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老柳樹下的木板路上,稍一抬頭,就可看見通天山的全貌了。在外人看來,通天山是孤零零的一座山,只有進入其中的白衣知道,那些都是假象,真正的通天山,是在雲層之後,懸浮著的七座山體。不過,誰又知道白衣看到的是真是假呢。
每座山體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符,不同時代,不同風格,像是七座巨大的石碑,漂浮在雲層中,形成撼人心弦的碑林景觀。
執事堂曾經想要把山體上的字符謄錄一遍,集中起來研究。卻發現工程過於浩大,僅僅依靠白衣,根本無法完成。便向四海山求助,四海山也樂於事成,想著破譯出來,說不定又是個了不得的機緣。不想,原本還憑虛馭空,浮在半空的修士,在盯著山上的字體觀看之後,立馬搖搖欲墜,墜下山去,密密麻麻如雨落。
事情最後不了了之了,四海山損失慘重,參與的修士多數修為跌落,道心蒙塵,這讓修士們對通天山愈發敬畏。
快到升降梯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個身影,七執事陸正陽。
陸正陽是七位大執事中年紀最小的,面容卻最為蒼老。明明只有不惑之齡,面上卻是一副枯槁。唯獨那雙眼睛,不和面容一般見識,生的炯炯。
七位大執事中屬他最為不苟言笑,如非必要,幾乎不見他和執事堂外的其他白衣有任何來往,平日裡見到他也都是形單影隻,就像此時這般。
童塵常在執事堂走動,唯獨對這位七執事不甚了解,幾乎沒什麽接觸,印象裡他們也沒說過幾句話,但童塵對他頗有好感。
蘇白依離開方外的時候,童塵雖然不在現場,但當時的情況已經被無數人口口相傳過。據說,鄭月半甚至根據當時的情況寫了本小劇,留在見山書舍裡,供人覽閱。
那時的陸正陽還不是這般枯槁形容。四海山來接人,大執事陶不語避而不見,其余幾個大執事都是搗漿糊,唯獨七執事陸正陽義正詞嚴。
“身為修士,困境面前,你們不思迎難而上,披荊斬棘,卻把毫無修為的白衣送出去講和,就不怕道心蒙塵麽?”陸正陽滿面怒容,就差沒有罵出髒字了:“你們知道他們出去後要面對什麽?你們這是讓他們出去送死!”
“迂腐!”四海山那人,居高臨下,眼中滿是譏諷嘲笑:“你們白衣本就是為修士做嫁衣的,到了世俗界,只會更受尊崇。”
“尊崇?”陸正陽反問道:“且不說白衣不能修行,出去後相當於一部移動的功法,如何自保?在這裡才享有的異於世俗界常人的壽元,離開後會不會生變?”
“書生就是書生,想的多做的少。”
“憑你們的實力,還會忌憚世俗界的修行者,說出來誰會信。不過是小人伎倆。殺了小的......”
“住口!竟敢妖言惑眾!”男人倨傲,見陸正陽竟然拿流言說事,神色裡突然多出了一絲陰狠。
這些年,白衣村一個高級白衣都沒有出過,方外裡早已是流言四起,說是:出現具有天賦的白衣是不祥之兆,四海山明面上各種辟謠,但私下裡,只要出現高級白衣,便會鐵腕手段,斬草除根。
“也不怕告訴你們,在修士眼裡,白衣不過就是奴仆。雖說你們能入通天塚,能得機緣。四海山也會時不時的給你們一些甜頭。可是奴仆就是奴仆,別給了你們三分顏色,就忘了身份!這方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廢物,多一個或是少一個白衣誰會在意?送幾個出去,至少也算有點用處。”
“哦,對了,你剛才說到壽元,恰巧我這修的一門指尖功夫,喚做指點江山,其中有一招名為寸光陰,老東西你讀書萬卷,想必也清楚。修煉至今,也未曾有機會施展過,你想不想試試?”那男子五指舞動,面上笑容扭曲,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特別高興的事情:“就一下,你就能知道他們離開後會怎麽樣了。”
說完也不等陸正陽反應,男人周身空間一陣波動,消失的同時,赫然出現在陸正陽的面前。修行人的一分一秒,到了白衣眼裡便是時間不曾流逝過一般。
指尖輕點,劃過陸正陽的面門。一時間,似乎有什麽東西從陸正陽的身體裡悄悄流走了。
“手下留情。”其他幾位大執事異口同聲,話音才落,那男人已是在蘇白依身後,遲了。
蘇白依冷漠的看著男人,不見翩翩少年模樣,眼中甚是不屑,他瞟了男人一眼,便轉身看向遠處它方,不疾不徐,娓娓道來:“下三境,入門。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對陸先生出手。”
男人饒有興趣的看著少年,聽他在那若無其事的說著,眼中有些玩味,似是見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
