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黃昏。
當幾個信徒慌慌張張的跑進來,正看到李林將最後一點硝石裝進木桶裡。
“太少了。”
光靠刮牆霜,只能提純出這麽一桶硝石。
如果想要更多硝石,只能去挖硝土,只是那樣的話提純的過程會更加複雜耗時。
如果只是要製造黑火藥,只需要將這些硝石和硫磺、碳粉混合就行了。
用熱碾法混合比起直接固態混合要效果更好,威力更強,但也強得有限。
如果想要製造硝基詐藥,還需要先製備出濃琉酸。
想要製備濃琉酸,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乾餾綠礬、膽礬,可惜現在沒工夫去尋找這兩種礦物。
其次就是鉛室法,將硝石和硫磺混合點燃,硫磺燃燒生成的二氧化硫會被氧化成三氧化硫,通到水裡就是硫酸。
沒有鉛也沒關系,用大水缸就能代替,只是容易爆炸,每次投料要少一些,革命時期的軍工廠用得就是這種方法。
導氣管用陶土造一根就行,接口處可以用皮革密封。
“不行,鉛室法制硫酸,太耗費硝石了。”
硝石只有這麽一桶,如果為了製琉酸耗費一半,再算上不可避免的損耗,最後很可能不夠用。
……
“斯坦因修士,出事了!”
李林的沉思被信徒們焦急的聲音打斷。
“斯諾騎士明天就要帶著全鎮人離開海角鎮了!”
“他說他認識一名壁壘山附近的領主,願意接納海角鎮的所有人,還有很多肥沃的土地。”
“很多人都心動了,要跟隨他離開,多利安去阻止,卻被抓了起來!”
幾名信徒七嘴八舌的說道。
“等等,等等,你們慢慢說。”
過了半晌,李林才捋清楚事情的經過。
就在他專心提純硝石的時候,斯諾騎士敲響了城堡大鍾,召集了幾乎全鎮人,李林壓根沒注意到。
斯諾畫了個大餅,說是有一片肥沃的土地,可以帶領整個海角鎮的人去生活。
李林的爆炸神術還沒造出來,鎮民們自然非常心動,大部分人都願意跟隨斯諾離開。
人是生產力的基礎,沒有人,一切都免談。
想要把人帶走,斯諾毫無疑問站到了李林的對立面。
“多利安是怎麽回事?他怎麽被抓了?”
原來,多利安復仇心切,自然不願意眾人跟隨斯諾逃離。
他很清楚,他的仇一個人是報不了的,他必須要把全鎮人留下來,一起對抗地精。
所以他極力勸說鎮民們不要離開,這就觸怒了斯諾騎士。
“斯諾騎士竟然是弗拉塔老男爵的私生子!”
這也就意味著,在男爵逃跑的情況下,斯諾有權憑著這個身份暫代領主之位。
觸怒了代理領主,多利安一介平民自然毫無反抗余地。
“他被吊在了城牆上,估計撐不了多久……”
在這種寒冷的氣溫下,如果被吊一夜,即使多利安很強壯,也得喪命。
對於這位復仇心切的獵人,李林還是很欣賞的。
在這個野蠻的時代,在這個近似於歐洲中世紀的世界,為妻兒復仇,以至於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這是極其難得的品質。
李林需要這麽一個帶頭的人,他需要把人類骨子裡的勇氣勾出來,他需要一個戰鬥中衝在最前面的人。
多利安正是這麽一個完美的人選,是一員可以衝鋒陷陣的大將,
所以—— “我會把他救下來。”
……
聽說李林要去救人,幾個信徒立馬急了。
在他們看來,斯諾騎士已經成為代理領主,想要救下多利安,就是與領主為敵。
即使李林是賽恩斯神的使者,也不能忤逆領主,因為領主的權力來自國王。
在哈文森王國,王權和神權並列。
更何況,李林只有孤家寡人,斯諾手底下卻有很多打手。
李林的想法卻與這些信徒截然不同。
對他來說,誰要帶著鎮民逃跑,誰就是敵人。
自己有很大的把握戰勝地精,這種情況下帶著全鎮人逃亡,絕對是最糟糕的選擇。
不管往哪裡走,都必然有很多人死在路上。
人,就是生產力。
沒了人,沒了海角鎮,李林的種田基建的計劃全都沒法實施。
況且,斯諾那家夥竟然說壁壘山附近有領主願意接納海角鎮的人?而且還有一塊肥沃的土地?
在李林的記憶裡,壁壘山附近全是山地和森林,各種凶猛野獸出沒,別說人類,就算是擁有神術的異族也不願意定居那裡。
往那裡逃?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有問題。
更關鍵的是,這是一場路線的分歧,是一場領導權的爭奪,往大了說,這就是政治鬥爭。
李林不知道斯諾對自己的看法,他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當做對手,或是把自己當做一個腦子不正常的熊孩子?
他是不是已經對自己很不爽?甚至已經謀劃著要乾掉自己?
