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書局位於川城商業中心的一座商場裡,商場裡盡是吃喝玩樂以及高檔奢侈品消費的地方,書局開在這裡顯得有點不搭。
整個商場一共七層,書局位於第六層,入口很是隱蔽。
或許是為了節省空間,入口很是狹小。門頭設計也不醒目,如果是第一次來,即使有導航,也不一定能找得到。
進入後,才發現整個書局佔地面積很大。
書局分為上下兩層,全部擺滿了書架,書架上的書分門別類,擺的齊齊整整。合適的位置上,間或擺放著膝蓋高的固定軟皮長凳,方便只是翻閱並不購買的客戶,可以坐讀。此刻,不少長凳上都擠滿了學齡的孩童,一個個蹭書蹭的津津有味。
靠裡的位置,被專門隔開,開辟成了獨立的一片區域,經營著複古風的茶飲。
下午的這個時間點,零零散散的也坐了不少客人,一邊喝著茶水,一邊看著書,好不愜意。
茶飲區裡有個小年輕,戴著黑框眼鏡,佔著整張桌子。他面前擺了台筆記本電腦,正專注的看著一堆稿紙,劈裡啪啦的敲打著鍵盤。
書店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擠了接近十個店員,全部古服裝扮,白色衣衫。一個個眉清目秀,頗有些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樣子。
他們是書局的特色,剛開始的時候,不知吸引了多少青年前來拍照打卡。
老板實在受不了日日來打卡,卻不買書的人,直接貼上告示,禁止拍照。可即便如此,還時不時有人過來裝作不知的樣子,拍了又拍。
懂行的人一看這書局的位置,店員的數量,就知道,這老板肯定家裡有礦,不然這血虧的生意怎麽也不可能維持下去的。
“小先生,我看了這麽多年的玄幻網文,你的絕對是所有裡面寫的最逼真的。”
靠近網文區的一張茶飲桌上,五六十歲的中年男人,留著一頭板寸。雖然已經半百,精氣神卻相當抖擻,一眼看上去,像是個搞學術的。
此刻,中年男子一臉正經嚴肅模樣,略帶些不好意思,他望著對面明顯還是大學生樣貌的青年,左一個小先生右一個小先生的喊著:“你想象力簡直太豐富了,筆下的那些道法神通,簡直就像是真的一樣,看完後,我都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像書裡那樣,修行得道,成為一方大能。”
“尤其是你新開的書,《白衣往事》,怎麽可以那麽真實。”
他不顧對面青年的反應,自顧自的說著,像是在朗誦一般:“第一次看了你的書後,我就決定一定要過來拜訪拜訪您,沒想到你本人這麽年輕。”
“對了,你這書店是不是因為《白衣往事》才開的?”
“你是怎麽找到這裡的?”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十年前離開方外,入世的蘇白依。
在世俗界待了將近十年,期間種種,常人不知,但若是方外裡的熟人出現在他面前,定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變化。
“不是小先生您自己在網上告訴我的麽?”
“我?”蘇白依聽到男人的回答,轉身看了看不遠處正在敲打鍵盤的小夥子,眼中似乎有一股殺氣,不過他隱而未發。
小夥子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眼光,回頭望著他笑了笑,聳了聳肩,蘇白依不予理會,只是轉向面前的中年男人:“見你也見過了,沒事的話我要繼續寫書了。”
“是這樣的,我想和你深入探討一下你書中的一些情節設定和技能描寫。”
“我沒空。
” “沒事的,你先忙,我有空,我可以等。”中年男子不依不撓。
“那你等吧。”蘇白依很是冷漠,來到川城後,如非必要,他幾乎已經不和世俗界的人接觸了。
他也不管身旁的中年男子,拿起筆墨和稿紙,準備動筆。只是這筆墨還未落下,男人的話就如放鞭炮般炸來。
“你是怎麽想出來寫這麽一本小說的?”
“書裡面那麽多功法技能,你是怎麽描繪的那麽逼真詳細的?我甚至相信你親眼看過有人使用過那些術法神通。”
“你怎麽看待現在網文裡的各種修仙體系?”
