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耷拉著腦袋，腿上仿佛綁上了千百斤重物，艱難地往屋內挪去。

　　“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百川銀號大掌櫃嘛，是什麽風把你老人家吹到老頭子我這犄角旮旯來了。”

　　說話的是一個正舞動著鐵錘，揮灑汗水的老頭，身著無袖粗布上衣，配同樣是粗布製成的半膝短褲，灰白相間的頭髮隨意扎起一撮小揪兒，黝黑的皮膚，渾身結實的腱子肉，怎麽看都給人一個普通打鐵老頭兒的感覺，最多是比一般的打鐵老頭兒健壯一點而已。

　　可眼前老者的恐怖，只有親身經歷過一些事的人才能真切體會，言不可傳半點。

　　一直低著頭矗立在一旁的年輕人左手抱著繈褓，沒敢搭話，小時候來自眼前老頭兒的陰影，直到現在也歷歷在目，哪怕如今他的一身功夫早已問鼎江湖之最，但在老者面前，他知道，千萬不能露出哪怕絲毫的不服氣，不然等待他的，就會是比地獄的餓鬼還恐怖的操練，他可從來不敢忘記自己這一身叱吒中土大地的本事是怎麽來的。

　　“怎麽，這麽久不回來，一回來就給老頭子我帶來一個麻煩?怎回事，說說吧...”

　　老頭兒停下手上動作，將鐵錘隨手一丟，那看著也就比普通磚頭還小一點的錘子，劃出一條弧線砸在鑄造台上。

　　“咚~”

　　開闊的打鐵房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巨響，房頂上的灰塵被震落，洋洋灑灑。

　　老頭兒一把扯過原本掛在一旁柱子上，在他結束手上動作的同時，被年輕人取過來，恭敬又有點諂媚地遞過來的帕子，胡亂擦了一下臉上還有脖子上的汗水，接著往屋外小院兒大步走去，年輕人抱著小家夥緊隨其後。

　　來到小院兒，小黑小黃小花紛紛圍著老者直搖尾巴。

　　院中有石桌，四方圍有四張鏤空的圓柱雕花石凳，老頭兒來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乾下，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桌上的茶壺花紋講究，造型古樸，一看就不是俗物，也不知道老頭兒從哪裡搞來的，幾十年間走南闖北，見識過太多太多的年輕人，也認不出它的樣式，只有一種直覺，這茶壺不簡單，非常不簡單。

　　其實不止是茶壺，這座農舍裡面的物件，沒有什麽是一般的東西，隨便拿一件扔到外面去，稍微懂一點的人都會瘋搶，這也是年輕人自回到這裡後，一點也生不起在外面世界那種高人一等的心理的原因之一。

　　又飲下一杯茶水後，沒有聽到自己想聽的，老頭向後微微轉了一下腦袋看向年輕人。

　　“撿，撿到的，在荒野屍堆中...”這才回過神來的年輕人忙不迭地說到。

　　聽到年輕人的話，老頭兒似是印證了什麽，沒有搭話，沉默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

　　“放在這裡吧，你可以走了。”

　　沒想到老頭兒居然下了逐客令，年輕人一時有點不知所措，以往每次回來，老頭兒多多少少都會揍自己一頓，他知道那是老頭兒在考校自己，只是這次不一樣的待遇，讓得他多少有些不適應。

　　“怎麽，久了沒挨揍，皮癢了?如果你想，老頭子也不是不能活動活動，正好剛才那塊鐵沒讓我過足癮。”看年輕人沒動靜，老頭兒戲謔到。

　　“沒有，沒有，哪會，我這就走，馬上就走。”

　　聽到老頭兒這麽說，年輕人內心深處那被老頭兒支配的恐懼瞬間上湧，笑嘻嘻地連忙擺手拒絕，並朝著之前來時的方向一路飛奔而去，

他可不想被揍一頓。　　看著落荒而逃的年輕人，老頭兒面無表情，只是握著杯子的右手緊了緊，然後又很快地松開，似乎是有什麽無奈，微微歎了一口氣。

　　隨即，視線轉向桌上的繈褓，剛才年輕人慌忙之中將他放在石桌上就逃了。

　　其實以年輕人現在的實力，已經不用接受老頭兒的打磨了，每個人的資質不一樣，所受上限也有高有低，在老頭兒看來，那個小子的潛力差不多已經被他壓榨得所剩無幾了，能不能突破瓶頸更上一層樓，這就得看他的際遇了，這又關系到那虛無縹緲的氣運，複雜得很，老頭兒也不能過多干涉。

　　老頭兒雖說沒給他好臉色，但心中的關懷卻不少分毫，只是男人的表達方式，或許只有同為男人才能感覺到吧。年輕人表現得小心翼翼，兢兢戰戰，並不是害怕，不對，也是害怕，只不過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害怕，懂得的自然不需要多說。

　　對於年輕人在外面正在做的事，老頭是知道的，只不過不作任何評價，無論怎樣，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和要做的一些事，無論結局怎樣，都是一個經歷，老頭亦不會去過多的干涉。

　　視線回到石桌上，老頭兒看著熟睡中的小家夥， 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是很難看到的景象，一向波瀾不驚的他，破天荒的，還是為了這麽一個小家夥。

　　就在剛才年輕人懷抱嬰兒進入這裡的時候，老頭兒就察覺到了，那股不一樣的感覺，打鐵的節奏瞬間亂了節拍，索性借著年輕人這個台階停了下來。

　　“又來一個啊，呵，你們這些人還真是有意思，旁人避之不及，想盡一切辦法都沒辦法免去的一行，你們卻趨之若鶩，一個個爭相往裡鑽，難道那種事真就那麽有吸引力嗎，真是...”

　　老頭兒自言自語了一陣，隨即起身，把小家夥一把提起，往另一邊的屋內走去，在他看來，這些人並不值得他好脾氣捧著，反正也弄不壞，無所謂了。

　　這一切，慌忙逃離的年輕人都不知道，不一會兒，他的身影就出現在剛才消失的雪地位置，轉身看了看，眼前一片雪白，樹上的積雪已經化開得差不多了，但地上，草葉上，還有大量的雪塊。

　　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還在剛才的位置，仿佛沒有動，多次進出這裡的年輕人搖搖頭，不再去多想。

　　“嘿嘿，老家夥，你就忙活吧，也算給你找了一個樂子，哈哈哈...”

　　想到老頭兒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充滿了手忙腳亂，年輕人就不自覺地開心起來，想起自己從小受過的那些，他不禁又有些擔心起小家夥來，不過很快就不在意了。

　　“嘁，老子都能受，你憑什麽不能，好好接受磨練吧，小子，哈哈哈...”

　　開懷又猖狂的笑聲響徹荒郊野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