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未聽到這個消息神情不變,顯然她已經從蛛絲馬跡猜出了這點,畢竟東朝皇帝親自率軍來到這南方蠻荒之地,楚國已滅,所圖之處只有百越之地。
“陛下欲統一百越之地,擴張疆土,本是功在千秋之舉。”
自三皇五帝起赫赫有名的君王,都是通過四處攻伐為自己的子民打下遼闊的疆土樹立了威望。而君明安自認德高三皇,功過五帝,那必定要在前朝疆土之上開疆拓土!前朝疆土並無百越之地,而東朝企圖把百越之地納入版圖之內。
羊未越說狀態越佳,已經不再緊張,口齒也流利不少。
“然人害胃病,宜慢養、不宜多食,宜食溫和平淡膳食而禁辛辣之物。”
“陛下統一了領土,卻未統一人心。其余六國皆因戰敗而亡國,亡國之民心懷仇恨,誓要復國。可陛下您以法治國,並未對各地亡民撫而治之,於是六國亡民表面順從而歸、看似大一統的局面,實則人心渙散。”
“人心並沒有歸一,這才使內亂不止。”
她這是以人體醫病關系喻比東朝統治,“胃病”是東朝吞並過多,引發內疾,若是不顧疾病還要暴飲暴食,吃辛辣之物,最後只會害死自己。
“汝從何處看出來這些?”君明安看著羊未。
羊未沉聲道:“請陛下恕罪,我是楚地民,卻不知東朝,像我這樣的人還有許多。”
她的這番話終於讓處變不驚的君明安神情微動,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是東朝皇帝,自認天下君父,可聽到羊未說出“不知東朝”時,著實讓他心寒。
他為天下統一,他為世間再無戰爭,讓百姓安定、幸福、和樂,使國民身在一個穩定繁榮昌盛而驕傲……
楚地之民不知東朝,那其余六國之地的百姓呢?是不是統一不知東朝為何物,不知他這位皇帝呢?更甚者是不是恨透了東朝呢?
申長見君明安神情不對,連忙道:“陛下,您乃千古之後第一人,結束了百年以來諸侯長期割據混戰的局面,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廢分封、設郡縣。無論哪一項都是蔭庇萬代,功在千秋之舉……”
“閉嘴!”君明安冷漠地打斷了他的奉承,來自臣子的阿諛奉承和百姓的真實評論,他分辨得出哪個才是真的。
申長冒出冷汗,退了下去。
君明安轉頭對羊未說:“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然人有惑,古之聖賢,學自天地而通達者,古今聖賢僅幾人?大多是惑惑眾生。”
前面那一番話是道家經典,意思是“道”不可聽、看、言,世人無法說出“道”究竟為何物,而這所謂的“道”就是智者見智仁者見仁。
而古之聖賢畢竟是少數,他們能夠尋求到心中的“道”,可是普羅大眾多是迷茫在世事之中,所以才需要由聖賢引導教誨。
君明安說這番話,其實是已經認可了羊未的話,她雖然不同於他以前見到的巧舌如簧的諸子,但她的確是將自己的想法融入醫家學術之中,不是空口白話之徒,也是聰慧之人。
於是甘願屈尊降貴,向羊未尋求治國安邦之法。
羊未嘴角揚起了一絲笑容,她那從始至終都滿心忐忑的心臟終於平息下來,應聲道:“俗醫救身,聖醫救心。正因世人不像古之聖賢通達天地,我等醫家才要醫治世人身心‘疾病’,使天下世人皆成聖賢!”
君明安對此遠大堪稱縹緲的理念不置可否,
反正羊未得到了他的認可,他也需要醫家,在東朝還是臨國時期,僅憑法家便使國家富強,可種種跡象表明,光靠法家的一家之言,治理天下尚且有些不合之處。 所以他才要需要尋求他法!羊未所代表的醫家也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得到了君明安這位東朝皇帝的認可之後,羊未終於提出了她來此的目的,她費那麽多口舌不就是為了祭拜父親嗎?