問題一個接一個。
蘇白依抬頭只是忘了男人一眼,並不說話,男人這才很識相的閉上了嘴。
研墨,潤筆,他一如往常,開始奮筆疾書起來。
入世十年,他還是沒有學會用電腦打字。自從第一次用過電腦之後,他就對電腦產生了心理陰影,堅持用筆墨。
那次是在網吧裡,他想去體驗體驗世俗界的新奇玩意,就到網咖開了台機子。弄了半天,還是身旁的人幫他開了機。
好不容易登錄,進了界面。面對眼花繚亂,完全不知如何操作。恰好此時,桌面彈出來一個廣告,他不小心就點了進去,電腦裡便是滿屏的不可描述畫面。
蘇白依一臉癡傻樣,緊接著就是慌亂。
他學著旁邊的人,胡亂按起了鼠標,不想,電腦直接死機了。
屏幕卡頓在了不可描述中的不可描述。
“姑娘,這個要怎麽弄?”他硬著頭皮,無奈的戳了戳旁邊機位的女孩。
女孩也是見過世面的,盯著屏幕看了半天,面上全然沒有任何反應。專注著做各種嘗試,然後看了眼臉上只剩下血色的蘇白依:“要不,你冷關吧。”
“冷關?”
女孩瞅了眼蘇白依,然後,用手長按住了開機鍵。
自此之後,蘇白依就和電腦斷了塵緣。
“天啦,小先生,你都是這麽寫書的?”
落筆才寫兩個字,男人直接驚呼起來,一臉的不可置信:“這字寫的真好!可不可以給我寫幾幅字?”
蘇白依這次沒有不理,抬頭望向男人,眉頭緊鎖,突然又舒緩開來:“可以給錢麽?”
“給!給!當然給!”
“那行。反正我寫書也是為了賺錢,不然這個書店就撐不下去了。”聽到給錢,蘇白依的態度明顯好了些:“說吧,你要寫什麽?”
他拿出紙張,等待著男人的回答,準備落筆。
“不好意思,我還沒想好。”男人只是笑了笑,他確實沒有想好。
“那你先把錢給我,等你想好我再幫你寫。”他放下筆,朝著男人伸出了手。
“可,可以手機支付麽?”看著赫然伸過來的一隻大手,男人有些無措。見蘇白依又是皺起眉頭沒有反應,隻好從衣兜裡掏出錢包數了數,遞給他:“你看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再去取。”
蘇白依像是看一個傻子一樣看著眼前的男人,轉念一想,早知道這世俗界寫字也可以賣這麽多錢,就不用寫書那麽累了。
書局裡,除了幫自己敲鍵盤的小柳之外,所有人都寫得一手好字,哪一個都不比他差。
“看你要寫什麽吧。字少應該夠了。”
“好。”男人似是得到什麽天大的好處,臉上盡是滿足。
入世後有過一段驚心動魄的歲月,蘇白依從未覺得什麽事難辦過,直到後來有了這家書店,接來一個個白衣,他才發現掙錢是真的難,不是有人接濟,書局連維持下去都不可能。
好在小柳告訴他,實在不行的話,可以寫網文,反正他讀得書多,寫東西應該難不倒他。
他問小柳,何為網文,小柳就帶著筆記本電腦和手機,給他找了很多,看完後,他覺得小柳的建議可以試試,就寫了起來。
在方外那些年,蘇白依沒少看過那些雜文趣事,功法神技什麽的讀的更是不少,於是他就把方外裡亦真亦假的故事,編寫了出來,讓小柳幫忙發到網上。
小柳給他起了個筆名“小先生”。
起初的時候,讀者們並不買帳,小柳說他寫的太文縐縐,太生澀了。
為了生存,蘇白依不得不去看去學,他盡可能的模仿著小柳給他看的那些風格,把那些故事重新再寫一遍,這才慢慢的有了好轉,賺了些零散錢,用來填補觀瀾書局的虧空。
“這是最近的收益數據,看著還可以。”小柳捧著筆記本走了進來,不忘對旁邊的男人擠眉弄眼,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
小柳今年十六歲,全名柳子元,綽號甘蔗,是一名問題少年。
讀完中學,柳子元死活不肯去學校了。父母拿他沒轍,所幸家裡條件好,也沒有強求。
“哇塞,天生就是做網紅的坯子啊。”第一次見到蘇白依,柳子元就語出驚人。
他對著蘇白依又是摸又是捏,嘴上念念有詞:“身材比我好,走國風和肌肉路線都行。”
正說到起勁的時候,柳子元突然覺得身體不屬於自己了,“啪”的一聲,整個人直接摔倒在地上,像個掃地機器人一樣,那天,他當著自己父母的面,用自己的身體,把蘇白依的那間屋子拖得一乾二淨。
“你兒子好煩。”這是蘇白依對柳子元的第一評價,當著柳山婷的面。
柳山婷倒是沒有心疼柳子元,而是看向貼在他身後的那張符紙,對蘇白依更是從心底裡感到佩服了。
“小哥,我記得你說過,你們白依是無法修行的,可這符紙裡明明蘊含念力。”
“說來複雜,適當的時侯我會和你說的。”
“老媽,你快讓他停下來,我這衣服花了一萬多才買的!”
