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無垠的黑色之上，唯一能當做參照物，指引愛德華的就是前方的烏瑪。

　　“這裡是靈界?”愛德華問。

　　在貴族圈子裡有著不同的小圈子，其中神秘學圈子是有的，當愛德華第一次來到赫爾伯格，進入貴族社交圈的時候，他們也曾來邀請自己加入他們。

　　愛德華當時對神秘學並不感興趣，所以拒絕了。

　　後來也曾在別的聚會裡遇到他們，聽他們聊起靈界的事。

　　“是的。”烏瑪答道。

　　“靈界是怎麽樣的?”愛德華問道。

　　剛才烏瑪倒是有簡單介紹過幾句，但是很籠統。

　　“很危險，不對它有深入的了解，不要試圖去探尋它。”烏瑪稍微提高了點聲調，警告道。

　　“可以給我講講嗎?我想了解一下。”愛德華道。

　　這就是人的本能，面對未知，總想著去探索、追尋，而不是逃離、躲避。

　　烏瑪默了兩秒，道:“可以。”

　　烏瑪轉了個方向，緩步往前走，似乎在思考該怎麽樣講解，過了一會才道:“靈界一共分為三層，我們現在所在的是上層靈界。”

　　“但三層靈界之間是沒有明顯的界限，比如說，現在……”烏瑪抬手示意愛德華停住，指示道:“停下，往左走一步，往前走三步，再往右走兩步。”

　　愛德華照做，走到烏瑪跟前問道:“剛才那裡有什麽?”

　　“下層靈界。”烏瑪回答後繼續往前走，說道:“下層靈界是具有靈智的生物死後，最先到達的地方。”

　　“靈在完全離開肉體後，失去了保護，理智會快速流失，靈體會變得殘缺，在到達靈界之前，就可能完全墮入瘋狂。”

　　“等到達靈界之後，破碎的靈會本能地渴望完整，去拚合其他靈的碎片，融合成一個畸變扭曲、無靈智的靈體。”

　　“靈體會本能渴望鮮活的肉體，尋找到一絲縫隙就會試圖逃離靈界。所以，不對靈界有深入的了解，不要嘗試進入靈界，不要嘗試召喚靈。”

　　“只要有一點點失誤，你指向的可能就是錯誤、恐怖的存在，它會吞食你的靈魂，佔據你的身體，變成一坨畸形臃腫的肉塊。”

　　愛德華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心悸地點點頭。

　　烏瑪繼續說道:“接下來是中層靈界，有了一定的秩序和規則。這裡的靈形態接近完整，找回了部分理智，可以溝通可以交流，但不要指望它們對你抱有善意，它們同樣渴望著鮮活的肉體。”

　　“嗯。”烏瑪頓了一下，說道:“往旁邊走一步。”

　　愛德華照做，一陣短促強烈的失重感傳來，他看到了不同顏色——一種彌漫著死氣的灰色，斑斕地鋪灑在深沉的的黑色中。

　　這是……

　　愛德華心中疑惑，耳畔傳來接連不斷的貓叫，他竟能從這些聽起來差不多的貓叫裡，聽出其中的情緒。

　　愛德華低頭看去，自己正站在一條流淌的星河上，在他腳邊幾十隻貓，它們仰著腦袋，直勾勾地看向他。

　　白的、黑的、灰的、橘的……它們對他或警戒、或好奇、或親昵。

　　“喵！”這是一聲特別的貓叫，讓愛德華從眾多貓叫立即找到了它的存在。

　　那是一隻身體由旋轉星雲構成的貓，半是虛幻半是真實，處在黑灰的世界裡，身體的輪廓不是很清晰。

　　星河自它腳下流淌，它越過眾貓，向愛德華走來，在他腳邊嗅了嗅，對他喵喵叫了兩聲。

　　喜歡。

　　愛德華聽出了這隻貓叫聲裡的情緒。

　　他低頭與這隻貓對視，烏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靈界沒有絕對的時間和絕對的空間，一切都是錯亂的。我說過了，只有強大的靈性才能指引你找到正確的道路。”

　　“你走錯一步，就可能從這一層跌落另一層。當然，只有高層的靈才能去往低層，低層的靈無法前往高層。”烏瑪說著，提起黑布向奇怪的貓咪欠身，行了一禮，介紹道:“這位是貓之神，庇佑群貓，接引貓的靈前往靈界中層，讓它們免受下層瘋狂混亂侵擾的存在。”

　　愛德華看著貓之神，瞪大了眼睛。

　　所以不是它，而是祂嗎?

　　愛德華看著這隻蹭著自己小腿，一臉享受的貓，頓住了想要擼貓的手。

　　“貓之神是一位親切的神，並不抗拒撫摸和投喂。”烏瑪道。

　　她蹲下身，在貓之神的腦袋上摸了兩把，撓著祂的下巴。

　　貓之神幸福地眯起眼，喉嚨中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愛德華學著烏瑪的樣子，去撫摸貓之神，祂並沒有抗拒，甚至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別人擼貓他擼神。

　　愛德華擼著貓之神，心裡升起一種奇異的優越感。

　　在貓之神的表率下，其他貓湊了過來，喵喵叫著，歡快地打滾，露出柔軟的肚子，或是把愛德華當做貓爬架。

　　擼了一會貓，烏瑪站起來說道:“好了，我該帶你去母親的餐桌了。”

　　“嗯。”愛德華停下擼貓的手，把爬在身上的貓一隻隻抱下來後，站了起來，沉默地跟著烏瑪離開了。

　　“喵！”貓之神忽然叫了一聲。

　　愛德華轉身，看見一道黑影向自己撲來，一團柔軟拍在他的腦門上。

　　“喵——”貓之神平穩落到靈界的地面上後，甩甩尾巴，轉身走了。

　　“再見。”愛德華摸著腦門，看著貓之神腳下流淌星河，帶領著群貓，一下消失在視野中。

　　烏瑪就在不遠等著愛德華，他快步走上去，指著額頭問道:“這是什麽?”

