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實在無法拒絕,沈醉並不想跑到西州來殺人。
事實上離開吳州對沈醉來說都是一種負擔。
因為沈醉是狀元郎沈浪和買命山莊大莊主沈事的小弟弟。
對於沈醉來說,兩個過於優秀的哥哥,永遠的他人生的陰影,他這一輩子,都是在兩個哥哥的陰影下活著。
因為沈浪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文武狀元,以弱冠之年,拿下文武舉的第一,這是自從有了科舉以來,蠍子拉屎——獨一份。而二哥沈事,是十年前武林盟主在華山打敗天下武林高手之後,他說,“現在武林中能打敗我的幾乎沒有人,但是能殺了我的,還有一個沈事。”
從此沈事名聲大噪,成了天下刺客聯盟頭一把交椅,買命莊的大莊主。
而沈醉,人們只會說他是沈浪和沈事的弟弟。
在兩個哥哥的籠罩著的人生中,沈醉一直都很不自信,因為他在沈家,誰都打不過。如果不是曾經一劍連挑吳州十八派掌門,證明自己還不賴,沈醉這輩子估計都不會離開沈家的老宅。
沈醉不喜歡殺人,卻常常殺人,當你殺了第一個人開始,你就不能收手了,總有些什麽人,什麽事,讓你不得不去殺人。殺的人多了,所以漸漸的沈醉在江湖中有了些名頭,有人叫他“病書生”,也有人叫他“要命書生”。他真的是個書生,有病,而且要人命!
他喜歡別人這麽叫他,而不是沈浪,或者沈事的弟弟。
沈醉在殺人前,很喜歡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他希望對方知道,殺他的是沈醉,而不是誰的弟弟。
所以沈醉見到玄易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好,我叫沈醉”。
“我來殺你,為了還債”。
目的,緣由。清清楚楚。
在江湖行走,多少會有些債要還,其中最難還的,就是人情債。所以沈醉人不下鞍,馬不停蹄,奔赴西州來劫殺玄易。
“你好,我是玄易”,玄易下馬,這是禮貌,即使眼前這個人要殺自己。
當兩個書生準備要打架的時候,場面總是有些和諧的。兩人像是普通朋友見面一樣寒暄幾句,就像總要問一句“你吃了嗎?”“我吃過了。”說一些不算廢話的廢話。
無論如何,碰到禮貌的總是會讓人愉快一些。所以兩人即使接下來就是是你死我活,但依然很愉快。
沈醉把出了自己的劍,告訴玄易,這把劍一旦出鞘,每必飲血,所以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飲血”。
玄易沒有劍,別的武器也沒有。只有一把折扇,紫竹做的扇骨,宣紙扇面,其他一點紋飾也沒有,更沒有名字。
扇短,劍長。一寸長,一寸強。當折扇碰到劍柄的時候,沈醉就知道自己輸了。因為玄易很快,快到沈醉還沒來得及看清,自己就已經輸了。
“我輸了!”沈醉很乾脆利落,大概丈夫的風骨,便是如此。
輸就是輸。
“告辭”!玄易上馬,唐儀也跟著策馬離去,古道上,隻留下一陣風沙。
“沈醉是個很可憐的人。”唐儀追上玄易,與他並肩騎行道。
“他就是那種每天都在聽著你看看你哥哥怎麽樣,你怎麽樣之類的話,成長的!”
“出道五年,我還沒聽說過他有過什麽敗績,當然這和他武功很高,而且不算活躍有關,不過最重要的是,居然他是不敢輸的。”唐儀對江湖上的事知道的很多,這大概才是一個正常的江湖人應該具備的基礎。
“不敢輸?”玄易有些奇怪,“勝敗乃兵家常事,有何不敢輸的!”
“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話叫做“不要丟老子的臉”?”唐儀笑了笑,大家族的子弟,永遠會比尋常人背負更多,尋常人輸了就輸了,無所謂,最多是自己丟臉。而大家族的子弟,輸了丟的是家族的臉。
玄易收住韁繩,“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醉千裡迢迢來殺你,但是又殺不了,這對他來說是最丟人的事,這叫做沒有金剛鑽,偏攬瓷器活。”唐儀正色道:“像沈醉這樣一輩子活在兄長陰影中的人,是極其卑微不自信的,也是極其狹隘偏激的。他來殺你,你們二人之間就只能有一個活下,他輸了,他就得死,你不殺他,他也活不了。”
玄易調轉馬頭,便回身要走。
“站住”,唐儀拽住玄易,猝不及防之下,白馬人立而起。
“松手”,玄易控制住白馬。
唐儀不為所動,“你此時去,是對他的侮辱!”
“這個江湖,很複雜,人心更複雜。你去,是否阻止得了他都不重要,對他而言反倒是一種憐憫!而這種憐憫, 是真正的羞辱。而在江湖中人看來,那就是一種嘲笑。”
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是卑劣的。
“松手吧!”玄易淡淡道。
唐儀欲言又止,但終究什麽也沒說,松開了手。
玄易默默的看著遠處,秋天的山巒有些蕭瑟,草色枯黃,連綿不斷的悲哀。
不要去看一個可憐的人赴死,這是一種尊重。
這個江湖,有它的規則,無論好壞,總有它的道理。
白馬慢悠悠地向著北方走去,“其實如果你什麽都不說,會更好!”
唐儀突然笑了起來,很大聲,完全不同於她之前柔弱的氣質,更像是一個豪邁的江湖女俠。
“不知道,就能心安理得了嗎?”唐儀笑的很惡劣,“其實這樣子的你有些優柔寡斷,又過於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很沒有大丈夫的氣概。”
玄易幽幽的歎了一聲,“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這就是江湖,不是嗎?”
唐儀留下這句話,揮鞭策馬,向下一個小鎮趕去。
那是一個叫做“杏花”的小鎮,鎮上的杏花酒很出名,一直以來都是皇室宮廷的貢品。
天下釀杏花酒的地方很多,而這裡的杏花酒最出名,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出了杏花鎮,在往北五十裡就是屬於北疆的地界了。也是往北疆最後的一個關口,多少不得志的遷客騷人,在這裡留下詩詞,然後投身漠北,再也不回中原。
是不回嗎?是不能!
漠北,是一個吃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