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由於剛剛下完了雨的緣故，天氣還有些涼。天啟城的街道上已看不見人影，忙碌了一天的人們早已在家休息。有錢的人家點燃了壁爐來取暖，沒錢的人家喝著粗製的劣酒來出身汗取暖。

　　林府中，一道苗條的身影在院子中央晃動著，那道身影手上拿著一柄長劍，時而揮動著手中的武器，時而跳躍在空中做出一些難度較大的動作，靈活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分外美好。但很快，在一次落地接滑步的過程中那道身影絆倒了自己，隨即踉蹌了一下停止練習。

　　女孩的歎氣聲在寂靜的院子裡響起，那道身影正是林羽。她每天晚上都會花上一兩個小時練習武技，即使明天就要外出考核也不例外，但剛剛那個動作她已經練習了幾次還是做不連貫，急躁下反而還出現了失誤。於是她乾脆不再去想練武的事情，準備衝個涼換身衣服睡覺了。

　　“小姐，大人有事找您。”一旁的下人見林羽停止了練習，趕忙說道。

　　林府並不是很大，從大院到書房只有幾步路的距離。下人幫忙推開房門，林羽才想起來道謝。這是林陌從小教導她的，人無論富貴貧賤，只要幫助了自己都應當真心感謝。

　　書房只有八九平大小，一張看上去上了年頭的桌子貼牆而立，桌面上放在一盞油燈，燈光若隱若現似乎很快的要熄滅的樣子。其余靠牆的三面都是書架，書架上很乾淨，看不見一點灰塵。如果只看這番場合，大概誰也不相信這會是朝廷大將林陌的家。

　　“羽兒，你來了。”說話的男人身穿長袍，面目清秀卻略顯憔悴。在外人看外，林陌的樣子更像一個書生而不是一個將軍。“剛剛練完武嗎?”

　　“是的，明天就要外出考核了，我想再練習一下武技，想來到時候真遇見了野獸也有一搏之力。”

　　“羽兒，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支持你練習武技。”林陌放下手中的筆，“在靈氣還沒降臨的那個年代，是武技的頂峰。因為那是人們的對手是人，而不是野獸。對手是人，還可以憑借高超的技藝取勝，但在身體素質是你十數倍的野獸面前，那些技藝顯得就像是玩笑話了。這也是為什麽現在軍營裡面的士兵操練的都是陣型和鍛煉身體素質，而非武技的原因。”

　　“可是爹，女子的身體天生不如男子。無論怎麽鍛煉身體，女兒都很難超越平輩的那些男同學。想要打敗他們，只能靠武技。”林羽認真道，“女兒不想被別人稱呼為弱女子，一生躲在別人後面，在男兒上戰場衝鋒陷陣的時候，自己只能在家織布教子。”

　　“夫子今天給我們講了個故事，他說他很後悔年輕的時候沒有拿起刀和戰友一起衝上去。我不想以後回想起來，後悔今天少做了些什麽。”

　　林陌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不由回想起了許多年前，他還在家學習準備科考的日子。天雲帝國的絕大多數人都覺得讀書無用，只有力量才是在混亂裡生存的根本。

　　他從小身體不好，唯一的興趣愛好還是看書，這在尚武的天雲帝國裡就是個另類。同齡人在訓練的時候，他就在看書，那時他的願望就是科舉當官，為讀書人走出一條路來。有人嘲笑他，罵他不自量力試圖爭奪科考裡前三的排名;有好心人勸他放棄，身體不好在鄉下種田渡過余生也未嘗不可。

　　而今回想起來，過去所有的固執都是值得的。

　　“你自己不後悔就行，就算日後折騰的嫁不出去，爹給你留點錢讓你去哪個風景好的小城渡過一生也行。

”　　“爹你最好了。”林羽嘻嘻的笑道。

　　“過幾天你就要到真正的荒野上去，在荒野上你可要收起你這副性子，我可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林陌認真道。

　　“知道啦！”林羽吐了吐舌頭，衝他做了個鬼臉。

　　林陌點點頭，林羽說知道了，那就是真的知道了。

　　一陣風吹過，略顯破舊的門發出哢吱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兩個人在房間裡隔著一張桌子沒有再說些什麽，其實父母想告訴孩子的話早就說出了口，只是孩子聽懂父母講的道理還需要很多年。但當孩子要離開你的庇護走向外面的世界，大人心裡其實還是有千言萬語想對孩子說，只是最後說出口的只有加油兩個字。