在這場權力的遊戲裡,李林不知道斯諾的“底線”在哪裡。
所以,他自己最好先做到“沒有底線”。
所謂“沒有底線”的意思,就是指做好從肉體層面將敵人徹底消滅的準備。
他不會率先使用暴力,但是他不會允許自己沒有施暴的能力。
“看來得浪費一些硝石了……”
黑火藥難以對付地精,但是用來對付斯諾,綽綽有余。
——
天黑了,多利安的知覺開始消退。
朦朧中,妻子的痛哼,還有嬰兒的啼哭傳入耳中。
血腥味在鼻間彌漫。
雙手的觸感變得黏膩。
手指無意識的撥動,仿佛要撥開斷裂的腸子,要把生命的種子捏住。
然而,一切終將逝去。
那個綠皮膚的小人,名為地精的肮髒怪物,如此輕易的奪走了自己妻兒的性命。
他看到自己痛苦的嚎哭,他就那麽看著,沒有殺死自己,他只是露出殘忍的笑,就那麽欣賞自己的絕望。
他甚至用很不流利的通用語說:
“這是你們的罪孽。”
多利安無法理解,自己妻子那麽善良,哪裡犯過什麽罪?
更別說她肚子裡的孩子,他來到世間,垂死的眸子只能看到一片血紅。
他們犯了什麽錯?
為什麽一個綠皮怪物說這是他們的罪?多利安想不通。
越是想不通,他心中的復仇之火就越是熾烈。
……
雙臂已經麻木了,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寒風正奪走他的體溫,要熄滅他的生命之火。
“噗!”
突然,一盆熱水澆在他的頭上。
火把在身邊點燃,給他帶來了溫暖。
多利安全身一抖,意識重新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看到一個奇怪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他長得細皮嫩肉,身穿造型奇怪的袍子,嘴裡嚼著一片煙葉。
他用尖細的聲音說道:
“你的故事我聽說了,我想和你聊聊,我的名字叫做哈斯金,是一名商人。”
“沒興趣。”多利安冷冷回答。
哈斯金卻自顧自說道:
“你的妻兒被地精殺了,所以你瘋了一樣要找地精復仇,正巧,我的遭遇和你一樣。”
哈斯金的話引起了多利安的一絲好奇,眼前之人也是異族的受害者?他也像自己一樣想要復仇嗎?
“五年前,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乃至我所認識的每個人,全都死在了我面前,一條條藤蔓從地下鑽出來,鑽入他們的血肉裡,他們死得很慢,很痛苦。”
藤蔓?
“殺死他們的是精靈,一位美麗仿佛來自天國的精靈。”
精靈?
多利安想,他一定恨死那些精靈了吧?
自己失去了妻兒,他卻失去了全家。
“但是,我與你不同。”
哈斯金的眸子裡泛起狂熱的光。
他雙手合十,仿佛祈禱。
“對於這場殺戮,我的心中,只有一片感恩。”
“……?”
“我出生時就背負著一個預言,一個醜陋的、卑劣的、惡毒的女巫對我的祖父說,家族誕下的第四個男孩是災難之子,會給全族帶來死亡。巧的是,我就是那第四個男孩。”
“我的父母想要保住我的命,所以他們給我穿上女裝,把我當做女孩養大。”
“但是,我逐漸成長,事情終究敗露,我的父母以死相逼,祖父終於沒有下手將我殺死,但是——他閹割了我——這樣我就不算是‘男孩’了。”
哈斯金若無其事的笑了笑,聳了聳肩。
“我成了全族人的笑料,成了就連仆人都能隨意欺辱的閹人,就那樣,我成長到了十八歲。”
“我詛咒著周圍的一切,我希望他們全都去死,我一遍遍的祈禱,然後終於,我的祈禱得到了回應。”
“一位精靈到來了,她只是簡單的揮手,無數植物就瘋狂生長,我眼看著周圍人一個個死去,就站在原地傻傻的笑,不停的鼓掌。”
“最後,她沒有殺我,她就那麽離去了。”
“我從來不信仰什麽神明,但是那一刻我獲得了自己的信仰。”
……
哈斯金雙手合十,雙眸含淚。
多利安有些莫名其妙。
眼前這個閹人,為什麽要對自己說這些?他的故事與自己這個將死之人有什麽關系?
“你是叫多利安對吧?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人類總是被異族殺戮,其實……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你在說什麽?”
“我們人類應該反思,根植於我們人類血肉深處的劣根****、怯弱、愚昧、殘忍,我們生來就是有罪的。”
“正是這些血肉中的罪惡,讓我們人類不被真正的神明青睞。我們無法施展神術,我們被異族殺戮,其實正是我們自己的錯啊!”
“這是人類的原罪!”
哈斯金雙臂張開,眼神狂熱。
“我的家人,我的父母,他們的死是應該的。他們的肮髒和愚昧招來了毀滅,偉大的精靈只是淨化這世間的醜陋罷了。”
“偉大的精靈沒有殺我,這就證明我和那些死掉的人是不同的,他們肮髒,我卻純潔;他們該死,我卻該活。”
……
“此刻,我已然頓悟!”
“而你,還沒有明白嗎?”
哈斯金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盯著多利安,大吼道:
“地精殺死你的妻兒,只是因為他們的身上有原罪,他們該死!地精放過了你,證明你是純潔的,你是值得活下去的!”
“我們的遭遇如此相似,我希望你成為我的同伴,讓我們一起……”
……
“滾!”
這一刻,多利安對於人類的下限有了新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