“小哥,你看?”柳山婷露出些許難為情來,眼神中滿是懇求,也只有自己孩子的事,能讓她如此這般了。
“媽!你看看人家的本事,你讓我練得都是啥玩意啊。”柳子元一起來就對著柳山婷抱怨,轉而看向蘇白依,瞬間露出二排整齊的大白牙:“哥,我拜你為師!”
說完,他就直接跪下,根本不給蘇白依和柳山婷任何反應的機會。
柳山婷正愁自己孩子無人管束,巴不得他能找些事做,自然樂意事成,一時間,也是滿臉期待,希望蘇白依能應了。
蘇白依什麽也不說,只是看了柳山婷一眼,那意思是:沒戲。
原以為這事到此就結了,不想,柳子元上心了。他天天往觀瀾跑,見到蘇白依就纏著,左一個哥,右一個哥的喊著。
久而久之,整個觀瀾書局的人都成了他哥,有的和他混的甚至比蘇白依還熟絡。
蘇白依最後不得不隨身備著符紙,煩的不行的時候,就趁他不注意,貼上,讓他不受控制的自己離開。
“師傅讓我走,我不得不走。”柳子元每次都是嚷著這句話,離開觀瀾書局,第二天,又準時出現。
蘇白依沒法,撥通了柳山婷的電話,讓她管管自家小孩。可柳山婷若真能管得住,這柳子元也不會現在這般了。
好不容易製作的符紙,總不能都浪費在一個無關緊要的孩子身上,無計可施之下,蘇白依便默認了柳子元在觀瀾書局的局面。
“我這兒子真夠可以的!隨我!”得到消息的柳山婷,一陣竊喜。
“你問問他怎麽還不走,他在這裡,我什麽也寫不出來。”柳子元所說的什麽數據,蘇白依並不關心,他看著那男子不停和柳子元示意。
“師傅,您和他聊聊唄,說不定能給您帶來一些靈感。”
“我可沒答應做你師父,你別亂喊。”
“都一樣。”柳子元依舊是二排大白牙露出來,讓蘇白依無從應對。
“小先生,您如果因為要寫小說掙錢而沒有時間的話,我可以給您的時間付費。”最終還是中年男子打破了僵局。
聽到“錢”字,蘇白依心裡的拒絕之聲便立馬縮退了一大半,柳子元知道這事成了,暗地裡偷偷對著中年男子豎起了大拇指。
“思遠哥,我師父最愛錢了,以後你有什麽事找我師傅,只要拿錢,準成!”
“師者,長者,尊也。”蘇白依看了柳子元一眼,眼神似是在說,你再敢亂說一句,我立馬讓你滾蛋。
“我一小時能寫三千零八字,千字三十,一個小時九十塊二毛四分,給你算便宜點,九十塊二毛好了。不滿一小時按一小時算,超過一小時一秒鍾就按二小時收費,你看可以麽?”蘇白依轉向中年男子,一本正經的說道:“你想聊多久?”
男子一點也不在意,臉上笑意和善。倒是柳子元一臉驚愕,算的這麽精確,還說不關心數據,暗暗慶幸自己沒有從稿費中克扣。
“都聽小先生的,現在可以計時,結束後多長時間便按多長時間算。”男人接過話頭:“先自我介紹一下,鄙人姓徐,名思遠,是川城大學的一名普通老師。”
“幸會,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鄙人只是想聽聽先生的經歷。”男人不疾不徐,早已不是原先神態。
“我的經歷麽?”蘇白依望著男人,似是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