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麽，咱們華夏的某些現象，在外人看來，是很有些難以理解的。比如……對於本國企業的歧視！”楊鑄搭著手，百無聊賴似的繞著大拇指。

………………

這二十多年來，華夏企業主們估計最深的感受之一就是……在國內，對於於外國企業;本土企業辦事反而沒有優勢，就更不要說華夏企業海外參股和投資的企業了(最後這一個大家想不到吧?)。

就拿華鋁參股力拓這事來說，失敗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我們把鐵礦石進出口貿易的主動權拱手相讓。

但如果我們反過來，對於華夏投資的海外企業向華夏出口商品采取優惠的關稅，並且優先采購的話，最終的情況可能就會大為不同。

而且關注過這件事的人都知道，當初的二次牽手之所以在國內有那麽多反對的聲音，很重要的一個借口就是“2009年鐵礦石價格沒有下降太多，可見即便華鋁成功入股力拓(第一次入股)了，也沒有起到什麽作用。”

天見可憐！

的確，2009年表面上鐵礦石價格沒有下降太多——但是那是各大礦業巨頭大幅度減產的結果，這種手段地產商都玩爛了好不好！有本事你等到華鋁獲得力拓的兩個董事席後，把大量的礦石產能釋放出來試試?

但如果華夏的礦石采購隻面向擁有華夏股份的某一家企業，讓這家企業吃飽吃撐，而對其他企業有歧視，隻給予其小部分進口配額、甚至不給配額，那麽就會有礦業企業巴結著華夏企業入股了。

同時，當初力拓那邊毀約給出來的理由也很扯淡，認為華鋁的入股價格低於當時力拓本身的市場價格——但凡玩並購的都知道，即使當時華夏入股的價格低於股票市價，但這幾十年來，定向發行低於市價打折的情況難道少了?這根本構不成毀約的理由好不好！

退一步講，即使只有三家鐵礦石巨頭，也足夠有華夏在它們之間利益博弈的空間——比如全球飛機公司只有兩家，歐洲的空中客車公司和漂亮國波音公司，壟斷情況更加集中，但是華夏也能利用空中客車來限制波音，在經濟上、在ZZ上都取得了不錯的收益。

………………

聽了楊鑄有選擇性的分析之後，白冬冬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這種政策性的大事，哪裡輪得到她來插嘴?

再說了，用這事來作為拒絕參合眼下這個項目的原因，也也有些勉強啊——誰不知道你楊大老板在海外是出了名的會作妖?只要有你在一邊護著，就算中間有多角博弈，但哪有那麽被動?

嗯?

不對……蕭牆之內?

想起楊鑄最開始說的那句話，白冬冬敏銳地捕捉到了重點……這位大佬的擔憂不是那些外部因素，而是某些人?

有些難以理解地咬了咬指甲蓋，白冬冬小心翼翼地看著楊鑄:“楊總，我不否認當下國內有一些不好的現象，但是……這可是戰略型的超大項目，那些人總歸不可能連最起碼的大局觀都沒有吧?”

大局觀?

楊鑄聞言，嗤的一聲笑了出來……跟那些家夥講人家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你得有多單純才能說出這話啊！

真要是有這玩意，當初某位姓胡的帝大高材生跟力拓魔都辦事處的那4名員工所做的破事，就不會發生了。

不過他自然不可能充當神棍，告訴白冬冬這些尚未發生的事情，但有些事情又必須通過白冬冬的嘴巴傳遞到某些人的耳朵裡，因此想了想，楊鑄決定從邏輯上著手。.

“所謂屁股決定腦袋，同樣的，要想弄清楚一個群體的態度，以及預見性地猜測他們將會采取的行動，就必須從他們的利益鏈這塊著手分析……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的吧?”楊鑄從桌子上的煙盒裡掏出一根自家兄弟派人捎過來的軟大福點上，悠哉哉地吸了一口。

白冬冬有些惡寒地看了他一眼。

道理雖然聽起來沒啥問題，但是……為什麽這話從你最裡面說出來就這麽別扭呢?

