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點還算早，路上卻也有不少準備上山的白衣了，大多都是睡眼惺忪的模樣，許是昨日的功課還未做完，想著趕早去補一補，今日便可早些結束。

　　整個白衣村，大概有七千多名村民，白衣一千三百四十九名。在白衣村的歷史上，這個數，算是絕對少的。

　　白衣內部也分等級，最高級的有七名，組成執事堂。在外都稱大執事，實際上排位也分先後。其次是高級白衣，目前，整個白衣村一名高級白衣都沒有。再次，便是中級白衣，昨夜在通天塚內謄錄卷宗的一眾白衣，都是中級，總共二百三十七名。最末的則是像童塵這樣的普通白衣。

　　如何劃分白衣最初的等級，要看他們第一次進入通天塚後，帶出的是什麽等級的物件。

　　若想提升等級只有一個途徑，謄錄自己從通天塚內取出的功法卷宗，旁人替代不得。末等白衣最為可悲，他們在通天塚內往往什麽機緣都取不到，無法通過謄錄來提升自身，只能永遠停在最末等。所幸，多數白衣並不看重等級，因為那隻代表著，對於修士，他們具有多大的價值。

　　通天塚，用大執事的話說，是這世間最複雜、最奧妙的算法。

　　它收錄著從古至今，這世間出現過的所有修行法門，它甚至可以隨著時間的流逝孕育出新的功法。它無時無刻不在轉動，每分每秒都在變化。除此之外，通天塚的上部也存放著自古以來，白衣們記錄的諸多人物生平，奇聞雜事等，這一部分所有白衣都可隨用隨取。

　　對於修行的人來說，通天塚是這世間最寶貴的財富，是通天的階梯。偏偏，凡是能修行的人，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根基，都無法進入其中。若有修士不信，硬要進去闖一闖，輕則道心破碎，根基全毀，重則魂飛魄散，一命嗚呼。

　　白衣們都是方外裡天生被認定無法修行，不能成為修士的人。這一點，他們甚至不如白衣村裡很多不是白衣的普通人。那群人當中，很多是沒有機會，沒有資源，根基淺，或者僅僅是怕吃苦，不想修行，但白衣卻是實實在在的無法修行，哪怕逆天強修也不會有任何道果。正因為此，他們能進入到通天塚內部，不受任何影響。

　　替修士下到通天塚，拿到機緣，便成了白衣們存在的理由。而回報則是，修士們會拿出一部分資源給養白衣，並保護他們。可惜，白衣們進入到通天塚內部後，會被傳送到哪裡，取到什麽功法，誰也無法乾預或是提前知道，全憑機緣。

　　在方外的世界裡，但凡是被認定無法修行的人，一出生便會被送來白衣村。

　　每個白衣在八歲的時候，都會首次進入通天塚內部，然後根據他們帶出來的功法等級來決定白衣的品級。

　　童塵第一次進去後，什麽也沒有帶出來，所以他成了最末等的白衣。正常情況下，末等白衣在通天塚內的職責主要是處理各種信函，記錄方外裡發生的各種大小事務，清掃以及協助其他中級白衣，有點相當於世俗界的史官之類。童塵的運氣很好，不知為什麽，被大執事陶不語相中，留在執事堂幫忙處理些雜務。

　　從之語齋到集市上，有一段距離。走慣了，也就還好。哪個拐角，什麽節點，遇到什麽人，說什麽話，童塵早已爛熟於心。

　　出門沒多遠的拐角處，有一方老木板搭起來的雨棚，路過的時候，童塵總會放一些之語齋裡的吃食，說不定村子裡的流民，無家的孩童在饑餓的時候，就能一飽饑腸。

　　搖頭晃腦的白衣童稚會在看到他的時候，歇下來道一聲:“先生好。”

　　洗衣晾曬的成熟美婦免不了歎一句:“多俊的兒郎，可惜是個耳不能聞，口不能言的殘疾。”