　　林陌沉默了一會，最後歎了口氣，“氣氛搞那麽沉重幹什麽，你只是出去一個月而已，就像是我以前外出清理野獸一個月不回家，只是現在我們倆調換了身份而已。好久沒有給你講故事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說完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出手想要摸摸林羽的頭，但最後還是把伸到一半的手放下了。

　　林羽輕輕的點了點頭，小時候睡覺前她總會纏著林陌給她講故事，不然就不肯入睡。但她長大以後，林陌的公務也多了起來，常常到了凌晨才回到家。偶爾閑下來的時候，林陌也心想女兒長那麽大了，不是當初那個需要哄著入睡的小女孩了。所以算下來，林羽有幾年沒有聽到她講故事了。隔了幾年，聽著父親像兒時一樣給她講故事，可她卻是長大成人，父親的額頭上也多出了幾道皺紋。

　　“據說很多年以前，我們人族的疆土比現在大的多。流傳下來的史書中說那時最西邊有著茫茫的戈壁灘，一年也下不了幾次雨。最北的地方常年下著雪，山上的凍土幾十年不曾融化。那時人們可以在荒野上放心的行走，就算偶爾有野獸也可以很輕易的被擊退。”

　　“後來就是大家熟知的災變，有人說那一天一塊天外隕石掉落把靈氣帶到這個世界上，也有人說那天整個大陸都發生了地震，靈氣從地底噴湧而出。無論是哪一種，我們的世界都發生了徹底的改變。靈氣到底是什麽東西，到現在也沒有人說得清楚。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靈氣改變了那些野獸的體質，它們獲得了更強大的力量。而我們人族卻是沒能獲得這股力量，甚至我們都不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異變。直達有一天，數不清的野獸完成進化衝出山林，人類這時才發現曾經對付野獸的方法都失效了。沒有城牆的那些村莊，村民手中的武器甚至破不開異變後野獸的皮毛。而有著城牆的城池只能依靠城牆縮在城池中，但蟲類早已挖出了野外通往城池的地道，失去了保護的人類像是被收割的稻子一樣屠殺著。那一天血流千裡，是人族史上最黑暗的一天，後來人們把那一天稱為流血日，來提醒人們銘記那段歷史。”

　　聽到這林羽不自覺的攥緊了手，雖然這段故事在他們的課本裡出現過，但是每當想起這段歷史，她的耳邊仿佛能聽到被野獸撲倒爪下時人們的慘叫聲。

　　“各地的人類都開始逃亡，最後幸存的人類聚在了中原一代，這個時候逃出來的人不到原來的一成。這個時候一個人站了出來，他說自己擁有了創世神的能力，可以帶領人們活下去。他也確實證明了他的話，他可以讓大地顫抖，人為的誘發地震。在這樣的天災面前，即使是異變後的野獸也無法阻擋。後來人們為了紀念他，把他稱為岩主，大地的主人，他的本名是雲羲揚。”

　　林羽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沒有讓自己因為驚訝而發出聲音。雲曦揚這個名字在天雲帝國無人不知，即使是沒有上過學堂讀過書的人也知道這個名字，因為是他創立了天雲帝國，是天雲帝國的第一任皇帝。也許是重新統一人類建立新的國度的光輝太亮，遮住了他其他的成就，所以他是天行者的事情並沒有被廣為人知，林羽也是第一次聽說。

　　“後來越來越多像岩主這樣的人出現了，他們擁有超人的體質和近乎神跡的能力，他們自稱自己是天行者，是上天的使者，代替神行使守護人類的使命。這樣的人不是很多，大概也只有四五十個。但就是借助他們的力量，我們人族才得以在中原一代幸存。”也許是終於講完了那段黑暗的歷史，林陌深呼一口氣。

　　“岩主作為第一位也是最強大的天行者，他作為天行者領袖建立天雲帝國後。這些天行者們聚在一起相互研究自身能力的秘密，這時人們才認識到靈氣的存在。這些天行者之所以有著特殊能力，是通過靈氣與天地共鳴才得以控制自然萬物。但人們一直沒有發現如何成為天行者，只能根據每個人成為天行者的經歷發現，每個人都是受到了大的刺激覺醒成為的天行者，這一點也注定了不可能每個人都成為天行者。為了人們的安全，岩主重新下令建造城市，每座城市必須有天行者守護。現在你就生活在天啟城裡，這座城被譽為人類文明的奇跡，也是擁有天行者數量最多的城市。”

