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堂裡,陶不語和薑禾相向而坐,面上都是眉頭緊擰,似有解不開的千頭萬緒。
陶不語手上的烤茶灌正咕嚕咕嚕的叫著,薑禾窩在靠椅上,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頗有些一唱一和的味道。
茶幾上的香爐升起嫋嫋煙氣,在空氣中不斷蔓延。這間屋子開了很大的窗,朝陽溜進來在地上慢慢傾斜,看似輕松愜意的場景,卻總讓人覺得哪裡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愁雲。
“上來的時候,我好像看到正陽回去了。”薑禾說著,不忘看一眼煮茶正酣的陶不語:“那樣子,估計是以後都不會再下塚了。”
“早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的,就是來的早了些,回頭我去他那裡說說。”陶不語並沒有什麽意外:“他大概還在怪我當年和四海山那邊妥協。”
“都十年了。”薑禾似是在回憶著什麽,空氣中彌漫著的香氣讓他勉強可以控制住心神:“原本以為那一次之後就會好些,不成想到,最後一個變成五個,五個變成十個。今年不知道又有多少可憐的娃娃要被送出去嘍。”
“老薑,換作是你,當年在我這位置上要怎麽做?”
“聽真話?”
“咱們幾個老頭子,還來什麽虛的?”陶不語有些沒好氣的回道:“都一把年紀了,誰還不了解誰。”
“最輕松的當然是什麽也不做,怎麽著也輪不到咱們這群老頭子出去。”
“你當真這麽想?”陶不語意味深長,似要看穿身邊這個老搭檔。
“老嘍,我怎麽想不打緊,打緊的是你怎麽想。”薑禾把目光緩緩移到案幾上的那兩卷竹簡,竹簡已發黑,但絲毫沒有破敗的跡象,上面時不時的湧現出一道道細不可查的金色絲線,像是走龍一般,讓人忍不住的想要打開,一窺究竟。
薑禾立馬移開了視線,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心神。然後看向陶不語:“當真要這麽做?”
“你覺得我們還有選擇麽?”陶不語沒有直接回答,但是已經給出了答案:“我何嘗不知道如何才是最輕松的,可是心裡難安啊?當年我們選擇和四海山那邊妥協,讓白衣入世,事實證明,我們錯了。這些年,白衣村遭的罪已經夠多了,若是再繼續這樣下去,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白衣村。”
“有是肯定會有的,沒了白衣,你叫這方外裡的修士如何修行?只不過啊,到時白衣村是什麽樣子就不清楚了。”
“所以,我才堅持要這麽做的,二卷金絲線,希望能換得白衣村一個機會。”
“老陶,你想的太簡單了。二卷金絲線,很可能換來的是白衣村的永不安寧。”薑禾躺在搖椅裡,眼睛空洞地望著屋頂:“如果上面那老頭說的是真的,咱們的做法屬於是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能不能後生就不清楚了。”
“那也總比什麽都不做的好。”望著茶罐裡已然沸騰的茶水,聽著薑禾的話,陶不語有些出神,陽光透過窗戶從地上慢慢爬到了他的身上:“原想著,孩子們出去歷練一番,也是好事。一年為期,可這一晃眼都十年了,出去的一個都沒有回來。我知道你說得很可能是對的,但是當初,咱們可是商量好了,十年為期,改變白衣的處境。”
“是啊,十年就這麽過去了。我就怕到最後,咱們什麽都做了,還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陶不語沒有接話,他給杯子裡添了些水,滿足的抿了一小口,念叨了句:“這世上,唯這清湯,最是解愁啊。
我這次,可是把陶禮都賭進去了。” “這才是我真正佩服你的地方。”
薑禾看向陶不語,似要說些什麽。可他知道老陶的脾性,決定了的事情旁人無法改變。
十年前,四海山那邊傳話,讓白衣村選一些資質好的白衣入世,在功法方面對世俗界進行填充和指點,他們七人迫於壓力,由老陶拍板,和四海山妥協。老陶和諸人約定,十年為期,扭轉乾坤。只是,十年下來,眾人根本沒把當年的約定當成一回事,唯獨陶不語初心未改。奈何在四海山這座大山面前,白衣村人微言輕,陶不語根本無力改變什麽,直到譚老頭給他指了一條路,他便瘋魔了一般,在那條路上一直走了下來。
千年一遇的機緣,豈是容易尋得的,那必須是初評便為高級的白衣,窮極一生才有可能遇見,而金絲卷可能一個時代也不會出現一次,其中艱難可想而知。白衣村現在一個高級白衣都沒有,執事堂的七人,初評全是中級,但是,陶不語竟然拿出來了兩部金絲卷。
“這些年了,一個高級白衣都沒有出現,上次出現的那個,費盡心思的瞞著,結果呢?凡是在下面有些機遇的孩子,不是失蹤就是夭折,你當真覺得那都是意外?山下那些惡鬼吃孩子的傳聞,也就嚇嚇無知村人。”
陶不語望向薑和,給他身前的茶盞也加了些水:“這些年送出去的孩子,全都是資歷好,有望來日升為高級的白衣,這是有人要斷了白衣村的希望。”
“唉。”見薑禾不語,陶不語歎了口氣:“這執事堂裡,如今也就你能和我說說這些。我看啊,四海山和上面的那群人,也是真的怕了,也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咱們這把年紀,有些事情看透就好,不必說破。”薑禾似要打住陶不語的話頭:“咱們已經老了,只能盡盡人事,事情最終會走向哪裡,不是我們可以掌控的,這次最多有一線之機,你不要抱有太大希冀,不然,我怕你到時接受不了。有時啊,我看你也是累的慌,你看老二老三老四他們幾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也活的好好的?”