“陛下,我想會到村莊中,祭拜父親之墓。”
“可。”君明安大手一揮,把軍中一匹駿馬送給了羊未,並派幾名騎兵保護她同去。
但是羊未一臉尷尬,因為她並不會騎馬……最終只能依靠騎兵轉步兵,靠步行過去。
等羊未離開之後,君明安手捧著一份竹簡觀閱起來,身為君王他可不是成天享受,閱讀各家經典名著已成他的習慣,只有不斷學習,他才明白對錯與否。
“世間為何會紛爭不斷……”
君明安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來,緩緩收起竹簡,回憶著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從他出征之時,來到這偏遠楚地,官員無不熱情迎接,可他竟然從未在旁路百姓眼中看到任何對他的敬仰和尊敬,反倒是警惕和戒備居多。
再到現在,剛才羊未這名十四歲少女的那番話也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之中。
“醫家,認世人皆是‘病人’!倘若世間再無‘病人’,可否消除紛爭?”
喃喃自語了一句,君明安坐在一張矮桌前,雙手十指交叉擱在口唇與下頜的位置,閉著雙目若有所思。
不得不說,正是因為這句話,他才終於認可了羊未。他向來不屑於誇張、虛假遠大的理念,好似光憑幾句話就能達成一樣,他更看重實際用途,而醫家也確實是這樣務實的學派,而羊未的解讀更是讓他眼前一亮。
“希望汝不要辜負了唯的期待。”君明安站起來,放下竹卷,看不進書倒不如想些別的事,目光望向南方。
羊未當下不過將笄之年,聰慧卻也稚嫩,雖有令人眼前一亮之言,也有天真空洞之語,相信等她長大之後就能給他一份像樣的答卷。
……
羊未祭拜完父親之墓,取來家中茅草屋內父親藏在床底下的木盒,裡面是一枚青白玉石手鐲,她穿過手腕試了試,顯得稍微有些大,等她再長大一些就差不多了。
不止是醫家領袖信物,還有許多醫書著作,這些可都是無價之寶!他們醫家的立身之本!
父親離世,他父親這支醫家分派只剩下她一人,她理應繼承父親遺志與遺產,朝著醫家最高理念——救濟天下人而努力!
可是在與皇帝陛下交談過程中,羊未也心生出了不一樣的想法,她對醫家理念的解讀完全異於所有人,是一條完全嶄新、卻又叛逆的路。
“父親,女兒不知這條路對錯,但女兒不後悔。”羊未在臨走前,最後在父親墓前跪拜。
她明白,當她在東朝皇帝面前說出那些話時,她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她的言辭理念不再屬於她,而是由東朝皇帝利用和決定。
當然,她也有自己的私心,見證村落村民、父親被百越蠻夷殺害的場景,以及軍營難民營中幸存者無神麻木的雙眼……她不希望世上不再發生這種事!
以及……先前在村落被百越蠻夷闖入屠殺,父親滿身是血保護著她,可也顯無力,就在她絕望之時,那道偉岸的身影進入她的心中,是她此生無法忘懷的記憶。
……
“陛下,復活您是我五千年來唯一的願望。”
過往的一幕幕浮現,羊未睜開眼睛,中斷了思緒,她不敢繼續回憶下去,她怕再次重現那個令她崩潰乃至絕望的回憶,一想到床榻上睡過去的男人,她就心如刀割。
從她見到陛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自己不再是為自己而活。
羊未深吸一口氣,看著平躺在帝王棺材之中,過去千年依舊保存完好、與生前無異的面容安詳、滿臉皺紋的老人。與記憶裡那年輕的樣貌有所偏差,或許在她記憶裡,陛下永遠都是年輕英武,沒有衰老的暮色。
唯獨一身黑色龍袍別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