把遊客往這裡帶——既然沒人告訴遊客這裡有所茶館,這裡也自然不會有什麽遊客。”
這時,剛付完錢的司馬鵬走了回來,聞言點了點頭:“六塊錢一位的茶錢,還不限時,別說在青羊宮這種地方了,哪怕在市區也屬於平價,難怪導遊不樂意把遊客往這裡帶——不過話說來,我感覺這裡的人都對錢沒什麽感覺,就連茶館的老板娘在收錢的時候,也是一副愛答不理的神態。”
聽到這話,小丫頭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的確如此,之前我們祈完福經過後院,看見一個道士在用長柄夾子一個一個夾大甕中遊人投的硬幣,那動作就跟樹瀨熊似的——估計那兩個甕夾完天都黑了!”
想起那名懶道士臉上的表情,小丫頭眼睛笑的像月牙——見過了太多對著金錢兩眼放光的人之後,陡然看見那名滿臉寫著不樂意的道士,她總覺有種說不出來的喜感。
這時候,態度完全說不上熱情的老板娘托著一盤蓋碗走了過來,然後在短短五秒鍾內,用一種極為純熟而隨意的手法把五碗茶放在了諸人的面前。
“要續水,喊一聲!”老板娘慵懶地交代了一聲,便轉身離去了。
楊鑄輕輕端起蓋碗刮了刮浮沫,然後輕輕品嘗了一下。
嗯,雖然只是本地最常見的綠毛峰,但品質卻不算差,相對於那區區六元錢的價格來說,完全是物超所值,怪不得這裡有那麽多本地人呢——成都的老一輩對茶館可是挑的很,環境、品質、價格,只要有其中一項不滿意,休想讓他們再來第二次。
說起成都這座城市,因為生活節奏緩慢、市民悠閑自得,自古以來就有“天府之國”的美譽。而茶館文化,無疑是成都最有代表性的民間文化之一。如果來到成都旅遊,不在當地的茶館裡喝喝茶,你的成都之行肯定會留下不小的遺憾。
然而,後世隨著成都逐漸變成一座舉世矚目的“網紅”城市,越來越多的遊客前來成都的各種“網紅”景點打卡拔草,成都的許多市井之地因此都變成了遊客聚集區,不僅消費價格跟著水漲船高,連成都從前的城市味道也變得越來越淡。
事實上,上一輩子楊鑄也來過成都好幾次,但每一次都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個所謂“網紅”的世界裡怎麽都繞不出去,那種不太真實和略帶浮躁的感覺,讓他其實對於成都的印象雖然不能說差,但卻也沒有找到那種想象中的感覺。
但此刻的青羊宮,才終於讓他感受到與前世印象中截然不同,但卻更加原汁原味而真實的成都——慵懶、悠閑、事不關己,好像整個世界都不願放在眼裡。
且不論這裡的茶水價格跟後世楊鑄在市區各種老茶館體驗過的那種動則數十元一杯的價格天差地遠,單說剛才那位老板娘——雖然來這裡喝茶的人不算很少,但人均消費真的很低,茶館面積更是頗為不小,要是普通的老板,看著這上坐率頂多只有35%的台面,早就急的恨不能使出渾身解數去招攬客人了,但是這位老板娘不但沒有一絲焦急不說,仿佛是嫌棄楊鑄等人打擾了她悠閑的午後發呆時間似的,對他們這幾位主動送上門來的客人渾然不見一絲熱切。
僅憑這一點,楊鑄就對這位老板娘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好感——不管怎麽說,在這個越加物質化的年代,沒有迷失在那些阿堵物裡面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
“對了,清漪姐,你抽到的是什麽簽?”身上的暑意褪去些許後,小丫頭一臉雀喜地看著萬清漪。
作為此行的主角,小丫頭在上香祈福後,很順利地抽到了一個上中吉,雖然並不是最好的,主簽辭上寫的那兩句“敬羞組豆嫣馨香,有祿有田祀事將;神祖格來福未艾,且歡番衍慶無疆。”也因為解簽的道士不在,導致她很是看不懂是什麽意思。
但是簽紙上【解】這一欄裡寫的那句“門閭昌,子嗣茂,名可成,財尤富;婚姻吉,訟不構,疾病痊,神祖佑。”卻是再直白不過了。
財富啊什麽的她其實真的沒怎麽在乎,但是“子嗣茂”這三個字,差點沒讓她當場興奮地尖叫起來。
要知道,道家的簽是由【主辭】、【注】、【解】、【詩】這四部分構成,其余三個部分固然會根據你所求的不同,有著諸多的搭配解讀,但是“解”這一欄,卻是直接呈現結果的——而且非常神奇的是,小丫頭求的就是子嗣,而這張簽紙的【主辭】和【注】、【解】三欄裡直接把這一點給寫了出來,由不得小丫頭不拜服。
於是乎……
小丫頭恭恭敬敬地跑到三清殿門口滿臉虔誠地摸了摸青銅羊的肚子後,就進入了傻樂狀態。
等到稍微平靜了一點,出於好奇,她迫不及待地詢問起自家清漪姐的簽辭來。
見到小丫頭臉上的雀躍,萬清漪笑了笑:“跟你一樣,是個上中吉的簽,看上去非常不錯;不過上面的簽辭我有些看不明白,等我待會去找了師傅解簽,又或者拿回去仔細研究一下後再告訴你。”
小丫頭聞言,略有些失望,但求簽這事非常隱私,既然自家清漪姐現在不想說,那自己也不好強求,畢竟這事有些犯忌諱。.