“我呀,也想活的好。”陶不語無奈地笑了笑:“奈何看過了山上的風景,便覺得那山下有些索然無味了。”
“一輩子,很快便過去了,白衣做到咱這個位置,還奢望啥?你說的那些東西,都是山上那老頭告訴你的,咱們誰都沒有見過。”薑禾不想打擊老陶,可是也不想給他過多的希望:“咱們畢竟只是讀書寫字人,要說讀書寫字,那擱哪兒咱都不怕,可在那些修士面前,若不是咱還有些用處,你覺得這山上還容得下這群人麽?”
“他們啊,早就容不下了。這個你心裡比我明白。”
“咚咚咚咚!”
薑禾想要再說些什麽,恰巧響起了敲門聲。陶不語應了一聲,見來人並沒有進來,知是童塵,便起身朝著門口走去。
“這孩子,什麽都好,可惜是天殘,不然還能找人,看有沒有術法神通幫他治好。”望著陶不語起身去開門,薑禾悠悠說道:“像這般不方便,要不換一個得了,這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末等白衣。哎,對了,該不是你家那丫頭對這小子有意思吧,所以你把他留在身邊?”
“胡說什麽。”陶不語立馬打斷,他就陶禮這麽一個女兒,作為男人,他有時確實不知道怎麽和女兒相處,但對她的愛卻一分一毫不比別的父親少。
“那就好,若是選這小子,別說是你,哪怕是我也不答應。”
進來的果然是童塵,他如往日一般,把作夜分類歸結的詞條卷宗放在案幾上,等待二位執事的安排。
“沒有什麽特別的事吧?”陶不語拿起卷宗,準備大致閱覽一遍。
“和往常差不多,無甚特別。早上遇見七執事,他讓我轉達,從今天開始不再下通天塚。”
“知道了。”陶不語已經展開作夜童塵謄錄好的詞條,取出一副眼鏡戴上:“別說,這外面送來的什麽老花鏡還真的挺管用。找機會托人,給其他幾個老家夥也一人弄一副。”
“一天到晚都是這點事,四海山就沒人和外面說說?哼,你看看。”他轉向薑禾,把那滿是詞條的竹紙遞了過去:“《不動山訣》、《行天道法》,我倒是想給他們,省的天天跑來聒噪。”
陶不語嘮叨完,又對著童塵問起來:“還是天天都下去?”
“是的。”
“可有什麽收獲?”
“一無所獲。”
“也難為你了。”對於童塵地回答,陶不語沒有什麽意外:“真要不行,也別太強求,咱通天山上,凡事最講的還是機緣。”
“怎麽樣?可有什麽特別的。”和童塵說完,陶不語問向薑禾。
“川城。”薑禾收起竹紙,放到案上:“前兩日便問了其他幾人,都沒聽過這通天塚內什麽時候有一門功法叫《和光術》。 ”
“這事我知道。畢竟,這麽些年,外面也就川城還算仁義。為這事,我還特地讓人翻了山上的記錄,又找了四海山那邊,讓他們請示長老院,結果一無所獲。長老院那邊許是覺得理虧,這麽多年,川城可是一次要求也沒提過,這第一次就來了這麽一出,總歸是不好看。所以,讓我們想辦法做些彌補。咱們能做的,無非就是弄點其他的分給川城。”
“弄點其他的倒不是不行,可是每年一共也就放出去那麽點功法,川城一直都不參與分攤。要是這回多給他們些,那其他上城免不了就要有損失。”
“你明白就好。”陶不語皺了皺眉頭:“也不知道那群老家夥想什麽。”
薑禾不言,陷入沉思。
最終,還是陶不語打破沉默,不過,他是問立在一旁的童塵的:“小童塵,如果有一件事,你明明知道是錯的,卻不得不做,你會如何?”
聽到老陶的話語,薑禾顯示一滯,然後也看向童塵,饒有興趣。
“知其不可而為之。”童塵沒有猶豫,直接給出了答案。
“嗯,沒什麽事,你便出去忙吧。我和薑執事還有事情談。”
童塵看明白了陶不語的話語,微微頜首,退了出去。
“還是年輕好啊,都不要考慮的,就給出了答案。”待到童塵關上門後,薑禾看了看桌上那兩卷遊走著金絲的卷宗,不免感歎了一句。
陶不語並未接話,只是暗自思忖:“既然你也這麽認為,日後,應該能明白我的苦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