　　“新鮮的酒釀，來一碗不?”挑擔喊賣的老嫗總要不死心的問上那麽一遍。

　　早耕初回的漢子擦肩而過，只是憨笑。閉目養神的大爺對路過的行人，充耳不聞。

　　巷頭弄尾免不了跳出幾隻野狗野貓，一陣吠叫。

　　市集上這個點都是叫賣聲，白衣們也要吃喝拉撒，一些懶散慣的或是老油條，多半這個點還在談買談賣，遇到同樣身著白衣的，無論識不識得，都要打聲招呼問聲早。

　　穿過村子裡唯一的市集，是一片桃林，綿延不知幾許，常年花開，不見四季，似乎要將村子裡的市井濁氣與通天山隔離開來。

　　桃林一過，通天山便近在眼前了。山體極陡，四面都像是被刀劈過的一般，絲毫沒有下腳之地，不過，這都是外人所見。

　　距離山腳還有百米的距離，就可看見一面巨大的方形石牆，明顯是人力所為，上面用狂草寫著:“閑人止步。”四字隻佔了石牆不到一半的位置，後面似乎原本還有些什麽字，但被人削除了。

　　石牆下偶爾會有一些衣不蔽體的孤寡鯤老，希望上下山的白衣路過，可以施舍些碎銀或者別的什麽物件，好拿到村上換口填飽肚子的吃食。

　　白衣們多數都是視而不見，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見了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況且白衣那點俸食，除非是在通天塚內得了什麽好的機緣，否則也只夠偶爾打打牙祭，填飽肚子。若是有人對此質疑，白衣們就會若驚若恐的答道:“獨善其身。”

　　山體上懸掛著十來條粗黑的巨大鐵鏈，像是巨蟒一般，從雲層垂落而下。每逢日照，鐵鏈的有些角度就會折射出刺眼的光。

　　鐵鏈上全部都拴著用老榆木和精鐵製成的廂房，不大不小，足足可以容納五至六人。機括啟動的時候，鐵鏈摩擦在山體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白衣們上下山乘坐的就是這種升降梯，類似這樣的升降梯，僅這一處，就有十余部之多。

　　早上才被老漢折磨了一通的鄭月半此刻也在上山白衣的隊伍中，時辰尚早，上山的白衣還不多，他們這一部升降梯上，除了童塵，只有鄭月半以及和他常年廝混在一起的一個瘦高白衣，名喚顏高。待到三人站穩後，童塵啟動機括，升降梯開始緩緩上移。

　　“你聽說了麽?”鄭月半對顏高說道:“這次幾位大執事親下通天塚，據說取到了二部千年未遇的機緣。這下我算是安心了，不然怎麽向四海山那邊交差哦。”

　　“猴子！別亂說。”顏高望了望身後的童塵，小聲道:“咱們昨夜都是一起離開的，你從哪裡聽的小道消息。還有，在末等白衣面前，拉拉扯扯的，像什麽樣子。”

　　“哎！吆！喂！竹竿！你還真把中級白衣當個身份啊?”鄭月半望了望身後的童塵， 對著他咧嘴笑了笑:“塵兄，早啊！”然後轉身繼續和身邊的青年說道:“別說咱們了，就算是七位大執事在人家四海山普通修士面前，也什麽都不是。人家隨便動動手指頭，就能毀了整個白衣村。”

　　“你小聲點會死啊?”竹竿壓抑著聲音，略帶沮喪。

　　“真是服了你了，他一不能聽，二不能說的，你擔心什麽呀。”說完，鄭月半又扭頭對童塵露出了一個友善的微笑。

　　“千年不出世的機緣是這麽好取得?你聽誰瞎說的。”

　　“這個你可甭管，我那見山書舍你以為白開的呢?”鄭月半一臉得意。

　　在白衣中，從哪一方面來看，鄭月半都不算出眾。心不夠靜，紙上功夫亦不見長，咬文爵字吃不透，筆頭也不曾爛過，記性更是好不到哪去，膽魄這東西誰提他和誰急，真要說一點，那就是腦子活絡，不像很多白衣，條條框框，一板一眼。

　　在多數白衣還掙扎在溫飽線的時候，他就在集市上開啟了書舍，名曰“見山”。

　　見山書舍售賣從通天塚上謄錄出來的奇人異志，雜文趣談。當然，這些都是通天塚允許外傳的書籍。普通人也最愛這種易懂通俗，野史笑聞。

　　從白衣到闊綽戶，鄭月半花的時間很短，偏偏讀書人言傳身教，金錢糞土，即使心裡是羨慕的，嘴上卻是“士、農、工、商”，把商排在了最末，很不待見。久而久之，甚至傳出他之所以能開的起書舍，是因為四海山的鄭大管事和他有一層說不明道不清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