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信癲子剛把桃寶的故事講完,就聽到庭院那邊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勝阿公在家不?”勝阿公起身去看,原來是周部長帶著兩個工作人員在挨家挨戶登記獵戶火槍數量,周部長由著兩個年輕人去登記,他徑直往勝阿公家來喝茶了。
周部長個子不高,但是很胖,肚子大大的,顯得手腳很短一樣。碩大的腦袋,臉紅紅的,眉毛又黑又粗,眼睛看人非常犀利。只是周部長好像走路有些不穩一樣,進門時把整個門框都塞滿了,屋裡頓時一黑。小強見機馬上就去泡茶。周部長進門和信癲子握了握手,找張凳子坐下對小強說:“細伢子,麻煩你多放點茶葉!”小強看他像是喜歡吃肉的人,吃肉多的人特喜歡和濃茶,於是打著膽子多放了些茶葉泡好端給他,周部長接過放在凳子腳旁邊說了聲“謝謝”。
他摘下公安大蓋帽,拿在手裡扇了扇,又把公安服裝的風紀扣解開,嘴了說了聲:“熱得死!”勝阿婆遞蒲扇給他他不要,他說:“自己這個帽子就是扇子,搞工作在鄉裡跑來跑去的,習慣了!”信癲子問:“你的右腳走路還是有點不方當(方便穩當的意思)嗎?”周部長說:“這個有什麽好治的,治不好的,等於少了一截配件。自己能走路就不錯了!哎呀我也真是的,當初從部隊回來,民政局對我說有兩個選擇:一是去派出所,一是去鄉肉食品站。我要是去肉食站就好了,天天有肉吃!何苦來受這些罪!”信癲子笑道:“你要是去了肉食站,保證現在不叫周部長,肯定叫滾部長!”周部長聽了也不惱火:“桃寶剛才在這裡吧!”勝阿婆說:“他在這本來坐的好好的,信癲子怎唬他說你來了,他就慌慌張張的走了!”周部長說:“他是扶不起的泄牛屎!枉費勝阿公一片好心!老婆死了就把他打倒了!他是沒看見過死人!如果在革命年代準是個漢奸叛徒!”大家聽了默然,都不好講什麽。周部長又說:“那家夥是讀了些書,有些小聰明,自以為不得了!以我看,沒見過大場面,缺少磨煉。哎,不提他了,只怕他是毀了!”信癲子問:“周部長你這腳是在戰場上傷的不?”
周部長看那兩個年輕人登記完別的鄰居家往他這邊走來,他猛的使勁站起身說:“不說了,要乾活了!多謝勝阿公家的茶!”說完他一晃一晃的帶著那兩個年輕警察往其他村戶去了。信癲子對小強說:“細伢子你看!還是要讀書!周部長打仗出身,在戰場上落了個殘疾,總算撿了一條命回來!別看他在我們這個鄉威風凜凜,在那些讀書下來的派出所乾警面前還是只能做小弟,屁都不敢放!”勝阿婆白他一眼說道:“就你活得明白!”
信癲子笑道:“人可以少讀書,可以少埋頭工作,可以少積德,唯獨不能活得不明白!”勝阿婆說:“怎麽叫活得不明白?你倒是說說看!”信癲子說:“人而無私,天誅地滅!自古武將哪個鬥得過文官!自古哪個皇帝登基之後不殺功臣!所謂武將,叫做一根腸子撐屎肚,直來直去的,哪是讀書多七竅玲瓏心的文官的對手。有些人一旦跳進紅塵就出不來,再也看不到紅塵之外的世界,甚至連紅塵之內自己身邊的危險都看不到,一根筋到底,到底得罪的是誰,如何得罪的誰,自己都不明白,豈不是活得冤枉!”勝阿婆搖頭說:“你說的太深奧,我聽不明白,什麽亂七八糟的!”