事實上,萬清漪撒謊了,她求到的簽並不是上中吉,而是上上吉。
只不過,與她想象的不同,小心疊在她兜裡的那紙簽辭,似乎與子嗣沒有多大的關系。
…………
第三十六簽。
丁已。
上上吉。
【主辭】:龍樓高時氣森森,畫省香爐出禁林;花有紫薇輝帝闕,絲綸閣靜契臣心。
【注】:凰閣龍樓,氣象迥別,畫省禁林,爐煙蘊結;紫薇輝映,身近帝闕,展布經綸,共勷(rǎng)休烈。
【解】:科名顯,爵位崇,婚姻吉,財利豐;訟得理,病不逢,家聲振,喜信通。
【詩】:身邊龍樓運已亨,況逢昌世慶承平;不愁遇合今番少,好把丹忱報聖明。
………………
這就是萬清漪拿到的簽辭。
與佛門雲裡霧裡的簽辭不同,道家的簽辭要直白的多,以萬清漪的文學修養,就算不去找解簽道士,也能把這一張簽辭解的七七八八。
說實話,見到簽辭的第一眼,萬清漪被嚇了一大跳——青羊宮的簽辭未免也太準了點吧!
其實在她求簽之前,小丫頭就已經把自己的簽辭分享出來了,小丫頭或許不太明白那張簽辭上的內容講的是什麽,她卻怎麽可能讀不懂?——簡單來說,小丫頭簽辭上通篇只寫了“運氣好”三個字,回想小丫頭的人生軌跡,這三個字簡直是她自打認識楊鑄後,量身定製的人生寫照!
如果說小丫頭的簽辭還有些和稀泥的成份話,那麽萬清漪拿到簽辭後,僅僅只看了主辭的那四句話,向來都是無神論者的萬清漪瞬間動搖了。
以她現在的身份和地位,絕對算得上一方風雲人物,絕對應得上“花中紫薇”這一句。
而事實上,她以一個普通的本科生,在短短數年裡成為華夏商家屈指可數的女強人,說到底,靠的就是楊鑄的培養和信任——與楊鑄的女人這個身份相比,她更為人熟知的卻是“楊鑄手底下頭號心腹”、“第一助手”這兩個身份,從這一點來說,她【信臣】的屬性甚至要多於【寵妾】的身份,主辭裡的寥寥數字簡直把她鎖的死死的。
而簽辭上的其余內容,無一不在明晃晃地表述一個信息——她以後會繼續大展拳腳,個人發展一帆順水;自己的父母和親戚也會因為自己的緣故大富大貴,簡單來說,就是把【事業有成、澤及家人】這八個字描寫的淋漓盡致。
事實上,就萬清漪自己的角度來說,這些內容與其說是在預測,不如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畢竟她現在已經是華夏的頭部人物了,用“事業有成”來形容她,一點也不為過;而她的母親和哥哥,也因為楊鑄關照的原因,早就不是當初的小人物了。
但問題是……
她燒香的時候,跟小丫頭一樣,求的只是子嗣啊,拿到這張通篇隻講事業和財富的簽辭算怎麽回事?
莫不成,自己這一輩子沒那個福分給自家男人生下一兒半女?
如果僅僅如此,那也就罷了,雖然很有些失落,但她跟小丫頭不同,對於懷孩子這事還沒有那麽偏執,反正自己工作這麽忙,沒孩子就沒孩子唄!
之所以不願意把自己的簽辭說出來,除了照顧小丫頭的面子,不想告訴她自己的是比她更好一級的上上吉之外,其實主要是由於簽辭的最後一句話。
不愁遇合今番少,好把丹忱報聖明?
這兩句詩,對自己個人而言固然是極好的,但是如果你仔細去品味的話,卻是頗有些意味深長啊!
想到這裡,萬清漪忍不住偷偷瞅了瞅自家男人,眼中露出一絲擔憂。
如果這是別家寺院簽上的內容,她大不了一笑而過,並不會放在心上。
但是,這可是大名鼎鼎的青羊宮啊!
結合了小丫頭和自己的簽辭來看,這裡求來的簽辭,簡直準到了有些邪乎的程度。
………………
而此時的楊鑄並沒有察覺到到萬清漪看向自己的那一絲擔憂,只是饒有興趣地催問自己的小舅子:“喂喂喂,小鵬,不要那麽小氣嘛,你求來的簽辭上寫的是什麽,趕緊說來聽聽嘛!”
