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老頭正悠閑地坐在隔壁的登記室裡，閉目養神，童塵到他面前的時候，他也沒抬頭:“這麽快就找到啦?自己登記一下吧。”

　　童塵彎下身，用手輕輕點了點老人的膝蓋，譚老頭這才睜開微眯的眼睛。童塵和他在通天塚內碰過不少面，但每次都是點頭而已，除了拿書登記，幾乎沒有交流過，對他印象隻停留在四個字“風燭殘年”。

　　“忘了你這娃聽不見，也沒法說。”譚老頭打了個哈欠，伸了下懶腰，不緊不慢:“旁邊有筆墨，老頭子看不懂手語。”

　　童塵取來筆墨，開門見山:“老先生，可知蘇白依的生記存於何處?”

　　“蘇白依?”譚老頭若有所思:“哪個蘇白依?這屋子裡姓蘇的白衣可太多了。”

　　“十年前的那位。”

　　“那位啊。”本來已經準備起身的老頭，看到紙上的幾個大字後，又靠進了椅子裡:“你要他的作甚，又看不了。”

　　“勞煩先生，他是我摯友，睹物思人。”

　　“這樣啊?那孩子走的時候才十二歲吧，屁大的年紀能有啥摯友。”譚老頭一副不屑表情，直接就是一頓懟:“再說，那孩子都離開十年了，你怎麽到今天才想起來睹物思人。”

　　“那我再想辦法。”一席話說的童塵無言以對，他最不擅長的便是這嘴上功夫，見老者如此這般，便轉念要走，作勢放下筆墨。

　　“唉，你幹嘛?”見童塵轉身要走，譚老頭立馬起身攔住，那動作靈活的完全沒有了風燭殘年的樣子:“你這小子真無趣，怎麽一點不經逗呢?這萬事都好商量不是麽?”

　　“你是不是真和那家夥很熟啊。”見童塵不動，譚老頭又換了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只是怎麽看，童塵覺得都有些為老不尊的味道，完全沒有了之前點頭之交時的印象:“生記這東西，可不是熟悉就能看的。”

　　“既然留下來了，自然是希望有人看。”常年謄錄，寫起字來，童塵的速度很快，他沒有和老人多說什麽。

　　“好像是這個理。”譚老頭不知從哪摸出來一支旱煙杆，不急不慢的點起了火來，深深吸了一口，仿佛進入身體裡的是這世上最美妙的東西:“你對那孩子了解多少?”

　　“不多，如水之交。”

　　“字，極好！”譚老頭沒有接童塵的話，而是對他的字做出了評價，邊說邊嘖嘖，還不忘搖晃著腦袋:“字如其人，一看就是老實人，你對這通天塚了解多少?”

　　“止於藏書。”

　　“那已是很了不得了。”譚老頭豎了豎大拇指，又問:“那你對老頭子我又了解多少?”

　　“一無所知。”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譚老頭一下子放心了不少，輕輕地舒了口氣:“熟人做生意，太坑。還是一無所知的好，講起價來，心安理得。”

　　“老頭子剛才問了你三個問題，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欠人東西，所以呢，你也可以問老頭子三個問題。不過，老頭子是不會直接告訴你蘇白依的生記在哪裡的，那個是生意。現在，你有什麽想問老頭子的可以盡管問了。”

　　童塵想了想，除了蘇白依生記，還真沒有什麽想知道的。他本就不關心別人的事情，只能搖了搖頭。

　　“咦，你是真不了解老頭子啊?”譚老頭似有些失落:“罷了，等你以後有想問的，再問吧，老頭子先欠著。”

　　“接下來，咱們可以談生意了。”說到生意，譚老頭的精神立馬高漲起來，

手中的煙杆也吸的更暢快了。　　“了卻平生，這屋子名為了卻，存的都是往生白衣的生平所歷，那小子一看就是貴人多福之相，放在這裡多不吉利，嘿嘿。”譚老頭滿臉瞧我考慮得多周到的神氣樣，似是在邀功:“我早早就給他收了起來，你真想要?”

　　“當然。”童塵點頭。

　　譚老頭並不說話，只是望著童塵，一臉賊笑，露出滿腔豁口的黃牙，原本就擠在一起的褶子，顯得更是親密無間，不分不離。見童塵只是望著他，一臉漠然，他又“嘖”了一聲，收起笑容，皺起了眉頭，一陣上下打量，盡是嫌棄，似是在說“這人莫不是傻子吧，都說了是生意，怎麽還沒反應呢?”。最後把右手伸到童塵面前，食指和拇指使勁搓揉起來。

　　看到譚老頭的反映，童塵豁然開朗，但是卻沒有直接取出錢袋，而是在紙上寫下:“多少”二字。

　　“嘖。”似乎從沒遇到過這麽不懂事的家夥，譚老頭提高聲線回了句:“再多也不算多，再少也不嫌少。看你心意。”

　　童塵也沒在乎譚老頭的反應，在錢袋裡翻找了半天，最後取出幾枚銅錢。

　　“打發要飯呢?如水之交?”看到童塵塞到自己手上的銅板， 譚老頭一臉震驚，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小子，你會做事?”

　　看到譚老頭的反應，童塵露出不解的樣子，只是用筆墨寫下:“再少也不嫌少。”

　　“老漢認栽，說話算話。”譚老頭此刻就像是吃了黃連的啞巴，本是說句客氣話，不想被人當真了:“跟我走吧！”

　　譚老頭走在前面，背著的手緊握旱煙杆，佝僂著腰身，原本就瘦矮的身軀此刻顯得更加弱不禁風了。剛才的短暫接觸和交流，讓童塵對他有了重新的認識，這個自己一直未曾注意過的老者，絕不是外表看起來的那麽毫不起眼。一路上，譚老頭都是大搖大擺的模樣，頗有些此路是我開，留下買路財的氣勢，童塵在山上的白衣身上，似乎還沒見過這樣的氣場。

　　“剛才你說，對這通天塚的了解止於藏書，那接下來老頭子帶你走的路可要看好了。”才走沒幾步，譚老頭便轉過身來，對著童塵提醒道:“不然，回頭問老頭子，可是要另收費的，或者你也可以從老頭子欠你的三個問題裡扣也行。”

　　通天山的主殿，實際上是一個圓形的建築群。內裡錯綜複雜，廊巷眾多。往往是一院套一院，一房通數房，至於天井、機括之類更是無法說清。莫說白衣新人，饒是上了年紀的老白衣，在內裡迷了路也是常事。塚內的白衣多數都是分片履職的。

　　“說來也是奇怪，最近怎麽這麽多人來找生記?害得老頭子也沒個休息。”見童塵沒有反應，譚老頭調頭繼續往前，時不時還冒出兩句言語，不知是無意還是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