要知道，作為一個頂級商人，你在國內做的許多動作，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正常商人應該做的范疇，說你屁股坐歪了或許容易引起歧義，但說是商人裡面的叛徒，卻絕不過份！

就這，你還好意思說“屁股決定腦袋”?

不過這話借白冬冬一百個膽，她也是不敢在自家BOSS面前說出來的，當下只能做出一副傾耳聆聽的模樣。

楊鑄似乎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整理了下思路，說道:“眾所周知，在華夏，只有擁有鐵礦石進口資質的企業才能從事鐵礦石進口業務;”

“而負責鐵礦石進口資質審批的華夏鋼鐵業協會，從去年開始起，就對鐵礦石資質進行縮編(原本軌跡是2005年)——按照公開資料來計算的話，在去年以前，擁有鐵礦石進口資質的企業超過了500家，但到了今年，擁有這個資質的企業，僅有112家，遠遠少於國內鋼鐵企業的數量——這裡面還包括了諸如鑄投國貿這一類貿易商。”

“隨著對鐵礦石進口的管制越來越嚴格，造成的結果就是那些有資質的鐵礦石進口商手中最值錢的就是資質——既然資質來自權力，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能想得到。”

“因此，我們可以預料到的是，需要鐵礦石的鋼廠，只能找進口商代理，而支付的代理費用實際上是進口商倒賣的利潤——按照行業通行規則，鐵礦石進口商在進口價格的基礎上可以加價50%~100%再賣給鋼廠。”

“簡單計算一下，華夏現在每年進口鐵礦石的數量達到2億噸，交易額超過250億美元，在進口價格基礎上加價50%~100%後，就有上千億人民幣的利潤！”

“如此巨額的利潤由100多家擁有鐵礦石進口資質的企業分享，平均每一家企業都有幾十億的利潤，收益甚至遠遠超過了暴利的房地產開發商！”

“原本對於鐵礦石的交易管理越來越嚴格是一件好事，之所以要求進出口都有明確的客戶、要求鐵礦石進口合同備案製，就是為了杜絕倒賣行為——但是實際上，由於當下的規則並不完善，礦石進口企業有著太多對策了。”

“比如說……【壓單壓貨】！”

“所謂壓單壓貨，就是把上一年進口的礦石壓到下一年再倒賣給其他鋼廠，使中間產生一個巨大的時間差——這樣一來結算的價格就有了巨大的差別。”

“由於這些年來鐵礦石價格年年漲，進口商與鋼廠的結算價格也年年漲。因此，進口商將上一年進口的礦石壓到下一年交貨時，因為鐵礦石按照下一年的結算價格結帳，就可以大賺了——這種手法廣泛運用於國內的各種領域中，諸如普洱茶、翡翠等擁有強大升值潛力的行業，更是成為了常規操作，你不要給我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白冬冬聞言，有些心虛地吐了吐舌頭，事實上……她這隻菜鳥還真不知道國內有這種操作。

楊鑄見狀，哼了哼:“在這種模式下，鐵礦石談判漲得越多進口商賺得越多——所以他們有非常大的動力讓鐵礦石漲價;”

“鐵礦石和海運費一旦暴漲，手中的存貨按照暴漲後的價格結帳，進口商的一年可以獲得的總利潤甚至可以高達人民幣幾千億元——所以如果有功夫去各個大型港口轉轉，經常可以看到鐵礦石壓港的故事。”

“然而隨著這兩年，尤其是去年以來，漂亮國的經濟開始嚴重下滑，那些礦石進口商以及鐵礦進出口權的鋼廠的日子就有些不好過了，壓在手裡的鐵礦石如果下一年大幅跌價，如果還是按照下一年的價格去結算，他們的損失是巨大的！”

“嘿嘿，這種【損失】未必是真的虧錢，而是賺不到他們預計中的那麽多錢，但是對於他們來說，賺不到更多的錢，就等於虧錢，因此他們絕對是有著充足的鐵礦石漲價動機的——這個道理，你應該能明白吧?”