司馬鵬一點面子都不給自家的姐夫,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把臉甩過去,一副不稀罕搭理他的樣子,旋即卻掏出自己的簽辭,跟小丫頭湊在一起,分享起簽辭上面的內容來——那副不準外人偷看的表情,像極了課堂上勾肩搭背的小團夥。
見到這幅做派,楊鑄自然知道這小子還在為了他姐姐的事情生氣,當下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事實上就算司馬鵬不說,從這小子現在那咧到了後腦杓的嘴巴來看,這貨求的肯定是姻緣,而且卦辭肯定不錯。
嘖嘖……瞧你那點出息!
好歹也是個超級大帥哥,平日你倒追你的女生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現在就為了一個姻緣簽樂呵成那樣?
這到底是娉婷那位小美女太招人憐愛呢,還是私下裡另有一番小手段,把這貨的心勾的死死的!
嗯?
等等!
瞧著這貨滿臉的春心蕩漾……你丫的該不會還是個在室男吧!
想到這,楊鑄頭上忍不住冒出一串黑線——白瞎了你這張皮囊了,二十好幾的人竟然還是個在室男,簡直是本世紀最大的恥辱啊!
鄙夷地悄悄朝著自家小舅子比了個國際通用手勢,楊大官人轉過頭來看向依舊有些走神的林可染:“喂喂喂,林大小姐,你求的是什麽簽?分享分享簽辭唄!”
被他這麽一問,林可染回過神來:“哦,你們求的不都是子嗣或者姻緣麽,我也跟著求了一簽——不過沒你們的好,只是個中吉而已。”
聽到這貨只是求了個中吉,楊鑄頓時來了興趣,雖然他不知道青羊宮是怎樣的,但是據他所知,其余寺廟為了討好遊客,裡面的簽大部分都是上簽或者中上簽,下簽少的可憐不說,就算是中簽也並不多——如果青羊宮玩的也是這台,那這位大小姐的手氣夠背的啊!
見到楊鑄一臉猴急地催促自己把簽辭拿出來分享,林可染下意識就把手伸向了腰間,只不過手才伸了一半,她想起簽上的兩句主辭,頓時停下了動作,只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該先把自己的簽辭拿出來瞧瞧?——看你在那上躥下跳的老半天了,也沒見你把自己的簽辭拿出來分享啊!”
小丫頭等人聞言,這才反應過來:“對啊,壞人,你的簽辭上寫的是什麽,給我們說說唄!”
見到自家的女人開始嘰嘰喳喳,司馬鵬那小子也在一邊起哄,楊鑄被吵的頭皮發炸,當下翻了個白眼:“就一個普通的中上簽而已,沒什麽好看的啦……得,你們先聊著,我出去找個地解決下煙癮,一早上都沒抽煙,憋死我了!”
說完,便一臉猴急地從解放包裡掏出煙和火機,一溜煙地跑出了亭子,隻留下幾人面面相覷。
“那個……好像這個茶館裡是可以抽煙的吧?”司馬鵬指了指另一桌兩位正在吞雲吐霧的大爺, www.uukanshu.net 有些莫名其妙地說道。
………………
離茶館約莫二十多米處的水泥路邊,楊鑄從綠色的鐵盒裡抽出一根小熊貓,點然後美美地抽上了一口,像極了一個餓了二十年的老饕。
瞅了瞅遠處打量了自己幾眼後就沒再怎麽關注的眾人,楊鑄這才把身子扭了過來,沉默了一會後,從包裡掏出了自己求來的那張簽紙。
他沒有騙人,這張簽的確是一張中上簽,只不過,與眾人想象中的不同,他求的並不是子嗣……
第八十九簽。
壬壬。
中上吉。
【主辭】:記得當年失志時,膽薪嘗臥畏人知;忽然前後改觀矣,兩下慮思悄轉移。
【注】:臥薪嘗膽,豪傑苦心;堅忍之力,貴乎不更;改觀一旦,變志移情;前後異轍,謀望難成。
【解】:科難顯,利難逐,病反覆,訟多累;謀望乘,防失意,婚雖諧,遠信滯。
【詩】:可惜當初用力堅,而盡緒思太相懸;有終鮮克身名敗,懸半未成莫怨天。
呵……
掃了掃這張不知道到底應該算是中上簽還是該算作下下簽的簽辭,楊鑄嘴角露出一絲古怪而譏諷的笑容,本想著就著打火機把這張薄薄的草紙燒掉,但想了想,還是把它仔細疊了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裡。
做完這一切,楊鑄宛如一個普通的本地遊客一樣,極為慵懶地靠在石欄上,一邊慢悠悠地繼續吸著手裡那半截小熊貓,一邊皺眉看了看已經變得有些霧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