　　“貓之神的祝福，你將獲得群貓的親近。”烏瑪道。

　　愛德華:“……”

　　他要這個祝福有什麽用呢?拿給他母親說不定會很喜歡。

　　烏瑪向前走了一步，身形隱入幕布後，愛德華從她消失的地方鑽進去，回到了靈界上層。

　　烏瑪走在前面，身上的黑布規律地晃動著，她道:“我已經說過了，這裡是靈界上層，來到這裡的靈完全恢復了理智，雖然對肉體沒有了強烈的欲望，但同樣別指望他們是善意的。”

　　“比如說，我……”烏瑪將一截白皙的胳膊從黑布下伸出來，指著自己道。

　　聽到這裡，愛德華疑惑了。

　　他從成年之前的聚會裡聽到的，對氵?谷欠之女烏瑪派蒙的形容是，一位在夜裡遊蕩，蒙著寫滿血色咒文的黑布，掀開黑布就可以看到傾慕的容顏，與她度過愉快夜晚的邪神。

　　“你不是神嗎?”愛德華困惑地問道。

　　烏瑪停下腳步，語氣嚴肅道:“靈和神是有本質的區別的，上層的靈雖然掌握著部分神的權柄，但與神的偉力相比，就是螢火和太陽的區別。”

　　愛德華似懂非懂地點頭，指著自己的鼻子問道:“那我呢?我算什麽?”

　　“你是母親的祭品，特別的存在，母親不喜歡死掉的食物，所以你此刻的狀態，介於生與死之間。”在愛德華問了眾多問題後，烏瑪沒有表現出半分不耐，語氣平緩地回答。

　　她道:“你現在是靈，但在靈魂外還有一層虛幻的肉體，代表著你的靈脫離了肉體，但你的肉體還活著。直到母親享用你的那一刻，你才會真正地死去。”

　　植物人?

　　愛德華通過烏瑪的話想到，他皺著眉思索了一會兒，道:“也就是說，只要我的靈能回到肉體裡，我就可以繼續活著嗎?”

　　“是的。”烏瑪遮掩在黑布下的腦袋輕輕點了兩下，繼而打破他的幻想:“但你無法在靈界內尋找到離開的道路，即便找到了，你也無法承受下層靈界的瘋狂。尤其是你的靈性對它們來說，就是暗夜裡的熒光。”

　　“那你可以教我怎麽樣使用靈性嗎?”愛德華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配上他比同齡人要稚嫩得多臉龐，很容易博得好感。

　　“不能。”烏瑪乾脆地吐出兩個字，莊嚴地道:“你是母親的祭品，而我身為母親的仆人，責任就是挑選合格的祭品，將其送上母親的餐桌。”

　　愛德華一猜就是否認的答案，沒有抱希望，自然不會失望。

　　他仿佛十萬個為什麽，又一次問道:“那我是怎麽樣來到上層靈界的?”

　　按烏瑪所說，靈離開肉體後，最先到達的是下層靈界，他睜眼看到的卻是上層靈界。

　　“無形黑霧，祂是靈界的壁壘， 靈界的守護者，祂負責將祭品送往他該去的地方。”烏瑪提起黑布，把右腳別到左腳後，微微屈膝，向著黑暗行了一個標準的淑女禮儀。

　　她向這位存在靈界中每一處的偉大存在致以崇高的敬意，道:“正是因為這位偉大存在的守護與約束，靈界的平衡才得意維系，現實世界才免遭靈的入侵。”

　　確實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存在。愛德華想到。

　　他右手五指並攏，放在左胸，左手五指並攏垂在身側，彎腰向黑暗中的祂致敬。

　　“走吧，母親的餐桌快到了。”烏瑪放下黑布，仍然走在前面引路。

　　愛德華站直了腰，走出一段距離後突然問道:“靈界之中，還有靈界嗎?還是說本來就是同一個靈界?”

　　他想起了被困在老太太、邁克爾、伊森、科恩和麥格身體裡時，那片和上層靈界一樣的無垠黑暗。

　　烏瑪頓住腳步，良久才開口:“我不知道，但靈界只有一個。”

　　“嗯。”愛德華莫名有點在意，但唯一能回答他的人也不知道答案的話，他隻好放棄繼續探尋的想法。

　　一會後，烏瑪停下腳步，仰頭望向與別的地方沒什麽不同的黑暗，道:“到了，從這裡穿過去，就是母親的餐桌——永恆的黑森林。”

　　她提起黑布，屈膝行禮，用溫和的嗓音道:“希望你能給母親帶來愉悅。”

　　“好……”愛德華微笑著，轉身就跑。

　　“再見！”他揮揮手，扎進一片黑暗中。

　　烏瑪看向愛德華逃跑的地方，沒有追趕。