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離回到了家裡,在他剛到家門口時他看見張城坐在他的家門口,一條腿平放在地上,另一條腿彎曲著,一隻手的手肘靠在那條彎曲的腿的膝蓋上,手裡還拿著一罐啤酒,已經喝了一大半。
張城看見宋離回來了,舉起拿著酒的那隻手,向宋離做了一個乾杯的動作,而後把酒一飲而盡。
“哥們,喝酒麽?”張城邊起身邊說。
張城起身後,在他原先坐著的地方旁還放著一大袋用塑料袋子裝著的罐裝啤酒。
“先進去吧。”宋離對張城說。
進屋後,張城把塑料袋子裡裝的的啤酒整整齊齊地放在了那張不太大的飯桌上,把放在桌子底下的椅子抽出一點空來,一屁股坐了下去。
“來,坐,一起喝。”張城拿著一罐酒示意著宋離坐在他的對面。
宋離並沒有首先聽張城的,而是走到房間的另一角的一個矮櫃子前,蹲下身子翻了一會兒,從裡面拿出了一袋超市裡賣的那種醬香花生,包裝袋還是完好的。
“就這樣乾喝酒怎麽行?拿這個吃,應該還沒過期。”
宋離又從這個房間裡屬於廚房的那一角拿了一個盤子,然後走到張城對面坐了下去,把那袋花生打開,盡數倒在了盤子裡。
張城拿了一罐酒打開,遞給了宋離。
“挺行啊你,來,先喝一個。”
宋離接過啤酒,仰頭幹了一大口。
“這麽冷的天,你這酒竟然還是冰的。”宋離喝完一口後說。
“酒就應該喝冰的,再說了,你這不都已經喝了嗎?”
“任何東西都不止一種定義,其對於不同人賦予的意義也是不同的,不過你這冰的酒確實不錯。”
“喜歡喝就直說,量夠,不夠再買。”張城笑著回應。
兩人手裡拿著酒,不約而同地伸出手,在這昏暗的半空中碰了一下。力度似乎有點大,從罐口處濺下了些許酒花,酒花在空中盤旋而下,漸變為了點點泡沫降落在了桌面上,最後蒸發不見,留下幾處淡淡的印痕,證明著它曾到來過。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兩人都低著頭吃著花生。
“你是怎麽看待從前的,或者說,曾經?”張城突然問到。
“那你覺得你自己是怎麽看的呢?”宋離反問到。
“我......有點不知所措,它們藏在我的腦海深處忽隱忽現,我有些琢磨不透。”
“你覺得我就琢磨的透了?”
張城喝了一口酒,沒有作聲。
宋離繼續說:“那些玩意兒其實我也琢磨不透,我覺得,在這世上也許沒有人能夠把它看透吧,只能是說怎樣地去對待它,有悔恨,不甘,難過,鬱悶;也有開心,樂觀,堅強,淡定等。就像我剛才說的,它對於每個人的意義都是不同且特殊的,我無法干涉或指點你的曾經,你也無法完全知曉我的從前。”
“怎樣去對待它的......也許......我一直對待它的態度是錯的?”張城有些猶豫。
“不,在怎麽去對待它這件事上並沒有什麽對與錯,不管是什麽態度,都只是自身在不同時期結合當前的心境變化而演化出來的,它本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張城再次沉默了起來,眼神看著窗外,默默的喝著酒,陷入了沉思。
“一個人當前的形態,氣質,風格,以及一舉一動,都是那些腦海深處的曾經所引導而來的,一個人的存在便透露著他的經歷,
同樣,一個人的經歷也決定著這個人。 “不論那些從前是多麽的不堪,它都是自身的一部分,我們無法掙脫,只能去承認。但這其實也證明不了什麽,現在的從前是曾經已經過去的經歷,將來的從前是現在正在經歷的經歷。
“我們可以去回憶那些曾經,但始終要記住一點,不要把自己代入曾經,更不要執著於曾經,我之前說過,人是要活在當下的。”
宋離說完後,新開了一罐酒,同樣看向了窗外。
“外面好黑。”張城輕聲地說了一句。
“是挺黑的,因為今天的時間已經走到了夜晚。”
“晚上了,我們還在喝酒。”
“因為我們要喝酒,所以我們在喝酒。”
“哈哈哈,你這廢話說的也沒錯。”
張城把手中已經喝空了的罐子用力捏扁,從袋子裡拿出一罐新的打開,發出了“哧”的一聲。
兩人繼續碰杯,在這黑漆漆的房間裡。一口接著一口,一罐接著一罐,喝下去的不僅是酒,更是對於自身以及這座城市乃至這個世界的思考。
一絲絲醉意伴隨著酒香彌漫在房間裡,這一夜,把酒對飲,徹夜笙簫。其實許多人們喜歡喝酒也是不無道理的,雖說有些苦澀,但等那醉意湧上,我們能夠鼓起勇氣去吐露那放在心裡不敢講的事情,煩悶與心愁一並散開,讓那堵塞依舊的心變得通透起來。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不是酗酒的前提下。
......
