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分鍾後,李賢英從火車站下車。
奧運會前的火車站果然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啊!候車室和售票廳,以及車站前原本空曠的停車場,此刻擠滿了一大群人,他們一個個衣著光鮮卻神情疲倦,有人甚至帶上了棉被和草席,準備在車站安營扎寨,要打上持久戰似的。
李賢英雖然是從三十三歲回來的,但到他可以用錢的時候,就已經有手機掃碼付錢了,所以,實際上,他沒有買過票,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買。
但是他口袋裡放著三百五十多元錢,這筆錢使得他此刻的心理狀態類似一個想怎麽花錢就怎麽花錢的百萬富翁,做任何事情都不會膽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慌張。
帶著這種美妙的自在感,李賢英從容地在售票大廳裡擠來擠去,踮著腳尖越過黑壓壓的人頭來來回回看,判斷自己如何行動不會錯。
他發現售票的窗口很多,有的標著“往南方向”有的寫著“往北方向”,也有的寫著“預售票”、“當日票”、“軍人售票窗口”。。。。。。“當日票”的窗口前隊伍最短,李賢英心想他要買的正是當日票啊,就毫不猶豫地排了進去。
不出十分鍾,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這支隊伍的最前列,還發現自己的眼睛剛好跟窗口上的小洞持平,這就說明,他的個子已經長到足夠的高度,完全有權利站在這裡跟大人一樣買票了。
李賢英的心情徹底放松了下來。沒有什麽比能夠自由的使用自己的錢更開心的事了。李賢英提了一口氣,嗓音洪亮的對著窗口道:“買一張去京城的票!”
窗口裡的聲音簡短而乾脆道:“沒有。”
李賢英傻眼了。他怎麽也沒想到還會出現這麽一種情況。他又大聲的重複了一遍:“我要買票,去京城!”
窗口裡送出來的聲音依舊是那兩個字:“沒有。”
李賢英呆呆地站著。他忽然想道也許人家不知道他有錢,人家沒見到錢怎麽會賣票呢?於是他急急忙忙扯開防曬服的拉鏈,弓著腰,手伸到內衣袋裡慌慌張張的掏著。
後面有個戴眼鏡的叔叔笑著道:“別掏了,不可能買到當日去京城的票的,三天之內的都沒有。”
“可是我想去京城啊!”
“可是奧運會前去京城的車票太緊張了呀!”叔叔攤著手,學著他的語氣道。
李賢英蔫頭耷腦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現在明白這個窗口的隊伍為什麽會比別處的短了。
李賢英畢竟是李賢英,他決定要做的事情,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做到,八匹馬都追不回來。
李賢英還比較有智謀,他知道凡是不能蠻乾,此路不通,那就換條路再走。他在售票廳裡裡外外轉,試圖發現別的旅客們買票的訣竅。
他先是碰上了一個票販子,那人鬼鬼祟祟的把他拉到一邊,湊著她的耳朵吹氣般的說:“小孩,你要買票吧?我看你轉來轉去像是要買票的樣子。”
李賢英心中一喜,問他又去哪的票,那人就反問想去哪。李賢英回答說去京城。
那人道:“京城好辦。”當即出示了一張去北京的臥鋪票,要價五百元。李賢英失聲道:“這麽貴啊!可我總共只有三百元。”票販子大失所望,揮揮手讓他走了。
李賢英又轉到賣站台票的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幾年前奶奶帶著他來接爸媽的時候,就是買了站台票進站的。他估摸著也許可以先進站,進去了以後再見機行事。
不是有句話叫‘天無絕人之路’嗎? 站台票不貴,兩元一張。李賢英從外衣口袋裡掏出兩元錢來,遞進窗口道:“買張票。”
買票的是一個阿姨,她看都沒看一眼李賢英,手一伸道:“電報。”
李賢英趕緊申明道:“我不發電報,我要買站台票。”
阿姨說:“站台票憑電報買。”
李賢英再次傻眼了。怎麽還要電報呢?他上哪找一份電報呢?他退到一邊,眼睜睜看著一個姑娘走進窗口,從包裡掏出一張電報,連同零錢一起遞了過去。
買票的阿姨並沒有在意電報的細節,只是那麽的瞄了一眼。李賢英看得很清楚,真的只是瞄了一眼。
姑娘買完票,李賢英突然追了上去道:“阿——”“阿”字才出口,李賢英臉一下子就紅了。因為姑娘回過頭來的時候,李賢英才發現她實在太年輕了,年輕的只能當她的姐姐。他僵在那裡,一時間不知道到底是喊“阿姨”還是喊“姐姐”。
姑娘仿佛猜到了李賢英的尷尬,善解人意地微笑道:“有事嗎?小朋友?”
李賢英猶豫著:“啊, 我——”
“沒關系,你說吧。”
李賢英鼓起勇氣道:“我想借你的電報用用。”
姑娘驚訝的高高挑起了眉毛,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你也是來接人?接你的爸爸媽媽?”
李賢英只是咬著嘴不說話。
“電報她看過了。”她指著窗口道:“你再用,不合適,還是我幫你吧。”
她快步走向窗口,片刻之後拿著另一張站台票過來,遞給李賢英。“車站裡人多,當心別走丟了。”她囑咐著他道。
李賢英拿著票,突然冒出幾個字:“謝謝姐姐!”而後他把準備好的零錢冷不防地往她的手裡一塞,轉頭就跑開了。
李賢英跟著人流擠進站台的過程充滿了艱難,他不光光是跟著人,還要跟著無數的扁擔、籮筐、行李卷兒、棱角扎人的紙箱子打交道。他把它們一一撥開,從它們的縫隙裡矮著身子上前。
他弄不懂這些旅客們出門為什麽要帶這麽多的東西,像他這樣多好,隻一個書包背著,兩隻手空空蕩蕩,可以拿東西吃,可以這裡摸摸那裡拍拍,非常的自由。
站台上停著南來北往的好幾列火車,有車皮漆成墨綠色的,也有車皮漆成橘紅色的;有往京城的,有往京滬的,也有往義安、錢塘、黃山等等的地方。
有的車頭噴出白汽,吭吭哧哧地響著,像一匹長途跋涉後的馬喘出的聲音;還有的正在上下旅客,人們弓腰背著行李,匆忙而又慌張地走著,生怕走慢一步那火車會“嗚”一聲開走。
李賢英很快就來到了站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