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離的家裡。
張城與宋離正坐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小太陽”的功率開到了最大,原本昏黃色的暖光變成了赤紅,較高的溫度打在兩人身上,蒸發了兩人身上的水珠,仔細看去,頭頂處有幾縷緩緩向上的蒸汽。
宋離並沒有開燈,赤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沙發周圍的空間,雖在秋冬,卻與那盛夏黃昏時分頗有幾分相似。
“你家挺不錯的。”張城打破寂靜說道。
“是麽?我一直這樣覺得。”
“房子不一定要大,能滿足自己的暫時需求就行,人生在世,活在當下。”
“我倒是一個很隨意且隨緣的人,你說的沒錯,活在當下......”
空氣再次寂靜了起來,宋離呆呆地看著“小太陽”中心的那一圈被加熱到通紅的電阻絲,張城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白色塑料袋,裡面裝的是他還未吃完的那半塊燒餅。
張城把燒餅遞到宋離面前:“吃不?有點冷了,我沒咬過,另外半塊是我撕下來吃的。”
宋離從發呆中緩過來,看著張城遞過來的半塊燒餅,許久之後他伸出手撕了一塊下來。
“這燒餅挺好吃的,我經常吃,量足,一張就頂一頓飯。”張城說。
宋離看著手中不規則形狀的燒餅,皺巴巴的,有那麽幾點蔥花粘在上面,裡面還有幾粒肉。他咬了一口,有些硬,還有點鹹。
“確實不錯,邊吃邊喝水,燒餅到了肚子裡和水混合膨脹起來,很快就有飽腹感,但我不喜歡,這樣對胃不好。”
“和命比起來,胃算得了什麽呢?”
“活在當下,那就要把當下活好,不管現在的處境如何,若是你覺得現在就是你理想中的當下,那當我沒說。”
張城沉默了片刻:”對了,你就一個人住這裡?你爸媽呢?怎不跟他們一起住?”
“剛認識就問一堆問題是不禮貌的,我只能告訴你,我爸死了。”宋離雲淡風輕的說。
“抱歉。”
“我已經習慣了。”
夜間十二點的鬧鈴聲響起,宋離拿起放在沙發角落裡的鬧鍾,把鈴聲關閉。
“該睡覺了,十二點了。”
“別人定起床鬧鍾,你倒好,定個睡覺鬧鍾。”張城不理解的說。
“這是我的習慣,到點睡覺,你睡房間裡面吧,我睡沙發也睡習慣了。”
張城倒也不客氣,往裡面的那個小房間裡走去,邊走邊說:“你啥時候有空,我帶你去個有意思的地方。”
“看看再說吧,我還有工作。”
“你這樣的人竟然會按時去工作?有點不理解。”
“為了活著,沒辦法,但我不會就這樣活下去,你理解不了的東西還有很多。”
“行吧,睡覺了。”
房間裡變得安靜起來,外面的寒風呼呼地咆哮著,好像要張開它的那張駭人的大嘴,把這片不為人知人間一口吞下,讓它徹底陷入寒冷。
漆黑的夜空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雲,月光在雲上沉溺,用盡了全力也無法穿透半分。已經是深夜時分了,整座城市裡充滿了此起彼伏的打鼾聲,震的那空中的雲有些顫抖,差點就把那月光放下,水泥地上鋪滿了小水珠,它們在微微地顫動著。
......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不知昨夜發生了什麽,空中的雲層已經消失不見,一縷朝霞從地平線處射出,打在了這座城市的上空。喊不出名字的角落裡傳來陣陣打鳴聲,
穿透了朦朧的早間空氣,加入了一絲清醒在其中。 一縷陽光穿透窗戶照在了張城的臉上,試圖把他叫醒,他翻過幾個身,又伸了幾個懶腰,終於還是從夢境中醒來。
張城走出房間,發現空無一人,宋離已經出門了。他環視了一圈,搖了搖頭,而後便出了門。
......
宋離正在羅剛的早餐攤吃著油條,手裡還拿著一杯豆漿。
“羅老,我吃完了,走了啊,明天見。”
“好,慢走啊。”
宋離今天換了條街道走,離他上班的時間還早。盡管今天有了些陽光,但風還未停,依舊是寒冷。
他穿著林雪那天帶回來的棉襖,把兩隻手分別放在另一隻手的衣袖裡面,這樣便不會凍到手。
“不愧是價格貴的啊,還挺暖和。”宋離嘴裡念道。
也許是時間還早的緣故,這時的街道上面還沒有多少人,更多的是穿著黃色馬甲的環衛工人。
一片枯葉從空中緩緩降下,在風的作用下飄蕩著,最後飄到了宋離的臉上。
宋離的視線被這片枯葉擋了起來,他隻好拔出一隻手,把那枯葉拂去。他的眼前模糊了起來,一道不太刺眼的陽光落入了宋離的眼中,給那本就模糊的視線加了一點色彩,宋離背過身去,漸漸的,眼前變得清晰起來。
因為這一道陽光的緣故,宋離的雙眼裡泛起了點點淚光,他用右手把眼睛裡的淚水擦乾,發現手裡還攥著剛剛落在他臉上的枯葉,他隻好換了隻手。擦完後,他摩挲著手裡的枯葉,乾巴巴的,指尖慢慢地撫過一道道葉脈,有的粗糙扎手,有的細膩溫潤。
宋離笑了笑,把枯葉放進了口袋裡, 然後繼續往前走去。他突然發現,街上的人變得多了起來,一個個穿著正裝的人們取代了之前的環衛工人。
“這算是時間的一種流逝方式嗎......”宋離低聲地說。
......
宋離到了飯店門口,迎面撞見了老板。
“早啊。”老板說。
“嗯,早。”
“上班很累吧,小子。”
“沒辦法,為了錢。”
“哈哈哈,你還真是直白,以後每個星期的周末你就不用來了,給你休假,薪資照發。”
“為什麽?我又沒做出什麽重大貢獻。”宋離有些疑惑。
“哪裡來的那麽多為什麽,就因為你才十九歲,你不應該在我這個飯店裡當個服務員,你應該去看看這座城市,去了解它,或者說是去接受它。”
宋離思考了一會兒:“那就謝謝你了,正好有人說要帶我去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好了,去上班吧。”
宋離點了點頭,往後廚走去,他抬頭看著牆上的準許經營證書,上面寫著老板的名字:王海。他記住了這個名字,這是他在這座城市裡記住的第三個名字。他換上了工作服,開始了一天的上班生活。
這座城市漸漸蘇醒了起來。機器在運作,發出的陣陣轟隆聲嚇走了一群飛鳥,學生們背著書包與各自的同學向著校園走去,公交車在按點行走,載起一批乘客,而後載下一批,又落下一批。
時間就在這一點一滴中慢慢流逝,它悄無聲息地帶走了歲月,留下一無所知的人們自我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