周末,宋離與張城來到了一個特殊的地方。
張城帶著宋離坐了許久的公交車,又繞了好幾條街道,在走完最後一個轉角後,目的地在宋離眼前浮現出來。
這裡並不是什麽高樓大廈,霓虹燦爛,有的只是一棟棟破舊不堪的上世紀的老屋,外表已經被歲月腐化,腳下的道路大部分還是些泥土,並且,這裡還居住著許多人——這裡是這座城市的貧民窟。
“這裡算是一個貧民窟吧,城市的規劃剛剛好繞過了這裡,那些所謂的政府扶持條例和資金從上頭髮下來到基層就了剩無幾了。”張城向宋離解釋到。
“你住在這裡?”宋離問。
“怎麽,我要是住在這裡你難不成轉身就走當沒認識我?”
“你在想啥,人都是一樣的,沒有貴賤。”
“你說的沒錯,人確實是沒有貴賤,但在這世上人是有富貧的,富的為貴,貧的為賤。”
“那只是那些無知且無聊的人的觀點罷了。”宋離平淡的說。
“沒辦法,這叫現實。”張城搖了搖頭。
宋離與張城繼續往裡走去,踩著那泥土路。
不知為何,時間的力量在這裡似乎尤為明顯,總是有著些斑駁不堪且陰暗不明的氣息,一幢幢房屋的牆體上都脫落著石灰塊,屋簷下張貼著不知道有了多長時間的掉色春聯,歲月的摧殘一覽無余。
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孩子走過來,臉頰通紅的,好像長了凍瘡,但臉上仍然露出了那天真的笑容。
“張城哥哥好,你又來了啊。”
張城蹲下來摸了摸小孩子的頭:“我帶一個朋友過來看看,你呢,在玩什麽呢?”
“我要回去吃中飯了,今天奶奶說吃麵條,我最喜歡奶奶煮的面條了。”小孩子再次露出了他那爛漫無暇的笑容,
“那你快回去吃麵條吧,不然你奶奶該擔心了”
“嗯嗯,張城哥哥再見!”
小孩子用力地揮了揮手,然後往自己家裡跑去。
“你還真住在這裡啊,小孩子都認識你。”宋離問。
“以前在這裡呆過一段時間。剛剛那個小孩子挺可憐的,他母親因為生他難產死了,沒多久他爸也因為事故去世了。”
“繼續走吧,你要帶我去哪?”
“去我之前在這裡住的地方。”
張城帶著宋離又繞了幾個彎,來到了一個小巷子裡面。
巷子裡有著一個用木頭搭起來的小空間,門是一塊木板,頭頂用一個很大的塑料製的棚子蓋住。
張城把木板移開,裡面只有幾床被褥和一個水壺。
“之前我住在這裡,每天啥也不做,就呆在這個棚子裡,這裡的居民有的看我可憐,有時給我點燒餅啥的,讓我不至於餓死。”
“你本身就是在尋死吧。”宋離心裡想著,但沒有說出口。
“張城其實已經死過一次了,現在活著的是一個新的張城。”
“那就好好活下去,至少為了那些可憐你的居民。”宋離說。
“說了,現在是一個新的張城,要活下去的張城。”
兩人又陷入了一陣沉默。
“走吧,該回去了,這裡不該是活著的張城來的地方。”
“走吧,你帶路,我不認識路。”
宋離不知道張城帶他來這裡是什麽原因,但他明白,他有了一個朋友,一個肯在他面前說心聲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