白冬冬表情有些難看地點了點頭，雖然楊鑄說的很隱晦，但她還是能聽出一些弦外之音——很多時候，那些利潤的派生價值，往往比錢本身更加重要。

楊鑄見她能聽懂，微微點了點頭:“采取壓貨的做法，那必然是有得必有失——在鐵礦石連年漲價的時候是年年大賺，但是一旦鐵礦石價格進人下跌通道，就是年年虧損了;”

“而很不幸，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漂亮國為了解決國內經濟惡化的問題，大放水就必然就在眼前，唯一的區別就是什麽時候放水罷了;”

“而更不幸的是，當今世界上任何一種大眾商品，其期貨價格都與美元匯率有著極為緊密的關聯，一旦漂亮國大放水，各種大宗商品的期貨價格必然大幅下下行，鐵礦石自然也不例外——屆時，壓貨的企業只能減少進貨消化存貨”

“但是，如果減少進貨，力拓等外商肯定不答應——你與人家簽署了【長協】，就是要保證進貨量，你不足量進貨就是違約。”

“在內外壓力下……你猜，某些人會不會與力拓等境外礦山通過【合作】來達成【諒解】?”

“比如，提供提供情報，雙方合力共同把進口鐵礦的價格提高高，用於換取力拓不追他們損失——要知道，華夏可是世界最大的鐵礦石進口國，一旦有龐大的【既定】需求量托底，漲價這種事對於力拓等企業來說，根本毫無風險！”

“嘿嘿，一旦鐵礦石漲價，對於這些手裡積壓著大量鐵礦石的進口商們，是重大利好！”

“《資本論》中有句至理名言——為了50%的利潤，它就能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F律！”

“哼哼，在壓單壓貨的模式下，鐵礦石進出口貿易中的利潤可是逼近100%呢——所以你猜，到時候會不會出事！?”

白冬冬聞言，頓時無言以對。

這兩天她好歹做了一些功課，自然知道對於那些礦石進口商來說，與其獲得的利潤相比，他們的投資和成本都可以忽略不計。

這些人的生意是利用鋼廠的資信來完成的，鋼廠向銀行擔保，銀行開具大額循環信用證，有關的款項在信用證上扣減，因此實際上不用投資任何資本——即使是銀行信用證的那筆不菲的開證費用，進口商也可以轉嫁給鋼廠;

也就是說，他們唯一需要投入的成本就是【交際成本】和【特別開支】！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 一旦鐵礦石降價，對於他們的風險簡直無可估量——如果鐵礦石到港後，進口商不立即向銀行贖單，而是壓單到下一年賺取差價，一般情況下銀行只在信用范圍內收取利息，但是如果鐵礦石的跌價超過了信用證的保證金，銀行最後平倉的話，進口商就真的要命了。

經濟損失其實反倒是其次，關鍵是這個鍋蓋子要是揭開，那就是一大堆人頭的事情了！

這種生死攸關的事情，別說那些人了，就算是尋常百姓，到時候也得拚命——難怪楊鑄說問題在蕭牆之內，不願意參合這事呢，原來根子在這裡啊！

………………

有些泄氣地垂下了頭，怔怔的發了一會呆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白冬冬忽然抬起頭來:“楊總，從剛才您的話來看……您似乎非常排斥鐵礦石的長協機制?”

楊鑄點了點頭:“沒錯，在我看來……在鐵礦石這一塊，咱們的戰略劣勢就源於這個長協機制！”

！???

長協機制不是被其余各國證實是穩定某些具有特殊價值的大宗商品價格最有效的辦法麽?

怎麽在你這，就成了咱們鐵礦石戰略劣勢的根源?

實話實說，要不是楊鑄的威名太盛，隱隱有封神的跡象，換成別人說這話，她絕對以為對方是個傻叉！

即便如此，此刻白冬冬依然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嚴重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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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原來的版本進小黑屋了，這一章做了一些刪減，不過，還是建議你們趕緊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