　　“與災變前的世襲製不同，岩主死後把皇位傳承給了他之後最厲害的天行者，也就是禪讓製。但後來發現，天行者的後裔覺醒成為天行者的概率比一般人大很多，這個時候就有了世家出現。一個個家族出現在了天啟城內，掌控著這座城市的同時也守護者這座城市。其中就包括你外公的家族，李氏。”林陌看向林羽。

　　林陌是生在寒門，通過科考在鹿鳴城做了將軍，後來因為抵擋獸潮有功，被調到天啟城任命守城大將軍。當時的宰相李州鷙為了拉攏人心，同時也是把軍隊控制在自己手裡，把女兒嫁給了林陌。

　　“那是不是意味著我身上也有天行者血脈，我也可以成為天行者?”林羽眼睛都亮了，誰不想成為威風堂堂的天行者。

　　林陌拿起手邊的書敲了一下林羽的頭，“又不注意聽我講話，天行者的後裔只是成為天行者的概率比一般人大了很多。但是有個家族有著覺醒天行者的方法，這也是已知唯一可以確定覺醒天行者的方法，但是只有血脈相傳的人才可以用這個方法讓自己成為天行者。”

　　“什麽家族那麽厲害?”林陌和她談話時總是把話隻說一半，這也讓她有興趣聽林陌講話。如果換成學堂夫子來講這一段話，她恐怕早就睡著了。

　　“是現在的皇族，祭氏。”林陌邊說邊看向皇宮的方向，“忘了是哪一任皇帝了，祭氏的一位家族退位之後把位置沒有傳給其他人，而是給了自己的兒子，這時人們才發現原來他的兒子也是一位強大的天行者。更讓人吃驚的是，祭氏每一位家族族長竟然都是天行者，人們這才意識到這不是巧合那麽簡單。也是這個原因，祭氏慢慢掌控了皇位，禪讓製也就變成了世襲製。不過因為祭氏族長都是天行者，再加上祭氏再對抗野獸中出的力也是最多的緣故，各個世家也就默認了這一點。”

　　“我明白了，爹你是想安慰我，我之所以成為不了天行者，是輸在了人生的第一道起跑線上，投錯了胎，生在了一個父親基因不好的家庭嗎?”

　　“基因再不好你有一半留著的也是我的血。 ”林陌聽到這桌子上的筆筒都差點扔出去了，“你要真那麽嫌棄你老爹的基因，我就幫你找個天行者嫁了，生個孩子姓林改善改善我們老林家基因也是不錯的。”

　　林羽摸了摸鼻子沒有回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長大了的原因，林陌過了四十歲生日後老是催著她找個人嫁了給他生個大胖孫子。

　　“對了，這次找你來，是托你幫我辦點事，你們明天要出發去的城市是鹿鳴城。”

　　“鹿鳴城?”林羽疑惑道，“那不是爹當年抵禦野獸入侵的那座城市嗎。”

　　“是啊，當年那麽多兄弟在一起，如今卻只有我回到都城當了這個大將軍。絕大多數的兄弟在當年那一戰裡都死在了鹿鳴城，再也沒有機會來天啟城看一看都城的繁華。”林陌歎了口氣，“曾經我們互相約定，誰要是當了官發跡了，一定不要忘了兄弟們。那些日子裡，我們發了瘋都想出人頭地，如今出人頭地了身邊的人卻都已經不在了，這大將軍當的也不如意。”

　　“你到了鹿鳴城，幫我在兄弟們的墳頭灑瓶酒，記得要那種便宜的劣酒。”林陌交代著，生怕忘了什麽細節，“好了，考核一定要注意安全，今晚好好休息。出去的時候不用關門。”

　　“爹你注意身體，不要伏案太久了。”林羽說完，便離開了書房。

　　月光照在房前，門在風中發出吱吱的聲音，那聲音好像從很久遠的時空傳來。

　　林陌望著皎潔的月光入了神，“恨不能夢回從前，與兄弟們戰死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