小強也聽不明白,但他要回家去了,出來了這麽久,他跟勝阿公和勝阿婆打了個招呼,
就回家去了。 小強回到家,和爸爸一起忙完了家務,吃了飯,小強就去寫作業。當天晚上,小強躺在床上腦子裡一直在想著桃寶的故事和信癲子最後說的幾句話。這兩個人簡直就是兩個極端,一個用情至深以致幾乎自毀,另一個看透世事以致冷漠無情。照周部長的話說,桃寶是沒人能救他了,除非是他自己救自己。幸虧這麽多年,桃寶還是將家裡兩個老的養老送終送上了山,兩個孩子也都上了大學,總算是有始有終吧。有一次小強在勝阿公家裡看到一本筆記,上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抄寫了不少勝阿公家小木箱子裡的書上的內容。小強去問勝阿公這是誰寫的,勝阿公說是桃寶寫的。小強又問那他怎麽把筆記落這裡呢,勝阿公說桃寶學會了,看自己的命運很差,就不學了,筆記也不要了。這些事對小強的衝擊很大,他以為照老師說的只要好好學習,其他什麽都不用管,長大後就什麽都能解決。小強不禁第一次對老師的話產生了懷疑,或許冥冥之中真有一雙很大很大的手在操縱著芸芸眾生,每天都在演繹著世界上的文文武武情情愛愛和生生死死!小強這樣胡思亂想著,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哥哥突然來到小強學校,要小強跟他出去有點事,小強問他又不說。小強跟老師請了假,背著書包就跟哥哥走了。哥哥帶著小強出來學校,順著村上公路來到省道,坐上了去縣城的車。車子開了個多小時,哥哥就帶著小強下了車,原來哥哥是帶小強來外婆家。
兩兄弟剛一進外婆家的大門,看見裡面一個人,兩兄弟頓時猶如石化了一般。小強媽媽因為反光,只看到兩個瘦小的身影周邊發散著刺眼的光芒,看不到小強兩兄弟臉上的表情,但她知道這兩個是她的孩子。媽媽走過來拉著孩子的手,坐到屋裡凳子上。媽媽感覺小強小小的手心裡竟然有了繭,她不知道說什麽好。三個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就聽見院子裡的公雞囂張霸道的到處追逐母雞的打鬧聲,外婆拿著掃帚去追打公雞。
這時媽媽慢慢的說起了爸爸的種種不是來,小強一句也沒聽進去。他一邊哽咽的流著眼淚一邊慢慢的說著話。小強說得毫無邏輯和頭緒,他一會說如何如何的想媽媽,一會說自己有一次掉進冒著熱氣的石灰池差點死了,一會又說哪個老人幫他治好了瘡,對他如何如何的好,屁股打了幾十針青霉素,一會說自己寫的作文被老師表揚了……
母子之間的說話就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各說各的,無法共鳴。媽媽終於發了脾氣,她指著小強兩兄弟叫他們快滾,她再也不想看見他們。外婆看他們母子鬧僵,她追上小強兄弟塞了些錢和東西給哥哥,才沒讓兩兄弟走路回去。
車子開到哥哥學校門口時,哥哥叮囑了下去幾句就下車回學校。過了十幾分鍾,小強也下了車。小強回到家裡,爸爸問小強去哪了,搞到這時候才回來。因為平時爸爸回家,小強一般都已經做好了家務煮好了飯菜。小強說去同學家裡玩了一會,爸爸沒再說什麽,叫小強一起吃飯。吃完飯小強作業也沒寫就睡著了。
第二天,爸爸準備出去時看到小強還沒起床,就到小強房裡來看看,叫他不應,摸摸小強的額頭髮燙等很。小強爸爸抱起兒子就往鄉醫院跑,來到鄉醫院,醫生看了看對小強爸爸說:“你小孩的病這裡治不了,你帶他去區醫院吧!”小強爸爸憑著一雙肉腿,抱著小強從山裡奔到鄉醫院就已經去了半條命,本以為孩子到了鄉醫院就萬事大吉了,誰知又要抱著孩子去二十幾裡外的區醫院。那時節農村人沒車沒摩托車,每天只有一趟車到省城,要出門辦事唯有靠雙腿走路。小強爸爸咬咬牙,準備抱著小強去區醫院。也是小強命不該絕,這時周部長剛好來鄉醫院辦事。他一進來就看到了閉著眼睛的小強,當過偵察兵的周部長眼睛確實銳利,他問道:“這孩子怎麽啦?”小強爸爸喘著氣半天說不明白,鄉醫院的顏醫生說:“這孩子有可能是出血熱,發高燒呢,這病鄉醫院治不了!”周部長一聽大怒:“那也得先退燒呀!看著人家孩子死啊!都是階級弟兄出身,虧你也是當兵出身!快去,退燒針的錢找我報帳!”顏醫生沒法,隻得去安排打針。周部長又對小強爸爸說:“等下坐我的車去區醫院,剛好我要去辦事!”小強爸爸千恩萬謝,抱著小強就要下跪,被周部長攔著,他說“不要磕著孩子!”
不一會,顏醫生給小強打了退燒針,周部長開著區派出所唯一的一輛軍綠色吉普車,載著小強和爸爸飛也似的去了區醫院。
小強這次在區醫院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高燒時退時發,凶險異常。區醫院的醫生組織了會診,確定小強不是出血熱,但也不知是什麽病,本要和病人家屬商量轉去縣院,誰知護士說,小強爸爸把孩子丟在醫院趕回家去借錢去了,順便想給孩子做些吃的帶來。醫生沒法,隻得叮囑了護士幾句,就自去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