“修真九境,好比攀山。下三境入門,屬於開門見山,知道了前面有座山在那裡,但是到達山腳卻有很長的路要走。出門前也要做好萬分準備,準備充分才有可能在日後爬上山頂,而這準備即煉體境,練得是體魄,是為修行之基礎,下三境第一境;出門後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沿途路上,花枝招展,難免不被誘惑,分神走心,而這下三境的第二境即入定之境,定的是精氣神;下三境第三境:破立,山腳近在眼前,馬上就可登堂入室,扶搖直上,眼前卻出現閑人止步,禁止攀爬,你是進是退?退則破,進則立,破的是紅塵過往,世俗濁氣,立的是無畏之心,精誠之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在這一境折戟,無緣入室登堂,邁入真正的修行之途。”
“中三境便是登山,分及第之境,相當於到了山腳,摸到了門檻,修行之途算是小有所成;而後不惑之境,登山之路注定不易,難免踟躕不進,猶豫不前,若不能踏入不惑,則道阻山崩,止步不前;這中三境的最後一境是為知命,知道自己要去哪,上到什麽高度,能知命已是大成;”
“上三境方為登頂,第一境陸地神仙,算是凌絕頂,可覽眾山小;第二境天人,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第三境:歸一,此境通天塚內並無記載,想必可望不可及。”
蘇白依侃侃而談,風輕雲淡。他望著四海山來的那人:“你只不過下三境的入門階段,入定還未完全定,剛剛出門,還未走遠。若想要境界提升,必要來通天塚求取機緣,而整個通天塚沒有一個高級白衣,大執事級別僅僅只有七名。一時興起,為了彰顯,你得罪了一名大執事,相當於得罪了所有白衣,實為不智。恰恰你又是入定未定,經此一事,怕是此生入定無望。”
四海山的男人是越聽越驚,臉色變換,眼中早已不見之前的玩味。這個少年看似少年模樣,說起事情來頭頭是道,對修行的理解更是透徹精辟,能被相中送去世俗界,也不難理解,但他並不願意承認少年所說,依舊色厲內荏:“一個螻蟻,也配教訓我,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收拾?”
“如果事後你能擺平四海山和世俗界的話,大可試試。”蘇白依毫無懼意,眼中甚至還有嘲弄。
“哼!別得意,到了世俗界看你還能不能再這樣伶牙俐齒。”說完,男人陰險的看著陸正陽,陸正陽隻感覺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但似乎又發生了些什麽。
“指點江山,下三流的功法而已。”白衣雖不能修行,對各種功法卻是再熟悉不過,蘇白依在這方面更是見長:“你這所謂寸光陰,若是運氣好,一個末等白衣也可在通天塚內尋得。想要解開,又豈是難事。”
說完,蘇白依轉而面向陸正陽,規規矩矩的行了個學生禮:“蘇白依自幼孤苦,得幸拜於通天山。今未有咫尺之功, 卻累及先生受辱,此非白依本意。他日若有機緣,得見先生,願拜為師,執筆研墨,以報先生今日仗義之恩。”說完他便隨那男子離開,消失在了天際。
自那之後,陸正陽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了下去。正如蘇白依臨行前所說,指點江山名字聽起來霸道,終不過是下三流的功法,若想解開並不難,以陸正陽大執事的地位,尋一個修士幫忙,不在話下。其余幾位大執事也不止一次的幫他找過人,但都被他拒絕了。他說要留著這幅面容,告訴自己曾經發生的一切,也提醒每一位白衣,居安思危。
只是,蘇白依之後,白衣被四海山送去世俗界的情況並沒有因為這一插曲有所緩和,反而愈演愈烈。到最後,人人都已麻木,覺得白衣入世,不過是換個地方生活,陸正陽也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
似乎感覺到了背後童塵的目光,陸正陽放慢了腳步,回頭望了望。
童塵曾聽到五執事薑禾和大執事陶不語的對話。
“老陶,你說這世間什麽最重?”
“當然是責任。”陶不語不假思索,給出了答案。
“以前,正陽也是這麽說。那事之後,他說這世間情義二字最重。這次我又問他,你猜他如何說?”
“怎麽說?”
“他說這世間唯心思最重。”話畢,薑禾和陶不語都陷入了沉默。
二人一前一後進入了升降梯。
陸正陽踏上升降梯的一瞬,廂房明顯的晃了一下,升降梯內的鄭月半和顏高皆是不穩,而陸正陽似是沒察覺一般,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